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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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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镇公所偏屋房门紧锁,窗户也被几条大木钉上了,昏暗中只有些天光从缝隙处透进来。
酒菜被一一摆上桌。冉天放坐在桌前,看着向郭木墩放菜,倒酒。
郭木墩:“你趁热吃点吧,这里也有大少奶奶的心意。”
“当啷啷”一声铁链响,冉天放抬起戴着镣铐的手,不太顺利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冉天放赞叹:“好酒!”他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菜。
郭木墩看着他,不禁感慨:“冉兄弟,想当年你在杨家班跳花灯不是蛮好吗,在镇上也算小有名气,等往后接了杨班主的位子,那日子不是能过得很安逸嘛?为啥子要跑去当啥子共产党呢,现在连自己的小命也搭上了。”
冉天放:“其中的道理恐怕我已经没机会给你讲了,不过,以后你早晚会晓得的。不管咋说,这也是临走的壮行饭了。”他拱手一礼,“多谢郭兄弟!也要多谢镇上的乡邻!大伙儿有心了!”他显然很开朗。
郭木墩摇头:“莫谢了。大少奶奶让我转告你,她很想你,明天,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她盼望明天早点到来。唉,真是乱讲……”
冉天放却突然沉下脸来,放下筷子,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都怪我,是我连累了她,她不该死的……”
独立团团部,兰兰刚端起水杯,门外脚步声传来,一名国军士兵来到门口:“报告杨副官,文家二少爷求见。”
兰兰放下杯子:“哦,进来吧。”
文孝义快步走进,急迫地:“兰兰……”他有所忌讳地看看那士兵。
兰兰向士兵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士兵立正,转身离开。
兰兰一伸手:“请坐吧。”
文孝义着急地:“兰兰,你咋个还稳起?大嫂和冉天放马上就要……你得帮帮我,不,你得帮帮你姐,不能让她死!”
兰兰平静地:“我凭啥要听你的?”
文孝义急道:“兰兰,以往那些事你咋样怪我都可以,但这件事你一定要想想办法!”
兰兰:“我讲过,我没怪你!相反我还念着你救我的恩情,所以这回我没把你牵连进来,要不然通共的事真要严查起来,文家也逃不掉。”
文孝义:“不对,兰兰,你要念这个恩,就该念在你姐身上。”
兰兰一愣。
文孝义:“大嫂不让我告诉你,但是今天,我必须讲出来。当年,大嫂为了不让你被扔进天坑,给各位叔公和寨首下跪乞求,又多方奔走,都没能奏效。无奈之下,她跑来找我,请求我写休书保你一命,这样才救下了你。”
兰兰震惊,不相信地:“你胡说!她要是想救我,为啥还在众人面前宣我的罪,是她亲口判我堕天坑的!孝义,你莫为了救她就说瞎话!”
文孝义难过地:“兰兰,你真是气糊涂了,这种事想想就该晓得的。她肩上扛着治家的重任,家法判你死,她能咋办?要是徇私,就不能服众,文家在她手上成了一盘散沙,还讲啥子复兴?又咋个对得起把文家托付给她的阿公?所以她只能让我出面。而且你也晓得我,我根本想不到休妻这种办法,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兰兰瞪大眼,急速思索着文孝义的话,有些懵了。
文孝义:“兰兰,你要相信我,我啥子时候骗过你?你就看在你姐当年不惜一切救你的情分上,放过她吧!她可是你的亲姐姐,你咋能看着她死呢?”
兰兰恍然地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这么说,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怨恨她,一直怪罪她,都错了?”
文孝义:“你真的误会她了!”
兰兰:“天呐,我这都干了些啥?!”悔恨的眼泪流了出来。
文孝义:“兰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好在还来得及,我们再想想办法……”
兰兰绝望:“来不及了,孝义,来不及了……明天,明天是公审大会,杨田田和天放哥必死无疑。”
文孝义闻言,呆住了。
“当啷啷”的铁链声缓缓响着,田田垂手拖着镣铐,在狭窄的牢房里走动。
牢门外的看守突然向着一个方向立正行礼:“杨副官。”
田田闻声望向牢门外。
兰兰一手抱着一坛酒,一手托着一套新衣裳出现在门口,她望向田田的眼中透着复杂的神情。
兰兰命令看守的士兵:“开门。”
士兵遵令上前,用钥匙开牢门的锁。
“吱呀”牢门打开,兰兰走进牢房,门又在她身后关上。
二人都没有说话,兰兰把酒和衣服放在田田面前。片刻,兰兰有些动容:“姐!”
田田一愣,然后惊喜地:“兰兰!你,肯叫我姐了?”
兰兰又喊了一声:“姐!”说完已难抑激动,眼中泪光闪烁。
田田由衷地笑了,答应:“哎。兰兰,你能来送我,我很高兴。”她拉兰兰到自己身边,说:“这些年,我一直都盼着有这一天,我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聚在一起,你啥话都跟我讲,跟我撒娇、跟我扯皮、跟我打闹。”
兰兰强忍情绪:“你为啥没早点跟我讲?要是晓得当初是你让孝义救我,你还为救我到处求人,我哪还会恨你,哪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田田禁不住伸手怜惜地抚了抚兰兰的头:“兰兰,在文家我没照顾好你,在你犯族规的时候也没能拦住你,后来你要被堕天坑,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眼看着你被休妻、被赶出文家……让你吃那些苦,我只有歉疚和心痛,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救你。”
兰兰感动:“姐,你的苦心我今天才了解!”
田田:“你失踪以后,我更加自责。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我受了寒,结果你大半夜跑到外头吹风让自己也病倒,就因为你想陪着我、不让我一个人难受。还有那次虎帮的人抓住我,你明明可以跑掉,却为了回来救我,也被一起抓走……这么好的妹妹,我咋个就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真觉得自己好没用!”
兰兰动情地:“姐,那些事我也记得!你那回受寒,是因为我贪玩偷偷跟着花灯班去了镇上,你以为我不见了,和天放哥跑到深山里找了一夜,才病倒的。虎帮来抓人,你也为了保护我,死死拖着他们好让我逃走。姐,其实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是我鬼迷心窍,因为天放哥的事,我总也过不去,就和你……”
田田:“兰兰,我没想到和天放哥的事会让你那么难过,对不起!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肯定遭了不少罪,姐姐啥也没为你做到,姐姐对不起你!”她伸手摸了摸兰兰脸上淡淡的疤痕:“害你脸上还落下伤疤,要带一辈子啊!”
兰兰摇头,深深歉疚:“不,姐,应该是我道歉!我不该妒忌你跟天放哥,向阿公告发,拆散了你们;嫁到文家后也不该跟你争,结果上了虎帮的当,害得文家被血洗,让你守了寡,茂娃也没了爹……我更不该设陷阱抓你……”
田田:“鸿门宴的时不怪你,后来孝义打听出来了,是海涌老贼抓的茂娃。我和爹妈都晓得,你没有那样狠的心。就是你来剿匪,我也晓得,那只是迫于军令。其实你呀,嘴上要强,却心思简单,也最容易心软。”
兰兰感慨万千,唯有凝噎:“姐……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就是恨我、打我、骂我,我都甘愿接受!”
田田笑了:“傻兰兰,我咋个会那样,我从来就没真的生你的气。”她拍了拍坛酒:“来,不讲这些了,既然带了好酒来,就让我们姐妹两个痛饮一番吧,往后就没得这个机会喽。”她边说边打开酒坛,欲往碗里倒酒。
兰兰突然伸手按住田田,小声地:“姐,其实我来,不是为了要跟你喝酒。”她看看门外方向,继续说:“王团长向上面求了情,”然后捧起身边的新衣裳,递到田田面前。
田田接过,掀开中间,露出一把钥匙。田田:“兰兰,你?”
兰兰急促地低声道:“嗯,王团长向上面求了情,但是结果很不理想,我想天放哥是不会妥协的,所以这是手铐的钥匙,你还是逃走吧。”
田田刚想开口,兰兰制止了她:“一会儿你假装要换衣服,我让看守走开,你换上我的军服马上走。你放心,只要你低头莫开口讲话,他们哪个也不敢拦你。”
田田惊讶:“那你呢?”
兰兰决然地:“我留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他们发现不了,等到发现也晚了。”
田田马上否定:“不行!”
兰兰急道:“姐,现在只有这个法子。我想救你,我必须救你!”
田田看着兰兰,一下拥抱她,欣慰地笑了:“兰兰,谢谢你!但如果我逃生要用连累你来交换,我宁可死。”
兰兰紧紧拥抱田田,流下眼泪:“姐,求求你,你走吧!我不能让你死!”
田田也流下眼泪,她拍着兰兰的背,安慰她。片刻,放开她。
田田擦擦自己的眼泪:“兰兰,海涌老贼不会放过我的,进来我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听姐姐的话,往后爹和妈就交给你了。还有我的茂娃,我把他也托付给你,你帮我把他带大。好吗?”
兰兰流着泪,点头又拼命摇头:“不,姐,我不要你死……”
田田替她擦眼泪,笑了笑:“兰兰,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让我见见天放哥吧,行吗?”
兰兰悲伤地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台上架着一支毛笔,又有几张白纸正在被放到桌面。
冉天放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笔墨纸张,沉默不语。
王定远:“冉老板,这是我给你争取到的最后一个机会。上头说了,只要你写下一份声明,并同意登载到报纸上,明天的枪决就马上撤销,杨田田也可以无罪释放。”
冉天放抬头,问:“写啥子内容?”
王定远:“声明你不是共产党,永远也不会加入这个组织。并且从今日起,自愿加入中国国民党,以后只为中国国民革命军效力。”
冉天放:“让我加入国民党?”
王定远点头:“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光明的道路。”
冉天放淡然一笑,推开纸笔,站起身离开桌边。
冉天放断然道:“我不干。”
王定远看着他:“那你明天就会死。”
冉天放从容地:“男儿有志,不屑蝼蚁苟且偷生。人都有一死,没啥子好怕。”
王定远着急:“那杨田田也会跟你陪葬,你忍心吗?!”
冉天放顿了顿说:“我对不起田田,但是她的心永远和我在一起,这点我非常肯定。”
王定远摇头,感觉不可理解:“你们都这么年轻,这样死了很不值。”
冉天放:“是不值,我恨只恨往后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不能亲手赶走日本侵略者,不能为报效国家而死!只有这个,让我死不瞑目。”
王定远略有惊讶,深受触动地:“难得你有这样的壮志,不管你是不是□□,我都非常欣赏你的胆识和报国之心,我也更加不愿意你就这样被枪决,你能不能就写了这份声明,算是我的请求吧?”
冉天放看着王定远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王团长,你的心意我和田田领了,谢谢你。但是这份声明,我不能写。”
王定远失望地叹了口气。
冉天放:“王团长,中国正在处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还望你这样有才干的军人,能发挥作用,将来上了战场,多杀鬼子!这算是我临别的嘱托,请你答应!”
王定远闻言,注视着冉天放,突然身姿一挺,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王定远郑重地:“我以军人的身份保证,我会带着你的心愿奔赴抗日前线,誓死卫国!”
冉天放赞赏地点头,两个男人彼此会心而视。
已换上新衣的田田站在牢房中央,她伸手整理了头发上的发簪,又抚平衣摆,再牵了牵碍事的锁链。此时,牢房门外传来“当啷啷”的铁链声。
田田一下抬起头,眼中泛起期待的光芒,快步走到房门口,极力向外看。
冉天放被前后两名国军士兵押着走来,到了田田牢房时,他一下看到田田,不禁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田田——!”
田田:“天放哥——!”
士兵打开牢门,把冉天放推进去,正准备锁门,走在最后的兰兰上前一步。
兰兰:“等等。”她将两把钥匙递给士兵,道:“给他们打开手铐。”
士兵一愣,有些为难:“杨副官……”
兰兰:“莫怕,不会有事,外头好多人守着呢,明天再给他们锁上。”
两个士兵这才点了点头,接过钥匙,分头向田田和冉天放走去。
田田和冉天放用眼神感谢兰兰,兰兰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二人的手铐被打开,两个士兵拿着手铐走了,把牢门重新锁上。
田田和冉天放一下拥抱在一起,冉天放激动:“田田,叫你吃苦了。”
田田摇头:“天放哥,我没事。你呢,还好吗?”
冉天放愧疚地:“嗯,是我连累了你!”
田田:“到现在,你还要跟我讲见外的话吗?”
冉天放:“好,不讲这些。”说着,他拉着田田坐下:“田田,其实我有好多心里话一直憋着不能说,现在好了,我没啥可顾忌的了,就想让你晓得我的心意。”
田田:“嗯。”
冉天放抓着田田的手:“田田,我们分开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在盼着跟你重逢。我给你写过很多信,只是一直没办法寄出来,可惜现在再也不能交到你手上了。后来实在想你的时候,就吹咚咚喹。”他掏出口袋里的咚咚喹。
田田也掏出了咚咚喹,开心地:“我也是,你看。”
二人都笑了。
冉天放:“在山上——就是洞房里,你真是好看,你不晓得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都被震住了……其实,我巴不得能跟你成亲,只是,我迫不得已……”
田田:“嗯,我已经明白了。其实不管你是啥子身份,我都晓得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行的是大义之举,做的是忠义之事。所以天放哥,我不后悔为你做任何事,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跟你站在一起!”
冉天放感动地:“田田!这辈子有你,我值了,我知足!假如还有来世,我盼望还能跟你在一起,把我这辈子没来得及为你做的,都做到!”
田田:“我也是,天放哥,我现在好想念小时候在川河寨的日子……你还记得我们跟爹学花灯调吗?”
冉天放笑:“咋个不记得,师傅不让你和兰兰学,你俩非要跟在后头,还唱得很大声,师傅和师母都没办法。”
田田脸上浮现出悠然神往的微笑,她轻轻哼起了花灯调:“喜洋洋,笑洋洋,双脚来在美华堂。左脚跨门蓝田生玉,右脚跨门绣阁添香……”
冉天放接着哼唱:“一进门来观四方,四周明净亮堂堂。上房灯火明晃晃,下房镶满琉璃窗……”
田田唱:“二进门来抬头望,一对银烛放豪光,两张方桌当堂放,花红火炮放中央……”
冉天放唱:“我手拿新帽喜盈盈,今晚来贺新贵人,自从今晚加冠后,夫妻和睦百年亲……”
俩人脸上都无悲戚之色,一唱一和仿佛只是在进行约会,而不是在等待死亡。
牢房外。兰兰站在拐弯的隐蔽处,靠着墙。
牢房里的歌声依稀传来,兰兰听见心绪万千,跟着一起小声哼唱——
兰兰唱:“手拿金花,枝枝桠桠,天长地久,宜尔室家。吉日良辰乾坤定,特地请我来簪花……”
王定远慢慢来到兰兰身边,负手而立。
牢房里的田田和冉天放继续高兴地唱着,而牢房外的兰兰,哼着哼着,流下眼泪,哽噎着再唱不下去。
王定远默默看着她,微叹一声,上前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兰兰埋首在王定远胸前,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