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镇女人（又名：女汉子）》罗卉

106、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

　　灵光寺座落在茂密的山林中，四周的参天大树几乎掩盖了寺庙的院墙。
　　在院门口，半开的门缝里，一个摸样机灵的小和尚对门外的兰兰和王定远说：“两位施主，我们方丈说了，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请你们走吧。”伸手要关门。
　　兰兰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了门：“伢崽等等！你让我们进去，等我们跟方丈讲讲政策，说不定他就答应了。”
　　小和尚稚气地纠正她：“我不是伢崽，我是沙弥！”
　　兰兰愣了愣：“沙弥？”因心情急迫而有些敷衍，“好好，不就是小和尚嘛。反正，你让我们先进去再说吧。”抬脚就要硬闯。
　　小和尚眼疾手快地伸手把着门框，制止着：“哎哎，施主怎么不讲道理？！”
　　王定远拉住兰兰，向她使眼色示意不要乱来，转身和气地：“小师傅，请你帮个忙，我们就是想见见方丈，想和他当面把话讲清楚，不会为难他。”
　　小和尚见王定远说得恳切，不由有点犹豫。
　　王定远：“你放心，要是方丈见了我们还是不答应，我们马上就走。”
　　小和尚为难：“可师傅要做功课了……”
　　这时门内传来一声“阿弥陀佛”，方丈手持念珠慢慢走来。
　　兰兰连忙挥手招呼：“方丈你好！我们有事找你。”
　　小和尚松开把门的手，回身向老方丈行礼。老方丈双手合十行礼。
　　兰兰、王定远挺身行了军礼。
　　老方丈：“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你们的来意，小徒已经通报过了。请恕老衲拒绝你们的要求。虽说现在庙里只有我们老少二人，但佛门终归是修行的清静地，如果你们要来吃斋念佛住上几日，老衲当然开门恭迎。但用来调兵打仗，这实在有悖佛理，老衲不能答应。”
　　王定远：“法师，我们军人打仗并不是要滥杀无辜，如果不是身在乱世遭遇外敌入侵，定远也希望能坐下来跟大师轮经讲佛。眼下冒昧来访，是因为这座庙的位置有利于指挥作战，所以请老法师再考虑考虑！”
　　兰兰：“是啊，师傅，我们打的是鬼子，那些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根本就毫无人性，不拿起枪，咋个赶走他们？”
　　方丈叹道：“施主，你们的意思老衲明白。你们不用再多说，请回吧！”
　　兰兰非常不满：“老和尚，鬼子都要打来了，到时候不光我们，连附近村子的人都要遭殃，你们这个庙怕也保不住……”
　　王定远赶紧喝止：“兰兰！莫乱讲话。”
　　兰兰不再嚷嚷，但依然不平地嘀咕：“本来就是嘛，我讲得哪里不对了？”
　　方丈合十：“阿弥陀佛。”
　　王定远：“老法师，我听说这庙里原本有好多和尚，但是在武汉会战的时候，他们还俗，拿起大刀去抗日，最后全部为国殉难，成了英雄。老法师能让徒弟们出去打仗，就不能借寺庙一用吗？”
　　兰兰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惊讶地看看王定远，又看看方丈和小和尚。
　　小和尚已经难过得眼圈一红，垂下头。
　　方丈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衲不能替他们做选择，只能替他们超度。佛门禁地，老衲实在不能给你们做杀伐决断之用。阿弥陀佛，你们还是走吧！”他不再多说，合十躬身一礼，转身走回庙里去了。
　　小和尚揉了揉红红的眼睛，沉默地关上院门。
　　兰兰和王定远看着紧闭的大门，明白再无可能，只得作罢。
　　兰兰：“看来，我们真的只有另找地方了。”
　　王定远：“实在不行，这附近倒是有不少山洞，干脆就把指挥所建在那里。”
　　兰兰：“嗯，也好。以前我跟爹上山打猎，也住过山洞。洞里虽然潮气重点，但白天倒是凉快，晚上生个火盆也可以去湿。”
　　王定远点头：“走，我们抓紧时间，就照这样准备。”
　　俩人快步离开寺庙。

　　方英和水上飞带着一些游击队员正在向乡民做劝服工作，但是很显然，闹哄哄的人群里，从年老的村长到瘦弱的小寡妇、十岁的山娃子，还有一些青壮，全部都没有听劝的意思。。
　　方英舞动手臂：“各位乡亲，你们听我说，刚才我们都解释了，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打起仗来，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你们最好带上粮食和衣物，转移到后方的山里，我们会帮助你们搬东西……”
　　田田和冉天放渐渐走近，看着、听着。
　　老村长：“这位姑娘，你是谁呀？我看你也没有穿军装，为什么你可以留下打鬼子，我们就不可以？”
　　方英被噎住了，也不知该怎么说。
　　老村长：“鬼子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们还能躲吗？没别的话，你们拿枪跟鬼子打仗，我们也不能退缩。”
　　水上飞着急：“可是你们都是老百姓，咋个能扛枪打仗呢？”
　　小寡妇：“我们可以给你们送茶送饭，救护伤员，还可以协助你们守炮台，能做的事还多着呢。”
　　众人纷纷称是。
　　水上飞还想劝，一扭头看见冉天放和田田，连忙上前：“队长，你看……”
　　冉天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情况了。他转身向乡民们庄重地：“乡亲们，请你们听从安排，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虽然没穿军服，但我们是武装力量，是代表全国老百姓来打鬼子的，我们的责任就是保家卫国、保护百姓的生命安全！打鬼子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水上飞：“各位乡亲，这是我们的冉队长和杨队长。你们有哪样话，就跟他们说吧。”
　　老村长诚恳地：“队长大人，多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大伙商量过了，不管是开山挖洞还是担水送饭，只要是我们能做的，我们都愿意做；你们要是缺什么，只要哪家有，我们都拿出来支援！反正，我们不走，我们大伙儿支持你们打鬼子！”
　　有人说：“队长，万一有敌人打上岸来，我们还可以用滑竿抬你上山打游击。”
　　在场的乡民们也都纷纷点头：“是啊，长官，我们不走！”
　　冉天放、田田以及水上飞和方英等人都很感动，也很受鼓舞。
　　田田也不禁感慨，对冉天放说：“天放哥，他们这种心情我倒是能理解。眼看自己的家要被敌人毁掉，哪个人都没法在一旁干等着。当初罗龙镇被鬼子的飞机轰炸，我们也是这种心情。”
　　老村长忙道：“哎，这位队长姑娘说对啦！我们不能把保家卫国都推给别人，这个家、这个国，我们也有份，只要能为打鬼子出力，我们什么都能豁出去！”
　　方英也说：“天放，我们不是要善用天时地利和鬼子打仗吗，现在我们还有人和，就是全民抗战啊！我相信，中国人团结起来，一定能赶走日本鬼子！”
　　冉天放点头，终于同意了，向老村长：“好。那我就代表这里所有的抗战队伍，多谢乡亲们的支持，也欢迎你们一起参加备战。不过，我有条件，一旦敌人打来，你们都要进防空洞躲避，打仗的事就交给我们！”
　　老村长爽快地：“听你的！”
　　大家举手欢呼“哦！太好了……”。

　　防空洞外。“铛铛”铁锤敲打在铁钎上，随之一大块石头被砸碎，“呼啦啦”滑落——
　　文孝忠和文孝智正赤膊抡起铁锤，交错不断敲打铁钎，田翠翠稳稳扶住铁钎，合力敲碎山壁上的石块……
　　老村长带着众村民捡起掉下的碎石，一个传一个，搬到一旁堆起来……
　　“嚓嚓”铁铲从地上铲起一堆堆土石，扬起、甩落，丢进箩筐——
　　田田挥动铁铲往身后箩筐里装土石……
　　冉天放带着一些游击队员，以及郭木墩等罗龙镇青壮与当地乡民排着队，每人用扁担挑起两个箩筐，运走土石……
　　挖开的洞口处搭起了竹架子，郑喜儿等女兵把粗大的木头竖起来，慢慢传上架子——
　　郑喜儿：“杨班主，三叔，接着！”
　　杨巍山和杨三叔站在架子上接过木头，稳稳把它跟其它木头排列在一起，斜支着洞口进行加固……
　　田田直起腰擦了擦满头汗，看向担起一挑土石的冉天放，冉天放也默契地回头向她一笑，带着挑箩筐队伍走向防空洞口。
　　田田又看向场中干得起劲的队员们和乡民们。
　　田田向老村长道：“村长，亏得有你们帮忙，大伙儿这么齐心干下去，很快就会把防空洞都连接起来。”
　　老村长抬头也笑着：“呵呵，等附近这几座山的洞子都连起来，那可就四通八达了，干啥都方便。鬼子来到这里，怕是要走迷路的。”
　　田田：“这是我们的地盘上，真要打起仗来，鬼子也莫想捡便宜！”
　　老村长：“那是，那是！”

　　防空洞内/乡民家。随着田田和老村长对话，冉天放和郭木墩等人的挑箩筐队伍走进了洞口，一人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冉天放走在第一个：“洞里黑，后面的人跟紧点。”
　　后面的人紧跟在后，穿过蜿蜒的山洞……
　　经过一段昏暗的道路后，前方洞口隐隐出现明亮的天光……
　　众人穿出洞口，竟然一下了来到一户农家小院。显然他们已经熟门熟路了，而院子里的方英带着小寡妇等几个农妇正在揉面做馒头，见到挑夫队伍也不吃惊。
　　方英招呼他们：“哎，天放，出门的地方给你们准备了凉开水。回头这些馒头也该蒸好了，你们再来一趟，就给洞那边的人带去吧。”
　　冉天放：“要得。方英，替我多谢各位了！”
　　小寡妇：“还谢我们？你们大老远来打鬼子，我们心里佩服。”
　　冉天放笑笑，和大伙儿挑着箩筐走过院子，从后门进屋、穿过简陋的屋子、又一路从前门出去，向着山坡上的小路去了……

　　山顶机枪洞。一筐筐碎石倒在地上……
　　冉天放和郭木墩等青壮把箩筐里的土石都倒出来。
　　赵连长带着一些士兵正在矮小的机枪洞口建筑工事，士兵们把石头和沙土合在一起，垒得高高的，再往上插树枝……
　　赵连长向冉天放打招呼：“冉队长，幸苦了！”
　　冉天放：“不苦不苦。你们也加油啊！”
　　赵连长：“好嘞！你们看着吧，这些洞口这么一隐蔽，到时候再把机枪架上，作用可大了。”
　　冉天放等人挥了挥手，挑起空箩筐又往回走了……

　　战地医院征用了一所乡村小学校，很是简陋。土墙木窗的教室内一面墙上还挂了块破旧的小黑板，另一面挨墙用木头课桌拼成一张张“病床”。
　　屋中间，一些女护士戴着口罩坐在桌前工作：一组人把桌上托盘里散落的药片按剂量装进一个个小纸袋里，有人分药、有人装药、有人给药袋写上药名……另一组人在把大团的药棉拆散成小份、裹在竹棒上做棉签，或者把长长的纱布按一定长度剪开、再卷放起来……
　　屋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把装着药袋、棉签和纱布卷的托盘端出去，又带着空托盘进来。这些人中，幺孃熟练地端起一个装满药品的托盘，往门外走去……
　　走廊。幺孃端着托盘往一个被征用的教室走去。她一扭头，发现院外不远处的土坡上，一些官兵抬巨石、抹水泥，修起了一个丈余见方像是水池的东西，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兰兰从后面而来，见幺孃看得出神，也往她看的方向看去。
　　兰兰：“幺孃，看什么呢？”
　　幺孃回过神：“……哦，兰兰，你咋个也来了？”
　　兰兰：“我以前在战地医院当过护工，也算有点常识，所以趁空过来帮帮忙。”
　　幺孃点头，指那些修水池的官兵，问兰兰：“哎，你看那边好多当兵的，他们搬石头在修啥呢？”
　　兰兰了解地：“听说是要建一个浴血池。”
　　幺孃：“啥是浴血池？”
　　兰兰轻叹：“这是我们所有官兵背水一战的决心，就是死，也要死在坚守石牌的战场。我们不指望死后葬回老家，至少希望自己走得干净体面。所以在浴血池里蓄上水，活着的人给死去的战友擦干净身子，然后再埋葬。”
　　幺孃被深深触动了，她再看向不远处的官兵们——那些人中间，有穿军官服的，也有士兵；有秀气文弱的，有五大三粗的；有岁数大的，也有瘦小少年穿着显得过于肥大的军服……
　　幺孃喃喃：“那些人，有的看起来就只有十二三岁，个头还没有插刺刀的枪高，他们也当兵打仗？”
　　兰兰也很感慨：“日本人一打来，谁又能在家好好呆着？伢崽、女娃，包括老人和细娃们，都被逼着拿起枪，保护自己和亲人。有些当兵的，一个月以前还是拿锄头的农民，现在才刚刚学会打枪。要不是战乱，他们在家种田或读书，过几年再娶妻生子，会太太平平地过完一辈子。可现在，连最普通的日子都过不上。”
　　幺孃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唉！是啊，国弱被人欺，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
　　兰兰拍了拍幺孃的肩：“这些天赶着备战，大家总是熬通宵，你也累了。手上的事做完，你就去歇会儿吧。”
　　幺孃的心思还在那些官兵身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兰兰走开了，进了一间屋。
　　幺孃又看了看浴血池方向，这才端起托盘，跟在兰兰身后走了……

　　江边，“咚”一支木桶打破水面的平静，舀起一桶水，放在了岸边；接着“咚”又是一桶水被舀起——
　　幺孃惊讶地抬头，发现兰兰也在打水，兰兰向幺孃一笑。
　　兰兰：“我就晓得你会来。走，我们一起。”
　　幺孃笑：“哎。”
　　兰兰和幺孃用绳子系上木桶提手，又分别挂在扁担两头的凹槽上，一矮身，将扁担扛上了肩膀。她们各自担着两桶水，离开岸边，慢慢朝山路上走去……

　　浴血池已经建好，官兵们也没了踪影。兰兰和幺孃挑水的身影渐渐走近……
　　经过长长的山路，兰兰已是满头大汗，她不时回头看看幺孃；幺孃已经有些气喘、步履显得吃力，桶里的水也偶有溅出来……
　　兰兰：“幺孃，你先歇会儿吧？”
　　但幺孃的双手还是牢牢握住扁担两头的绳索，不肯停下：“不，接着走。”
　　兰兰和幺孃终于到了浴血池边。幺孃放下扁担，捶捶肩，又揉着腰。兰兰提起水桶，“哗”一声把水注入浴血池——
　　显然，这点水倒进偌大的浴血池，连池底的角落都没铺满。
　　兰兰和幺孃没有停下，她们拿起扁担，提起两只水桶，转身又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