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镇女人（又名：女汉子）》罗卉

107、第 107 章

　　第一百零七章

　　江边。“咚”、“咚”……水桶一次次从江水里打起水……
　　“哗”、“哗”……桶里的水一次次倒入浴血池……
　　绳子一次次挂上扁担……
　　兰兰一次次挑起扁担……
　　幺孃一次次挑起扁担……
　　扁担压在兰兰的肩头不停颤动……
　　幺孃的脚步艰难往前，桶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幺孃的裤脚和鞋面……
　　随着桶里的水又一次倒入浴血池，水已铺满了池子浅浅的一层。
　　兰兰提着空桶直起身，她也有些气喘不匀。而幺孃已累得一下坐到池台上，用衣袖不停抹着满头汗。
　　“轰隆隆”天空中响起雷声，乌云翻滚着渐渐汇聚……
　　兰兰喘息着抬头看天，欣喜地：“太好了，快下雨吧，给池子里多装点水！”
　　幺孃：“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伴随着“轰隆隆”声，还有“滴滴嗒嗒”的雨水声，打破工棚里的安静。
　　木板搭建的简陋木棚里，屋顶上不时漏下几滴雨水，溅落到地上的木盆里。而屋内地上好几处都摆上了木盆接水。
　　屋中间的一方大桌上摆满石头、竹筒、棉线、铁片、铁丝、钳子、剪刀等物，还有一个罐身上贴着“火药”标签的瓦罐。
　　秀秀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摆弄手中的竹筒，往里插入一根顶端弯成小钩子的铁丝……
　　门突然开了，被雨淋湿衣衫的田田拉着山娃子的胳膊闯了进来——
　　田田：“哈哈，秀秀快来看，我逮到个细伢崽，这小家伙刚刚在门外偷看呢。”
　　山娃子披着蓑衣，一边扭着身子挣扎，一边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衣服下不知藏着什么，鼓起一团。山娃子：“放开！我不是偷看，我有事！”
　　秀秀放下手中的竹筒，走到山娃子身边，故意说得绘声绘色地吓唬他——
　　秀秀：“调皮伢崽，你能有啥事？这屋里的东西危险得很，一不小心就会‘砰’炸上天。往后莫乱跑来，晓得不？”
　　山娃子很不以为然，又有些得意：“不就是要做地雷吗？我知道。”
　　田田和秀秀惊讶地彼此看一眼。
　　田田：“细伢崽，你咋个晓得？”
　　山娃子趁机摆脱了田田的掌控，依然捂着自己的胸口，跑到桌子前，好奇地打量各种东西，问：“姐姐，这些东西都是做地雷的吗？”
　　秀秀赶紧上前抓住他，把他拉着离开桌子：“莫靠近！只能远远看，不能动那些东西。听话！”
　　山娃子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你真笨，我的手捂着衣服，怎么能动？”
　　秀秀看着他，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田田却“哈哈”笑起来：“我还是头回听到有人讲秀秀笨。你个细伢崽，未必你比秀秀还精？”
　　山娃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秀秀哭笑不得：“好吧，小机灵鬼，你叫啥名字？”
　　山娃子：“我叫山娃子。”
　　田田指他的胸口：“山娃子，你不是有事吗？这里揣的啥东西？是要给我们看吗？”
　　山娃子立刻重重地点了头，从褂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田田：“给！”
　　田田接过布包打开，然后惊讶地看见里面装着好几挂红衣鞭炮。
　　田田不解地问：“山娃子，你拿炮仗来干啥？”
　　山娃子：“这是我每回过年攒下的炮仗，我舍不得放……姐姐，村长说你们会做地雷，你们用这个做地雷好吗？”
　　秀秀更惊讶了：“你晓得做地雷要用火药？”
　　山娃子点头：“嗯，我爹跟我讲的。我爹以前帮江防军下水埋雷，他知道雷里头有火药。”
　　田田问山娃子：“那你爹现在呢？他晓得你把炮仗拿出来吗？”
　　山娃子难过地低下了头：“我爹病了，现在都下不了床。村长说我爹是因为天天下水，得了老寒腿，很疼……”
　　田田怜惜地伸手轻抚山娃子的脑袋：“山娃子，那现在是你妈妈干活养家？”
　　山娃子摇头：“去年鬼子飞机来轰炸，我妈被炸死了。不过我可以下地干活，村里的叔伯们有时候也会帮我。”
　　田田和秀秀难过地互相看了看，田田心疼得一下把山娃子拥进了怀里，为他感到难过：“山娃子，这些炮仗你就自己留着吧，过年放一挂，也好让你爹看个热闹。”
　　山娃子急了，挣脱田田的怀抱：“不，炮仗给你们！我爹说，要不是得了病，他也想打鬼子。姐姐，我家没别的东西，就这些炮仗有用，我愿意给你们。”
　　田田和秀秀对看一眼，都被山娃子感动了，田田向秀秀使了一个眼色表示同意，秀秀终于点头收下了鞭炮。
　　秀秀：“好。我收下！谢谢你山娃子。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吧，你想要啥？”
　　山娃子一听，脸上乐开了花，他认真地想了想，用手比划一个大大的圆圈：“我要天下最、最、最——厉害的枪！”
　　田田乐了：“呵，你个细伢崽，要那么厉害的枪想干啥？”
　　山娃子：“我要帮我爹打鬼子！我要给我妈报仇！”
　　田田一愣，然后一拍他的肩，夸道：“好！有志气！但是现在还小，打仗的事就莫想了，姐姐不能给你枪。”
　　山娃子不乐意了，委屈地看秀秀。秀秀也只能向他点头，表示得听田田的。
　　山娃子很不情愿：“好吧，那我不要枪了。”
　　秀秀笑了：“山娃子，你莫失望。我给你一样比枪更好耍的东西！”
　　山娃子的眼睛又亮了：“真的？是什么，是什么？”
　　秀秀神秘地笑了笑，转身把鞭炮放到桌上，用一块蓝花布把鞭炮裹成包袱。她又从桌上堆积的物品中翻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铁制的、像曲尺一样的东西，递到山娃子面前。
　　秀秀：“看，这个东西叫飞去来兮，是我做的。古代的时候，人们用这东西打猎，可是天下最、最、最——厉害的兵器哦。”
　　山娃子看着秀秀手中的飞去来兮，伸手轻轻摸了摸，惊叹：“哇——！”
　　秀秀牵着山娃子的手握上飞去来兮，指点道：“你看，那边开的口子很锋利；但这边缠了布条，手就握在这里。”
　　山娃子拿着飞去来兮左看右看，很是爱不释手。
　　山娃子：“这个飞……嗯，最厉害的兵器怎么用？”
　　秀秀笑：“最厉害的兵器嘛，当然要经过很多练习才会用。我可以收你当徒弟，你先把它拿回去，等我们把鬼子赶跑了，姐姐就教你咋个用。好不？”
　　山娃子点头：“好。”他小心翼翼地把飞去来兮放回盒子，又珍藏在怀里的衣服下，笑得很是心满意足，说：“姐姐，我走了。我爹一个人在家呢。”
　　田田轻抚他的头：“好，真是懂事的伢崽！”
　　秀秀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外面：“哟，没下雨了。正好！”
　　田田送山娃子到门口，叮嘱他：“山娃子，下过雨的山路滑，你走路当心些！”
　　山娃子：“嗯！”他像来的时候一样，披着蓑衣、双手捂紧胸口的衣服，“哈哈”欢笑着跑出了门。
　　门口，田田和秀秀看着他的背影，露出微笑。
　　田田看向桌上被秀秀用花布包起的鞭炮，眼中透着不舍：“秀秀，你徒弟的炮仗，你真打算用来做地雷啊？”
　　秀秀也是不舍地摇头：“先留着吧。其实地雷我已经做好了，现在要做的是烟幕弹，山里打游击，说不定能用上。”
　　田田：“孝信那边给弹药库运炮弹的活儿一时还干不完，我先来帮你一起弄吧。”
　　秀秀：“好。”俩人立刻返身回屋。

　　雨后的山路有些泥泞，偶尔几处积着小水凼，路边树上还不时有水滴落下来，草丛里也挂着水珠……
　　穿着草鞋的脚踩稳步子，慢慢走在湿滑的山路上……
　　文三儿等双花别动队员和乡民们组成的抬雷队伍从山坡上下来，两人成组，一左一右用扁担抬着绳网兜住的□□。走在前面的文三儿不时提醒后面的人——
　　文三儿：“这段路有点滑，大伙儿往有石头的地方下脚。走慢点，千万莫让□□摔爆炸了！”
　　后面的人“哎”答应着，人们一组一组小心翼翼走下山路……
　　走在最后的是朝天椒和赛凤仙组，她俩落后了队伍一大截。
　　朝天椒伸长脖子张望前面渐渐走远的队伍，神情有些着急，而这时她旁边的赛凤仙却突然停下了。朝天椒被力道一扯，不得不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她扶住肩头的扁担，恼火地扭头瞪赛凤仙。
　　朝天椒：“赛凤仙，你又咋个回事？！”
　　而赛凤仙懒洋洋地连眼睛都不想张开，捂着嘴打哈欠：“呵……”
　　朝天椒不耐烦：“你个懒骨头！喊你起床都喊了七八遍，现在还打哈欠！跟你一组真是羞死先人，别个还以为我也跟你一样，这不行那不行的。”
　　赛凤仙终于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瞟向朝天椒：“哪个喊你非要抢着来的？明明派你去挖洞，郭木墩来抬雷，你非要跟他换。你以为就你能干、就你积极是吧？”
　　朝天椒恍然：“哦——你个妖精十八怪的，原来是没勾搭成男人，怪到我头上来了。”
　　赛凤仙揉着肩膀，呲牙咧嘴叫苦：“哎哟，肩膀都压塌了……要换，就把我也换去挖洞嘛！还抬啥子□□，姑奶奶哪是干重活儿的人。”
　　朝天椒幸灾乐祸地：“活该！就你这副拈轻怕重的鬼样子，哪个看了都烦。听说村里的小寡妇看上郭木墩了，嘿，你怕是心里着急，想去下烂药吧？”
　　赛凤仙：“去去去，看你个疯婆娘的脸都笑开花了，倒合适插在牛粪上。还站起做哪样，走不走？不走姑奶奶撒手了！”
　　朝天椒瞪她一眼，故意快速往前走了一大步，赛凤仙赶紧抓稳扁担，也只得慌忙跟上她的步伐，边走边骂——
　　赛凤仙：“朝天椒，你个背时臭婆娘，赶这么快做哪样，你还真是来充军……”
　　朝天椒见赛凤仙狼狈，得意地“哈哈”笑，俩人一路闹着往山下走去……

　　天色渐黯，雨后灰蒙蒙的天空下，江边沙滩上躺着已经运送来的十几枚□□。
　　水鱼儿、水上飞和一些当地乡民，还有王定远带着一队国军官兵都站在岸边，看着江水中游向前方的几名官兵。
　　王定远不断发出指令：“快，这里再来两个人，小心，慢点推……”
　　两个士兵过来，推着□□往江中走去……
　　站在水鱼儿身边的一个士兵递给她和水上飞几条绳子。
　　士兵：“给。把衣服和裤脚扎紧些，一会儿游起来更快。”
　　水鱼儿：“要得。”她接过绳子，和周围其他人一样，用绳子扎紧衣服的腰部和两支裤脚。水上飞也帮着她扎绳子，但自己却不用。
　　这时，王定远走来，问：“水鱼儿、水上飞，你们准备好了吗？”
　　水鱼儿：“这就好了。”
　　王定远问水上飞：“你怎么不扎裤脚？”
　　水上飞笑笑，没回答。
　　水鱼儿：“我哥可是罗龙镇出了名的一条梭子，在水里游起来快得很，哪样东西都妨碍不了他。”
　　水上飞不好意思埋怨水鱼儿：“就你会说。”
　　王定远：“真的，那可太棒了。”
　　这时，水里的官兵已游到江中间，向岸边招手。
　　水上飞和几个已经扎好衣服的乡民看到信号，马上给□□系上绳子，然后两人一组抬起□□，慢慢走进江水中……等水淹到胸部，他们开始凫水、推着□□向江中的官兵游去，果然水上飞远远领先游到第一个……
　　而江边有好多大石墩上还钉着粗粗的铁链，都绷得直直的，从江这岸延伸到江对岸。
　　水鱼儿等着下一轮运送，她问：“王团长，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漂雷队每天都是凫水把雷运到江里，那些布雷的兵也都是游过去，水里这么冷，为啥不能坐条船呢？那不是更快更稳吗？”
　　王定远看着江面，轻叹：“一开始是有船的，不光有老百姓的小船，还有我们海军的大船。但鬼子军舰太厉害了，为了不让它们开过来，我们的海军把炮从船上拆下来修了炮台，又把所有船凿穿以后沉到江底。就用沉船、□□、还有两岸拉起的铁索，阻拦鬼子军舰。后来当地老百姓也学海军的办法，把船弄沉，又往江里投树枝、茅草，还有石头……”
　　水鱼儿吃惊地：“所有的船都沉了？那我们的海军不就没得船了？”
　　王定远点头：“是啊，没有船的海军，哪还能叫海军呢？但他们就是用这种自杀一样的办法，总算把鬼子军舰拦在了江阴。不过，就算我们每天布雷，把雷拴在水下用石墩吊着，鬼子也一样在排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不会又闯过江阴。”
　　听到这里，水鱼儿和四周的人不禁都概然沉默下来，被一种悲凉的气氛笼罩。
　　水鱼儿望着江水中推运□□的水上飞和乡民，他们已经游到官兵所在的位置，官兵一人接过□□上的绳子，一人扶住雷，俩人深吸了一口气，潜下水去布雷……一会儿，其中一人冒出头再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潜入江水深处……
　　运雷的水上飞和乡民往回游，然后岸边布雷的官兵又有几个接着下了水。
　　水鱼儿振作起精神，向人们说到：“走吧，该我们了。不管鬼子军舰能不能闯过江阴，我们都要继续拦住它！”
　　王定远也点头：“对，一分都松懈不得，不然面临的就是亡国。这个仗，我们输不起啊！”
　　漂雷队的人们都纷纷应着：“对！”“就是！”“走！”
　　于是他们绑绳子的绑绳子、抬雷的抬雷、下水的下水，都重新鼓起劲，开始精神抖擞地干活……
　　王定远向远处的水鱼儿等人嘱咐地大声喊：“大家小心，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