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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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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一卷带血的纱布被丢到了盆里,又有几团浸了血的药棉被丢进来,最后,是一个写着“盘尼西林”的空针药瓶和一枚针头被丢下……
幺孃收好针管,放进药箱,又拿起桌上装针剂的空药盒,皱起了眉头。
兰兰帮换好药的田田躺好,重新给她掖上被子。她扭头看见幺孃在发愣。
兰兰走到幺孃身边,轻声地:“哪样了,药没了?”
幺孃点点头把药盒给兰兰看,说:“你说咋办?”
兰兰:“日本人突然在当阳边界增防,估计定远那边也送不进物资来,这都好些天没有他们的消息了,真让人着急!”
田田此时开口了,她无力地:“没有就不用了,反正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幺孃:“你的情况还不稳定,一旦断了药,伤口有可能会发炎,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这时,冉天放正掀起门帘进来,忙问:“咋个回事?药没了吗?”
兰兰:“姐夫,你们游击队有药吗?”
冉天放从幺孃手里拿过药盒看了看,摇头:“盘尼西林?这药很难搞。现在鬼子在封路,这些东西更进不来了。”
幺孃担心地:“那可咋样好,如果在我们罗龙镇,我还能进山采些草药来用,可这里的山我不熟,也不晓得有没有草药。”
冉天放立刻说:“那太麻烦了,也耽误时间,还是我出去找药。”
兰兰:“去哪里找呢?”
冉天放:“你们莫管了,我会想办法。”说着,他要走。
田田:“不,天放哥,你莫去!”她强撑身子,坐起来:“鬼子查得严,就是你出去找到药也不见得能带进来,一旦被查到,可就太危险了!”
冉天放走到田田床头:“田田,放心吧,我晓得躲开鬼子。等我找到药,你就不受罪了。”
田田还是不同意,拉住冉天放:“我真的没事,我能扛过来!”
兰兰劝田田:“姐,你就让他去吧,不然你这个样子他也担心。”
冉天放拍了拍田田:“好好躺着,听话,等我回来。”说完,转身走了。
田田急着要下地,被兰兰按住。
兰兰:“姐,快躺下!”
幺孃也上来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好了,人都走了,你就安心等着吧。”
田田看着冉天放离去的门口,只得叹息作罢。
冉天放和水上飞刚走出院门口,迎面遇见方英。
方英:“这么晚了,你们去哪?”
冉天放:“去想办法弄点药来,田田她病得厉害。”
方英:“不行,你们不能走!不安全!鬼子在附近增兵了,何况这么晚了你们到哪儿去搞药?”
冉天放:“就是因为不安全,我们才趁夜出去活动活动。我们尽快回来,家里你先照看着,别让她们乱走,容易出事。”说完,他要走。
方英连忙:“等等。要不我去吧,我一个女的目标小,明天一早我就进城去。”
冉天放摇头:“那又要耽搁一晚上,我们现在就走,说不定天亮之前就能把药弄回来了。”他又要走。
方英不放心,又阻拦道:“哎,天放……我不放心,我和你们一起去,多个人照应。”
冉天放有些急促:“没时间多说了,你原地待命,我们很快就回来。”说完,他和水上飞离去。
方英不放心又不舍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转身,望向院子里。
院子里。朝天椒、赛凤仙、秀秀、水鱼儿不知什么时候都出来了,正气呼呼又不屑地瞪着方英。
方英一愣,低头走进院子,大家一直拿眼睛斜楞着她。
秀秀和朝天椒、赛凤仙、水鱼儿呆在院子里,都坐立不安地不时朝外张望;朝天椒不停地走来走去,赛凤仙被她晃得烦了。
赛凤仙:“哎,疯婆娘,你安静呆会儿要得不?眼都给你晃花了。”
朝天椒回头瞪她一眼:“你个妖精十八怪还怕花?我看你恨不得自己就是朵花嘛。”
赛凤仙:“嘁,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扯皮。你要真呆不住,去村头看看冉天放和水上飞回来没有。”
朝天椒这回也没有跟她抬杠,她想了想,还真的抬脚就往院子外走去。
朝天椒:“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她走了。
水鱼儿站起身跟上她:“我也去。”
秀秀扭头看了看田田屋,很是担心。
这时,幺孃和兰兰从屋里出来了,幺孃小心地关上了屋门,秀秀、赛凤仙忙迎上去。
秀秀:“当家的哪样了?”
兰兰摇摇头:“还是感染了,伤口溃烂的面积越来越大,人也烧起来了。”
赛凤仙着急:“也不晓得冉天放去弄药弄到啥子鬼地方去了,都三天了,一点消息也没得。”
兰兰:“他肯定是遇到麻烦了,他那么担心我姐,不可能不晓得事情的紧急。”
幺孃:“只是再这样拖下去,我就怕即便是药弄到了,也来不及了。真到那时候,田田就彻底没得救了。”
大家一听,更加着急。
赛凤仙:“这可咋个好,咋个好呀……我们干脆到县城里买药去。”
秀秀:“你说去县城的药店买药吗?”
赛凤仙:“对。”
兰兰皱眉:“可盘尼西林是西洋药,一般药店没得卖,只有洋人的西医院或者日本人的医院里才有。而且我问过这里的老乡,在敌占区的医院,外伤药还得让日本人开条子,我们恐怕弄不到。”
幺孃:“有盘尼西林当然是最好,那个见效快。但实在弄不到的话,就用中药也行。我们以前在罗龙镇,山民们用的外伤药不都是中药嘛。只要方子对头,哪怕慢一点,总是能压得住炎症。”
兰兰连忙拉着幺孃:“幺孃,那你快开方子吧,我去县城里买!”
幺孃:“好。”她转身进屋去了。
秀秀提醒着:“兰兰,现在城里的鬼子专门通缉女的,只要有两个以上的女娃在一起走,就会被抓。要不要等孝信他们买粮回来,让他们去?”
兰兰摇头:“不行,等他们回来又赶去城里,药店肯定关门了。依我姐现在的情况,能早一分钟用上药也是好的,所以,就算再危险,我也得去。”
秀秀:“那我陪你去吧,多一个人总好些。”
赛凤仙在一旁发话了:“不行,我出的主意我去!这点事再办不妥,我们还是双花别动队吗?兰兰,我和你一起去!”
兰兰有信心地点头。
正在这时,方英从厨房出来,说:“饭好了,咱们开饭吧。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兰兰:“进城,给我姐买药。”
方英一听,立即阻拦:“不行,这可不行,你们进城太危险了。”
兰兰:“我晓得,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我姐姐没得救。”
方英:“天放他们也许就快回来了,你们再等等。”
兰兰:“等?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
方英被噎住,但还是坚持:“反正你们不能去,万一你们出事了,让我怎么向天放交代?”
赛凤仙忍不住怒了:“你想哪样?你到底安的哪样心思?冉天放去找药你拦着,我们去找药你也拦着,你是存心想害死我们当家的对不对?害死她你好跟冉天放做真夫妻,对不对?!”
方英也急了:“你怎么这样说我?天放他临走时叮嘱我不能让你们乱跑,怕你们惹出乱子,我是为了你们好。”
兰兰:“不管咋样,我们现在必须弄到药来救我姐姐,我们去去就回。”
方英:“不行,没有天放的命令,我不能让你们走!”
这时,幺孃出来把写有药品名称的纸条交给兰兰。
兰兰:“我是国军军官,我不会听你的命令!”随即对大家道:“秀秀、幺孃在家待命,好好照顾我姐,赛凤仙跟我走!”说完,带着赛凤仙就走。
方英一见,上前拉扯:“不行,你们不能走,不能走,危险……”
秀秀在方英身后突然给她脖子上来了一掌,方英倒地。
秀秀:“真啰嗦。”
兰兰、赛凤仙点头笑了,转身离去。
秀秀对幺孃:“幺孃,帮我拿点水来。”
幺孃应声走向厨房,秀秀蹲下查看方英的情况。
一阵风拂过,墙上贴的通缉令被吹得掀起了纸边。
一对不起眼的中年农民夫妻手挎着竹篮子,在贴满通缉令的街道上走着——正是贴了胡子、扮成农夫的兰兰,和扎着头巾、扮成农妇的赛凤仙。
一队巡逻的日军扛着枪、耀武扬威地从路中间走过,兰兰和赛凤仙忙跟周围人一样,低头哈腰避让到墙根处。
赛凤仙瞟了一眼墙上的通缉令,有些得意,低声道:“看来鬼子还没学乖,光晓得我们会扮舞女,就不晓得我们也会扮男人。像我们这模样的农民夫妻,满大街都是,看他们抓哪个。”
兰兰点头,她看到路边有家挂着“和记药房”牌子的药铺,忙扯了扯赛凤仙的袖子,说:“走,前面有家药铺。一会儿我不能说话,免得露陷。你机灵点,一定要把药买到。”
赛凤仙:“放心!”二人小心地避开巡逻的日军队伍,走向那家药房。
兰兰、赛凤仙走进和记药铺,柜台后的伙计热情招呼着:“两位,买点什么药啊?”
赛凤仙把药方拿出来给伙计:“照这个药方抓吧。”
伙计一看手中的药方,脸色转难:“大姐,你这张方子上的药,我家倒是都有,但这是治外伤用的,上面有规定不能随便卖,除非你有日本人发的批条,不好意思。”他把方子还给了赛凤仙。
兰兰皱起了眉,和赛凤仙对看一眼,使了个眼色,示意赛凤仙说服伙计。
赛凤仙会意,忙对兰兰说:“你去外面等我吧,我再问问。”
兰兰走出门去,赛凤仙却向伙计妩媚一笑,一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拉近了。
赛凤仙:“弟弟,姐姐有难处,你就帮个忙嘛。不就一点药嘛,卖谁不是卖,你卖给我也没哪个晓得,只有姐姐念你的好。”
伙计顶不住赛凤仙的色诱,顿时涨红了脸。
赛凤仙又进一步小声道:“姐姐实话对你讲,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亲,你长得特别像我老家的弟弟,是亲弟弟哟。你不知道,姐姐苦啊,嫁到这边人生地不熟,我那男人又一天到晚跑外地替人拉货,我就一个人闷在家里守空房啊。弟弟要是不嫌弃,经常来看看我吧。”
伙计扛不住,紧张地有些哆嗦了,不时还瞟一眼门外的兰兰。
赛凤仙:“咋样,给姐姐行个方便吧,姐姐马上把我家地址告诉你?”
弦绷得太紧,伙计突然崩溃,一咧嘴哭了出来,求饶道:“姐姐,我的亲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我还想活命呢,日本人太狠了,我害怕……”他的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
药房外。门打开,赛凤仙失望又气愤地走出来了。
兰兰迎上:“咋样,不行吧?”
赛凤仙生气地:“格龟儿子的,这伢崽是个做太监的料!我真想一刀剁了他。”
兰兰连忙一把拉住赛凤仙,制止她吵闹,强拉着她走了。
街道。赛凤仙无奈地跟着兰兰走出来,有些懊恼。
兰兰:“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没法跟拿枪拿炮的鬼子斗,莫为难人了。”
赛凤仙看看街上:“要不,我们再跑两家试试。实在不行,我们就豁出去,到鬼子医院去偷也要把药弄到手。”
兰兰:“去鬼子医院,等于就是自投罗网。”
赛凤仙:“哪咋个办?难道我们就白来了?”
兰兰想了想:“就这样去买药,肯定别个还是不敢卖。”她下了决心,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拉着赛凤仙转身走到房子拐角处。
拐角处。兰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赛凤仙,你帮我挡着。”
赛凤仙不明所以,但还是用身体帮她挡住了外面:“你要做哪样?”
兰兰一咬牙,右手握刀,向左手臂狠狠挥下……随着手起刀落、衣袖破开,她的左手臂马上绽开一道血口子。
赛凤仙惊得低呼一声,忙帮她按住伤口:“兰兰,你疯了!”
兰兰痛得皱紧眉头,但她强忍着说道:“走,换一家试试。”
赛凤仙明白了兰兰的意图,有些动容地看着她,点点头,护着兰兰,离去。
平信药房内,一个年老的药房掌柜正通过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药方,他看看药方又看看兰兰和赛凤仙,然后又看看药方。
掌柜终于开口:“两位客人,你们是头回来县城买药吧?这外伤药不让卖呀,只有你们先去日本人的医院开批条,我才敢卖给你们。”
赛凤仙一脸愁苦地:“掌柜的,我们家穷,看不起西医才来买中药的,这方子还是向村里好心人讨的。你也晓得那些日本人,咋个会把我们这些中国人的性命当回事,我们拿啥子去换批条嘛?实在没得办法了,只有求你发发慈悲!”
药房掌柜打量赛凤仙和兰兰,见俩人都穿着破旧的补丁衣服,兰兰的手臂上还破了口子,不住在往外渗血,一时有些同情而犹豫:“这……”
赛凤仙一看掌柜的神情,觉得有机会,她连忙把兰兰的手臂给掌柜的看。
赛凤仙哀求:“掌柜的你看,我男人手受了伤,要是没得药治,这手怕保不住了。我们干农活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还吃不饱饭,要再没了手,那更是连条活路都没有,一家老小就得饿死啊!呜呜……”说着,竟然哭起来。
掌柜叹了口气:“是啊,日本人打来以后,大伙儿都没好日子过啊。”
兰兰见掌柜说话有了松动,她索性“扑通”一下跪在掌柜面前,虽不能说话,但低着头很是诚恳。
药房掌柜忙拉起兰兰:“莫这样,莫这样!快请起!唉,这样吧,我其实给自己备了点存货,没往上报。今天就大着胆子偷偷卖给你们,但你们千万别讲出去,讲出去我也不认的!”
兰兰一听,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赛凤仙一抹眼泪,也赶紧上前向掌柜拍胸脯保证:“掌柜的你放心,你救了我们,我们哪会恩将仇报呢?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讲从你家买的。”
药房掌柜:“好。那你们等着,我去配药。”他转身往里走。
赛凤仙:“哎。多谢掌柜!”她和兰兰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