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9、第9章 林清晏指尖

　　林清晏指尖摩挲着证上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穿着挺括的制服，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她望着那熟悉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马车的颠簸吞没：

　　“想当年在二十一世纪，我也是凭着一股子韧劲，一路过关斩将才考上的体制，端的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吃的是安稳的公家饭。可谁能料到，一朝变故，竟跌落到这连年月都辨不清的地方。”

　　她将公务员证贴在胸口，只觉满心的茫然与酸涩：“如今到了这里，我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担，地里的农活一窍不通，坊间的营生更是两眼抹黑。论起本事，顶多也就还能认几个字罢了，可这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拿不出手，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一阵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了。林清晏将公务员证仔细收好，仰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车篷顶端斑驳的木纹，终是忍不住低声喟叹：“古人诚不欺我，这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话音落下，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车轮滚滚的声响。良久，一声更轻的、带着无尽怅惘的叹息，又幽幽地在车厢里散开：“唉……”

　　林清晏支着下颌，在颠簸的马车内无声轻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骤然停歇，车帘被轻轻挑开一角，裹挟着郊外草木清冽气息的风钻了进来，车夫洪亮的嗓音隔着布帘传来：“公子，浣月镇到了。”

　　指尖微微一顿，林清晏缓缓放下抵着下巴的手。她抬手掀起厚重的车帘，目光径直落在不远处巍峨的城门——灰褐色的城砖爬满斑驳青苔，城门匾额上‘浣月镇’三字被风雨冲刷得略显模糊，却依旧透着古朴的威严。

　　城门口人流熙攘，挑担的货郎、牵骡的商贩、结伴的旅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与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她收回目光，望向车外的车夫，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风：“师傅，劳烦送我到客栈门口。”

　　车夫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利落地放下车帘：“好咧！公子坐稳咯，小的这就给您找间干净敞亮的好客栈！” 他甩着马鞭，扯开嗓子继续说道，“您可别瞧不上这浣月镇，离帝都雍都城就半日路程，是来往客商的必经之地，平日里热闹着呢！镇上大客栈多，吃食地道，住得也舒坦，保管您满意！”

　　话音未落，马车便再度缓缓驶动，朝着镇内喧嚣深处而去。

　　不多时，车夫扬鞭收缰，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清脆的颠簸声，稳稳停在一间挂着‘泰来客栈’烫金招牌的门楼前。朱红木门半敞，檐下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作响。车夫麻利地跳下车辕，搬下林清晏随身的小包袱，与客栈掌柜结清车马费，一番打点妥当后，便拱手告辞离去。

　　林清晏拖着酸软的身子，跟着店小二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酒肉香气混杂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却实在没力气打量周遭的热闹，任由店小二引着，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进了二楼一间临窗的客房。

　　刚一沾到铺着粗布褥子的硬板床，林清晏便长舒一口气，连外衣都懒得脱，合衣躺了下去。望着窗棂外斜斜掠过的飞鸟，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古代的交通实在是原始又折腾！搁现代，千里路程高铁几小时就到，哪用遭这份罪？可如今倒好，足足颠簸了五天马车，车轮碾过坑洼土路时，整个人都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此刻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过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她算是彻底见识了古代的不便，没有电灯没有网络也就罢了，连出行都如此艰难，越发想念现代的便捷生活。

　　她揉了揉僵硬的后腰，暗暗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得学会骑马！至少骑马比坐这“移动酷刑”般的马车舒服自在，既能加快行程，又能沿途看看这古代的山川风光，总好过被关在狭小憋闷的车厢里，颠得七荤八素，连呼吸都不畅快。况且在这陌生的朝代，多一项技能傍身，也多一分安全感。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偏僻的小镇客栈渐渐静了下来。林清晏躺在靠窗的木床上，盖着一床带着淡淡阳光味的薄被，连日赶路的疲惫让她睡得格外沉酣，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浅笑意，似在做着安稳的好梦。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檐角风铃偶尔叮当作响，更衬得客栈静谧。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轻响起来，不疾不徐，却精准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清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从香甜梦境中慢慢浮起。她尚未完全睁眼，只蹙了蹙眉，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含糊地朝门外问：“谁？”

　　门外立刻传来店小二爽朗又恭敬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语气格外周到：“客官，小的是店小二。见您睡了许久，午饭也没出来用，如今到了晚饭时分，特来问问您有什么需要？”
　　话音落下，门外复归安静，只隐约能听见大堂里其他客人的说笑声与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林清晏这才缓缓睁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目光扫过窗外沉沉暮色，才惊觉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傍晚。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她便应道：“多谢你，店小二，在下这就下来用餐。”

　　林清晏快步走下客栈大堂，一眼便被里头的热闹景象震住——好家伙，这生意竟红火到如此地步！

　　只见大堂内人头攒动，喧嚣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每张八仙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或是三五成群的江湖客高声谈论各地见闻，或是拖家带口的行旅人忙着给孩子布菜添饭。

　　林清晏踮脚扫了一圈，竟没寻到半张空桌。正发愁难道要站着吃饭时，目光忽然落在了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旁只坐了两人，另有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汉子垂手立在桌边，眉眼低垂，神情恭敬，瞧着便是随身伺候的下人。林清晏心里盘算：即便这站着的下人也坐下，桌上仍空着一个位子。出门在外，哪能事事遂心，与人拼桌将就一顿，总好过饿着肚子赶路。

　　这般想着，她定了定神，迈步朝那张靠窗的桌子走去。

　　越走越近，堂内的嘈杂人声似乎都淡了几分。走到桌前，林清晏才看清桌旁二人的模样——竟是两个容貌极为俊朗的年轻公子。

　　左边那位身着一袭明黄色锦袍，衣料是极为罕见的云锦，其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流转间似有光泽涌动，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带扣，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张扬贵气，却又并非俗套的纨绔骄纵，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右边的公子则穿一身月白色长衫，袖口领口绣着几株素雅的兰草纹，针脚细密，料子亦是上等的杭绸，他气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品茶，指尖修长白皙，执杯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静谧气场。

　　两人看着不过二十二岁上下，一个耀眼夺目，自带威仪，一个清雅淡然，气质出尘，往那儿一坐，竟似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闹都隔绝开来，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而方才站在桌边的汉子，果然是下人。

　　见林清晏走近，她还未开口，那下人便迅速挡在她面前，动作利落，眼神警惕，却又刻意维持着礼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戒备：“这位公子，请问有何贵干？”那姿态，倒不像是普通的下人，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卫。

　　林清晏闻言，不由得微微睁大杏眼，诧异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打了个转。眼前这人明明穿着劲挺的青衫，眉眼也生得清俊，可说话腔调却软绵婉转，尾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上扬，竟比她这女扮男装的假公子还要娇媚几分。

　　这般反差实在滑稽，林清晏没忍住，唇角一勾，低低笑出了声。

　　这声笑来得突然，还带着几分忍俊不禁，让对面的黄衣公子微微蹙眉。一旁侍立的下人更是往前半步，面色略带不悦地质问：“你笑什么？”

　　这声质问打破了方才的微妙气氛，林清晏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脸颊微微发烫，略感尴尬地摆了摆手。她敛起笑意，换上温和有礼的模样，拱手作揖道：“失礼了，在下并无他意。见大堂座无虚席，唯独二位这桌尚有空位，故而想过来叨扰片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在下借坐？”

　　“不……不可！”下人脸色一变，急忙开口阻拦，话音未落，身旁的黄衣公子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