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
-
第八十八章
海家大院同样也是房倒屋塌,哭喊声一片。
海镇长瘸着腿指挥着几个家丁把一口口上了锁的箱子抬了出来,神色慌张地喊叫着:“快,快,不想死的都快点,哪个晓得啥子时候还有轰炸。”
家丁们快步抬着箱子出去。
海镇长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乱了乱了,这里呆不得了……”
祭祀用的彩旗锣鼓残破不堪地被丢在地上,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统一摆放在空地上……这里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一些没死的百姓聚在一角,有的哭泣,有的相互安慰,有的则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也有个别的跪在死者身边……
不断有人相互扶持着走来,也不断有新的盖着白布的担架、门板被送来……
秀秀、文孝信、文孝忠、文孝智和几个国军士兵分别抬着亡者来了……
田田、兰兰来了,她们站住脚步,眼前的惨景让她们震惊、伤心、感叹……良久不能平静……
一个兵士跑来:“报告。”
田田、兰兰回过神来。兰兰:“讲。”
士兵:“海镇长跑了。”
田田、兰兰一惊,兰兰:“咋个回事?讲清楚!”
兵士继续报告:“有人看见海镇长带着一堆箱子,上了艘货船,跑了。”
田田:“那仓库呢?你们检查了没有?”
兵士看了一眼田田,又看向兰兰。
兰兰点头:“说吧。”
兵士:“我们砸开锁检查了,官仓是空的,只有一堆破烂。”
兰兰生气地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田田冷哼:“老贼,全让他中饱私囊了。”
兰兰:“眼下咋个办,乡亲们都遭了灾,吃、住都成了问题。”
田田:“不晓得其他寨子有没有被炸到,等下我喊朝天椒、秀秀她们去看一下,这种时候,只能互相帮衬着渡过难关了。”
兰兰点了点头:“我也马上向上面汇报这里的情况,请地方政府赈灾。”
田田点头。这时,她看见文孝义和一个士兵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过来,不禁一凛,连忙迎了上去。
田田担心地叫了一声:“孝义。”
文孝义难过地看向田田:“大嫂,是六顺叔。”
田田面色一沉,上前掀开白布,激动地看了看。
文孝义:“六顺叔是为了救我才……”
田田默默地点了点头,盖好白布,退后一步,叹息。
文孝义咬了咬牙,抬着担架走向一边停放。
田田看着文孝义他们的背影心里难过,此时,突然听见兰兰的惊呼声——
兰兰:“爹?”
田田回头,看见兰兰的神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杨巍山亲自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走来。田田看着那那白布下死者的身量,不安而恐慌起来。
田田也轻声叫出了一声:“爹,这是……?”
杨巍山看见田田、兰兰,老泪纵横,梗着脖子说不出半句话来。
一起抬担架的文三儿也哭了,叫了声:“当家的……”
不好的预感让兰兰扑了过去,她的声音颤抖:“爹,爹,这,这是……”
杨巍山停下担架,只是默默擦眼泪。
众人往这边望过来,有人往这边聚拢。
田田颤抖着双手轻轻揭开白布,任三妹带有血迹的苍白面容露了出来,田田忍不住一下跪倒在地。
田田痛哭:“妈……”
兰兰也跪下,哭着大叫:“妈……”
田田边哭边叫:“妈,妈,你咋个会有事呢,妈,妈……”
兰兰:“妈,妈,这不是真的,妈你醒醒,你醒醒,妈……”
杨巍山:“唉,就为了一本花灯谱,搭上,搭上一条性命啊。”他跌坐在地,终于哭出声来:“你妈不值啊,干啥子要那个花灯谱啊,为了一个小本本……不值啊,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啊……我对不起你,我们杨家对不起你啊……”
田田抬头,流着眼泪劝慰:“爹……你莫这样讲,这花灯谱是祖辈传下来的,妈晓得你这辈子最爱花灯,不能没有这个花灯谱……”
杨巍山捶胸:“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田田:“爹,不是你的错,炸弹不是你扔的,妈更不是你伤的,不是你的错,这笔账该算在日本人身上!”
众人都是揪心,还有人跟着流泪。
兰兰听着田田和杨巍山的对话,情绪从伤心转成了愤恨,她抹了把眼泪,站起身。
兰兰:“爹,姐,莫哭了,哭也没得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田田和杨巍山止住悲伤,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看着兰兰。
兰兰:“日本人欺人太甚,今天他派飞机来轰炸,明天也许就会真刀真枪地杀进罗龙镇。我身为军人,身为有血性的中国人,此时不能坐以待毙,我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田田:“兰兰,你……?”
兰兰:“姐,我决定了,我要去找定远,我要上战场打鬼子。我不能在家为妈守孝,也不能照顾爹,就有劳姐姐替我多敬一份孝心,兰兰在外一定会竭尽全力、勇猛杀敌。妈的仇,乡亲们的仇,我一定要报!”
杨巍山慢慢点点头:“好妹娃,你要杀鬼子,爹不拦着。爹虽比不上岳母为儿刺字,但也赞同你有精忠报国的心,去吧!”
兰兰重重点头,她退后一步,给杨巍山、田田以及在场百姓敬了一个军礼。
大家都注视着兰兰,其中有朝天椒、赛凤仙、秀秀、水鱼儿……
田田看着兰兰,此时,她脑海里思绪万千……
人们站在一片白色的海洋里默默相望……
集合号吹响,国军士兵们背着背包集合列队……
兰兰快步走出,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大声命令:“出发!”她带头走出兵营。
赵排长等国军士兵陆续跟上,走出兵营。
这里依然是残垣断壁,石头都给烧黑了……
兰兰带领着队伍走来,她一抬头,愣住了。
文孝义、杨树伯、九叔公和众多乡亲都夹道等候着。
兰兰一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勤务兵,便迎了上去。
兰兰:“杨树伯、九叔公,各位乡亲,你们咋个来了?”
杨树伯:“兰兰,乡亲们想来送送你们。”
兰兰点头:“谢谢乡亲们,镇上的事都安顿好了吗?”
杨树伯:“放心吧兰兰,都安顿好了。只是你们这一走,就不晓得啥子时候还能回来了,你们可……可千万要当心啊。”
九叔公:“上了战场可就是刀枪无情,都讲小鬼子没人性,杀人不眨眼,兰兰你要多长几个心眼,子弹才能躲着你走……”
乡亲们点头,一脸担心的样子。
兰兰看出了大家的担心,于是转向大家,大声地说:“乡亲们,我明白大家的担心,也谢谢乡亲们的心意。日本人打来了,他们先占了东北,又占了华北,现在已经打进了我们的家、杀害我们的亲人。我们不能再守在家里,不能由着他们来祸害,我们要迎上去,枪对枪,刀对刀地跟他们拼命,把他们赶跑。”
田田喝彩声突然传来:“讲得好。”
众人回头,却是田田带着双花寨的一众人等赶了过来。
兰兰一怔:“姐。”
田田上前一步,拉住兰兰的手:“兰兰,我不是军人,打仗不是我的本分,可罗龙镇的人和事我得管。眼看亲人被鬼子害死,要是不向凶手讨回公道,我心不安,祖坟山的那些灵魂也不安。罗龙镇祖辈出杆兵、出英雄,他们的后代哪能由人欺负?我要让鬼子晓得,他们不该来,不该惹上罗龙镇!不管他们有飞机还是大炮,我不怕、不屈服!”
兰兰激动地:“姐,你是讲,要和我一起去打鬼子吗?”
田田:“对,打鬼子报仇!”
朝天椒上前:“还有我。”
赛凤仙:“还有我。”
水鱼儿:“还有我。”
幺孃:“也带上我吧,我不敢打枪,但是我能为你们疗伤治病。”
秀秀:“我们双花寨的人都去。”
文孝信、文孝忠、文孝智、田翠翠、郑喜儿、文三儿、杨三叔等双花寨众人纷纷应和:“我们都去。”
杨巍山从众人中走过来,一手一个拉住兰兰和田田的手:“田田、兰兰,好样的,你们女娃要上战场,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落在后头。如今我也没有啥子牵挂,我跟你们一起去!”
田田、兰兰:“爹……”
文孝义上前:“大嫂,兰兰,我也跟你们去。”
田田惊讶地回头:“孝义,你要是走了,那文家咋个办?”
文孝义:“我可以托付给九叔公他们,六顺叔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要替他报仇。”
郭木墩冲出人群:“大少奶奶,赛凤仙,你们也算我一个。”
赛凤仙眼睛一亮,却又故意:“郭木墩你莫跟起闹,你想好了吗?这是去打仗,搞不好要死人,我们又是保乡团口口声声讲的女匪,你妈不会让你去的。”
郭木墩悲愤道:“不用想,你们都去,我做哪样不去?狗日的鬼子飞机,把我家变成了灰,我妈……我妈也被他们炸死了。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赛凤仙明白了,上前拍了拍他:“这个仇,我们一起报!”
人群中又有人喊着:“我也去……算我一个……大家一起去……”
乡亲们中间不断有人站出来,站到了田田这一边。
田田上前一步,转向杨树伯等寨首:“各位寨首,各位文家长老,我们的祖辈曾经随戚大帅去东南沿海抗击倭寇,把倭寇打跑。如今轮到我们了,这是又一次子弟兵出征,请战旗吧。”
杨巍山:“对,我们这是去打倭寇,配得上,请战旗。”
文孝义跟上去:“请战旗!”
双花寨众人:“请战旗!”
人群中应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对对,请战旗……请战旗……请战旗……”
这时,一人高喊:“战旗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面画有“白虎”图腾的“战”字旗被梯玛举着,被几个青壮簇拥着,缓步走来。旗子迎风飘扬,上面的白虎威武而凶猛。
田田和双花寨众人一见,立即肃穆地站直着身子。田田带头,众人挥动拳头,整齐有节奏地发出如鼓点般的呼声:“吼、吼、吼……”
于是,众人也一起应和着:“吼、吼、吼……”
兰兰带着国军兵士们也站在人群一边,神情严肃……
“吼、吼”的呼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振奋……
就在这呼声中,梯玛举着战旗,目光坚定地来到众人面前,停住。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田田、兰兰、朝天椒、赛凤仙、秀秀、水鱼儿等众人望着梯玛。
梯玛把战旗郑重地递给田田,田田接过,哗地一下抖开。
梯玛高举双手,大声高呼:“英烈魂,辅战神,好儿女,定乾坤……”
所有的人都一齐边振臂高呼:“英烈魂,辅战神,好儿女,定乾坤……”
田田在呼喊着……
兰兰和她的兵士们也在呼喊着……
秀秀、赛凤仙、朝天椒、水鱼儿……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激情,一声声呼喊坚定果决:“英烈魂,辅战神,好儿女,定乾坤……”
杨巍山也跟年轻人一样大声呼喊着……
战旗飞舞,透着神气和威武……
在杨巍山高举的战旗的引领下,兰兰和田田带着国军士兵和双花寨的众人列队走出了罗龙镇,他们肩上扛的,背上背的除了一些枪支、鸟铳外,还有大刀、长矛、弓箭、短弩,甚至还有镰刀、斧头……
送行的乡亲们,人人捧着一碗壮行酒,他们当中,除了以杨树伯、九叔公、梯玛为首的老辈人,就是大大小小的孩子和女人,难得剩下的几个青壮,都是在轰炸中受伤的……
目送着这样一支队伍走上山路,九叔公抱着茂娃遥望、挥别;梯玛闭上眼睛,默默祷告;杨树伯则带头,将手里的磁碗摔在了地上,其他乡亲纷纷跟随,将装着壮行酒的大碗摔到地上,一时间酒水飞溅,磁片乱飞。
而远处山路上的队伍,则越走越远……
一声声尖利的哨声响起,守在远安城门口的伪军立刻将城门前的路障、栅栏等物搬开……
城门口往来的人们被伪军驱赶着面对城墙贴墙站好……
一辆辆军用卡车带着卷起的尘土开进城门……
隐于山坳中的小山村,这里正是王定远独立团的临时驻地。
远安县国军团部,王定远正对侦察兵大刘发脾气:“你们侦察兵是干什么吃的,大刘,这些消息早就应该打探出来了!”
大刘:“对不起团长,是我的错。敌人防守严密,弟兄们被发现了,我只好带他们先出来。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再进城去。”
王定远:“不,已经打草惊蛇,不能马上就去。你先下去休息,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大刘:“是。”他转身走了。
勤务兵进来报告:“报告。”
王定远没好气地:“说。”
勤务兵:“杨副官来了。”
王定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谁来了?”
勤务兵:“是杨副官,留在罗龙镇的杨副官带人赶来了。”
王定远神情大变,连忙道:“人在哪儿?快,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兰兰大步走了进来,立正敬礼:“报告,杨兰兰前来报到。”
王定远难掩激动的心情,大步上前,几乎要抱住兰兰。意识到还有旁人在,王定远一瞥勤务兵,勤务兵知趣地退出去了。
王定远拉住兰兰的胳膊,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留在罗龙镇么?”
兰兰微笑着说:“罗龙镇的情况有了变化。所以,不光我来了,我姐也来了。”
一身汉族女子打扮的田田走进来。
田田微笑着打着招呼:“王教官……”
王定远有些惊讶地:“田田。呵,你换了这身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
田田:“教官,不,妹夫……”她这一叫,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田田接着说:“兰兰叫我们都换上汉族人的衣裳,说是这样行动方便。我带我们五岭十九寨的好儿女,来和你们一起打日本鬼子!”
王定远惊喜,激动地:“好,太好了!我代表独立团欢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