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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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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田田昏沉地躺在炕上,满头大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俯身探看田田的方英回过头,发现身后的朝天椒和秀秀都警惕地看着自己。
朝天椒:“喂,人你也看到了,现在没药确实不行,不晓得能挺多久,刚才让你吃了点苦头,你莫归罪她们。”
秀秀:“那一掌是我打的,要杀要刮随便!”
方英端坐到炕边,叹了口气:“哎,你们误会我了,我何尝不希望你们大当家的快点好起来,我们就能去打鬼子了,只是天放走的时候确实下过命令,不让你们乱走。算了,说这些你们也不信。”
朝天椒、秀秀互相看看,没再说话。
幺孃关心地:“方英,你脖子不疼了吧?”
方英摇摇头:“幺孃,我看大当家出一身汗,要不要给她换身衣裳?”
幺孃:“哦,对对,湿漉漉的捂在身上难受。亏得你细心,我光顾着担心药的事,一慌神就不顾眼前了。”
幺孃打开炕尾的包袱,取出一套衣裳,准备给田田换。方英很自然地上前想帮忙,却被朝天椒和秀秀同时挡住了。
朝天椒:“不劳你动手。”
三人围在床前忙碌着帮田田换衣,方英被挤到外围,她想了想转身走出门去。
方英到院子一角,揭开大水缸的木盖子,又拿起靠在墙边的木盆,把水缸里的水舀到盆里,又端来一方小凳搁在盆前。
幺孃拿着田田换下的衣物走出来,看见方英的举动,有些不解。
幺孃:“方英,你这是做哪样?”
方英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放到水盆中,挽起衣袖准备洗衣。
方英:“我来洗吧,你们要照顾伤员,这些外头的活我可以做。”
幺孃立刻去拉她:“这咋个好意思让你做,我来我来。”
方英笑着挡开幺孃:“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说完已动手开始洗衣。
幺孃在一旁看着方英,细细察言观色,不禁对她有些歉意。
幺孃:“妹娃,我们山里人讲话直、做事冲,你莫往心里去。”
方英笑着点头:“嗯,我知道,我不会记恨谁的。看得出来,你们都很护着大当家,跟亲姐妹一样,让我怪羡慕的。”
幺孃点了点头:“这么多年大伙儿相依为命,情分自然深厚。田田吃了太多苦,本来是我们文家大少奶奶,整个五岭十九寨最受尊敬的当家主母,突然间遭仇家灭门,又让地方官逼上山,国军还把她当土匪剿。唉,亏得她忍辱负重,还要护着所有人,不容易啊!”
方英震撼地抬头:“你说她嫁过人?她不是跟天放……”
幺孃叹道:“是啊,他们青梅竹马,从小就种下了情根。可人算不如天算,文家看上田田,她不能不嫁。”
方英:“这是为什么?他们可以反抗啊!”
幺孃:“咋个没反抗?两个人又是挨打、又是私奔,甚至还要脱族,田田舍下名节,天放差点没命。哪晓得还是阴差阳错,田田以为天放被土匪打死,也想随他陪葬,可后来为了给文家报恩、也为担起罗龙镇主心骨的重任,这才嫁了人。”
方英怔怔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天放一直不娶。”
幺孃看了看她:“所以,你莫要怪大伙儿防着你,但凡晓得他们两个的往事,哪个都不忍心再拆散他们。你讲对不对?”
方英心绪复杂,没有说话。
幺孃善意地岔开话题,问:“对了,你家没有兄弟姊妹吗?”
方英面色一僵,低头洗衣,片刻才答:“原来我也有个妹妹,我到外省读大学的时候,她就留在老家。后来鬼子来了,我爷爷奶奶、我父母、叔伯姨婶,一大家子人都被杀光了,连我妹妹也……她死的时候才10岁。”
幺孃呆了呆,眼睛湿润了:“原来……唉,你也受苦了。”
方英:“国难当头,被侵略者毁掉的家、杀害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就是活着的人,每天也是提心吊胆,没法正常过日子。”
幺孃叹息一声,回头看了看田田的房门:“是啊,也不晓得田田她这一关能不能过,她说过的,打完这一仗带我们大家回罗龙镇,现在也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去……”
兰兰捂着自己的伤臂和赛凤仙匆匆走在当阳县城的街上。赛凤仙手中挎着竹篮子,她掀起盖在竹篮子上的布片,露出里面的药包,旁边还有一小瓶白药。
赛凤仙:“兰兰,那掌柜的人真好,还偷偷给了我们一点云南白药。找个僻静地方,先给你的伤口抹上一点。”
兰兰摇头:“不用,我身体好,这点小伤不怕事,你看,现在都止血了。药来得不容易,都给我姐留着,只有她好了,我才安心。”
赛凤仙见她说得坚决,也只好不再规劝,放下布片重新遮好篮子。
赛凤仙感慨:“到底是亲姐妹,田田为你受伤,你又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兰兰笑了笑:“刚才,多亏你口才了得。其实我看你平常和朝天椒斗嘴,吵吵闹闹也蛮像一对姐妹,你要是不让着她,她是说不过你的。”
赛凤仙得意地:“那是,她这个人呢,就是空有一肚子爆脾气,哪里是我的对手,呵呵……”
兰兰:“走,我们快点回去,赶紧让幺孃给我姐用药。”
赛凤仙:“好。”二人快步离去……
当阳县酒馆外,兰兰和赛凤仙匆匆路过一家酒馆,她俩忙着往前走,丝毫没注意酒馆里有人向她们投来的眼光。
酒馆内。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前坐着的,正是海镇长和周里金。海镇长盯着从门口走过的兰兰和赛凤仙,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稍稍一愣之后,他“噌”一下站起身,蹿到门口,向她们的背影张望。
周里金凑上来,好奇地也张望,突然他看清了,连忙:“镇长镇长,那,那,那不是双花寨的女匪吗?”
海镇长回过头:“喊啥子,我眼睛不瞎。”
周里金:“那,那我们咋个办?”
海镇长转了转眼珠子动心思,阴险地笑了。他将几枚钱放到酒馆柜台上:“不用找了。”抽身就往外走:“走!”
周里金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桌上还没怎么动的饭菜,只得跟出店门。
兰兰和赛凤仙在前面走,海镇长直眉瞪眼地跟在后面
周里金:“镇长,镇长,我们这是做哪样?”
海镇长:“给我仔细跟着,莫让她们发现。”
周里金:“嗯,镇长,那个女匪做哪样要扮成男人?”
海镇长:“反正是没好事!都讲冤家路窄,她们既然又撞到我的地盘上来,哼,那就莫想再脱得了爪子。这可是又报仇、又发财的大好机会,错过了肠子都得悔青!快跟上,看她们去哪里,要干啥?”
周里金:“是!”二人跟了上去。
一间成衣铺在门口挂出花花绿绿的衣服招揽顾客,还特意放了一面大镜子,但依然是门可罗雀,没什么顾客。
兰兰和赛凤仙路过那间店铺,赛凤仙下意识地就慢下脚步,趁着路过镜子的时候捋了捋头发,扭着腰看镜子里的自己。
兰兰走过两步发现赛凤仙没跟上,忙回头……
不远处跟在她们身后的海镇长一闪身躲进一家店里,他身后的周里金愣了愣,赶紧也闪进去躲着……
回过头的兰兰看见赛凤仙正臭美的样子,无奈上前:“赛凤仙,咋个回事?”
赛凤仙突然心血来潮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比在自己身前,搔首弄姿。
赛凤仙:“兰兰,你看这个好看吗?我们穿这身破衣服出门,把好摸样都糟蹋了,真想换一件。”
兰兰忍着性子:“我算晓得为啥朝天椒受不你,也臭美不看看是啥子时候,满大街的通缉令,你还真能找事……”
赛凤仙却无所谓地一笑,拉着兰兰帮她看衣裳:“放心,没人认得出我们。”
不远处躲进店里的海镇长探出头,见她俩在成衣铺前挑衣服,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跟踪,得意洋洋。
赛凤仙终于放下了衣服:“算了,钱都买药了,好看也买不起。”
兰兰:“快走吧。”
赛凤仙点点头,恋恋不舍地边走边回头,跟着兰兰离开了成衣铺。
海镇长和周里金也从藏身的店里出来,又继续紧跟在她们身后……
一条土路的边上躺着“当阳县城”的大石头界碑,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迹了。兰兰和赛凤仙走到这里,赛凤仙拖沓这步子,揉着腰,似乎走不动了。
赛凤仙嚷嚷:“哎哟,我们紧赶慢赶的一直都在走,我累了,走不动了。歇会儿,歇会儿!”说着,就一扭腰坐在石头界碑上。
兰兰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赛凤仙,依然是一脸无奈的样子,捂着伤口也坐到石碑上。
跟踪而来的海镇长拉着周里金躲到一棵树后,探出头张望。
周里金:“看样子她们是累了。正好,我们也歇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海镇长琢磨着:“杨兰兰好像受伤了,她们到底要去哪里?不晓得是不是去跟其他那些女匪汇合?”
周里金:“啊?还有其他人?都来了?”
海镇长没搭理周里金的问话,遥遥观察着兰兰和赛凤仙——只见远处的兰兰和赛凤仙一直在低语说话,似乎在商量什么……
海镇长非常想听清她们说的话,却听不到,只得懊丧地放弃。——终于,兰兰上前去拉赛凤仙,而赛凤仙懒洋洋地起身,一扭一扭地跟在兰兰身后,上路了。
海镇长一拍周里金:“快,她们走了!”
周里金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和海镇长一起跟踪俩女出了城……
兰兰和赛凤仙走过田间地头,不远处已能看到董家冲村子里的一排排房屋,她俩头也不回地直接向村子里走去……
海镇长和周里金从她们身后的一丛灌木中现身,依然跟在其后……
兰兰和赛凤仙刚走进农家小院,幺孃和水鱼儿就从田田的房里出来了。
水鱼儿:“是兰兰姐和凤仙姐回来了。”
幺孃:“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我们等得好担心!”
兰兰:“我姐咋样了?”
幺孃:“还在发烧,这半日多亏方英帮着照看。咋样,药买到了吗?”
赛凤仙把篮子交给幺孃:“在这儿,快给当家的上药吧。”
幺孃点头:“太好了。”她接过篮子就转身进屋了。
这时,朝天椒、秀秀从别的房间出来。
朝天椒劈头盖脸:“赛凤仙,你把我支出去找冉天放,自己倒溜去县城快活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叫着我,我得跟你算帐!”
赛凤仙得意地:“咋样算?反正我完成任务了,你要去,可就不一定了。”
冉天放和水上飞、方英也跟着从另一个屋里走出来。
兰兰惊喜地:“姐夫,水上飞,你们也回来了?”
冉天放:“我们也刚到。我们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弄到盘尼西林,还在半路遇到鬼子,所以就耽搁了几日。后来是游击队的同志通过地下组织搞到了几只,我已经给幺孃了。这下,中药加西药,应该够用了。”
赛凤仙抱怨:“哎,你们要是早一点回来多好啊,兰兰也不至于挨上一刀了!”
冉天放一惊:“兰兰受伤了?咋个回事?”
兰兰掩饰自己的伤口:“不打紧。”她看了看方英,轻声:“对不起,之前我急着走,对你……”
方英微笑:“能安全回来就好。”
冉天放:“你们讲的哪样事?”
兰兰刚想说,被方英抢先:“没事没事,都站在这里干啥子,进去进去,进去坐下聊。”
众人往大屋里走。
拐角处。海镇长得意地自言自语:“好好好,这帮女匪都在,连冉天放也在,那杨田田肯定就在屋里头!”
海镇长向后一招手,把周里金叫到身边:“你给我守在村口,莫让他们溜了!我回去找人来,这回非把他们一窝端了不可!”
周里金忙问:“镇长,我一个人怎么看得住?要是他们离开董家冲,我是跟着,还是给你报信去?”
海镇长:“笨蛋,他们要是走,你当然得跟着,一路上给我留下记号,我跟着就追来。要是他们没走,你就在村口等我。”
周里金点头:“哦。好好,镇长你快去快回!”
海镇长转身就往村外跑了。
伪军熊队长打着哈欠从营房里出来,手里提着根皮带,闭着眼睛往制服的腰间系上。海镇长风风火火从外面跑进了,一看到熊队长,赶紧上前。
海镇长:“伢崽,舅舅有事找你!”
熊队长睁开眼,惊讶地:“舅舅?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值了一宿班,正打算回家去呢。”
海镇长看看四周,见有伪军也从屋里出来,他赶紧拉着熊队长往僻静处去。
海镇长神神秘秘地问:“伢崽,我问你,通缉令上那个双花别动队,日本人到底有多重视?”
熊队长:“舅舅你怎么对双花别动队这么感兴趣?都问好几回了。”
海镇长:“你先莫管,回答我就是。”
熊队长:“这些女人搞破坏不是一回两回了,又滑得跟泥鳅一样,日本宪兵队一直都没抓到她们。因为这个,藏磊余太郎队长被上司狠狠教训了一通,严令让他尽快处理掉这个队伍,所以他恨死这些女人了,不然怎么会满街贴通缉令?”
海镇长闻此了然,得意地笑:“伢崽,你不是讲在自卫队干得辛苦吗,那你想不想立功?想不想升官发财?”
熊队长:“这还用问,当然想了。舅舅,难道你有门路?”
海镇长:“嗯,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
熊队长惊喜:“真的,那你快讲。”
海镇长:“上回我看告示,就觉得跟罗龙镇的双花寨女匪很像,但又没十足把握,今天我总算搞清了,就是她们!”
熊队长:“啊?那太好了。”
海镇长:“伢崽,你把舅舅引荐给日本人,我要亲自向皇军报告!等这个功一立下,我再捞个比镇长更实惠的位置。往后,这个地界上,还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天下?!”
熊队长:“舅舅,你真能抓到双花别动队?要是消息不准、报了谎信儿,日本人可不会留情面的,肯定是……”他用手比划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
海镇长:“你就放心吧,要死的,只能是那些女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