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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访 突然间,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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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人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山风骤起,天上飘过一团乌云,阳光顿时黯淡了。萨斯抬起头,望着那即将被遮住的太阳,慢慢的说:
“我打算回一趟老家,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去找过哈尔了,可他不在,当时是他收留了我,要走,也得给他打个招呼。”
“你,不打算来了吗?”琼斯突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不知道我明天必须走,也许”萨斯停住了。丹尼的影像再一次在他的脑海里浮起,使他无法思考。
琼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还是回来吧我说过的,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听了琼斯这句话,萨斯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接着说:
“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有个想法,你如果觉得可以,就向哈尔建议一下,也许能帮帮大家。”
琼斯愣了愣,问:
“什么主意?”
“现在是木材的淡季,我们这么多劳力都没用,大家都要失业,一到秋季,木材就会旺销,而且越冷越生意好,可真正到了最冷的时候,一上冻,大批木材囤在这里,运不出去,即便运了出去,成本也已经高了很多倍,虽说价格涨上去了,可实际的利润也没多少。所以我觉得如果解决了运输的难题,才会有真正的旺季。哈尔应该趁着现在的空闲修路,——我们现在的路,还算是路吗?路修好了,我们可以直接在这里发货,木场的一大笔租金也可以省了。虽说现在修路会花点钱,可它带来的好处可是长远的。”顿了顿,萨斯接着说:
“当然,如果修路,我们大家就可以一直工作到旺季了,这也是我最终的目的。你觉得怎么样?”萨斯看着琼斯说。
琼斯惊异的看着萨斯,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半晌,由衷的说:
“你真有能耐,萨斯,说真的,我真佩服你!我明天就去找哈尔,我想他一定会同意的,我们大家都不会失业的!”
萨斯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琼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在心里默默的说
“你要不是现在的你,该多好”
云渐渐压了下来,要下雨了。
第三天下午,那提提。
终于又回到这里了,离开它8年,这是萨斯第8次回来,因为今天是埃博尔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无论身在何处,他总要赶回来。
前面就是埃博尔家族的墓地,在这里长眠着几十个埃博尔的亲人,那规划整齐的墓基、庄严肃穆的大理石墓碑、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都在无言地宣示着这个家族的体面和尊贵。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埃博尔的墓,它卑微的躲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水泥墓基,荒草随意的涨上来,掩住了上面那已被风吹日晒磨蚀的模糊不清的“埃博尔”字样,若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墓。
萨斯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了,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拨开草叶,轻轻地抚摸着那个曾经如此熟悉的名字,一阵心痛袭来,他没有流泪。多少年了,泪已经流干,不管多酸楚,也只是心一阵阵抽搐罢了。
萨斯又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透过迷蒙的烟雾,他似乎又看到了埃博尔。相识时,他们才15岁,埃博尔的父亲是镇上最大的农场主,还兼营两个牧场,是那提提的名流。那时的埃博尔还是个快乐的少爷。而萨斯,这个孤儿,早已自己养活自己了,那一年在埃博尔父亲的农场打工,就像所有的俗套故事一样,两个少年成了知心朋友。而他们也并未发现自己和别人有何不同——如果不是18岁那年的丰收节。丰收节是那提提特有的风俗,夏收后,农场主要请全体雇工喝酒,庆祝丰收。那是个晴朗而美好的夜晚,他和埃博尔都喝醉了,避开喧闹的人群,来到寂静的田野,天晴朗极了,星星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四周弥漫着新收割的农作物的清香,伴着阵阵虫鸣,他们像往常一样追逐打闹,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倒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一段冲破世俗门第的友谊。——可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们有了迷乱新鲜的第一次。接下来的一切就是他们控制不了的了。两个坠入爱河的大男孩幸福得无法掩饰,也许是太年轻,他们掂量不来世俗的重量。很快,几乎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这两个异端。埃博尔的父亲气得发疯,他把埃博尔关了起来,将萨斯赶出了那提提。经过无数次不成功的逃跑和营救,埃博尔生病了。当萨斯最后一次潜回那提提,埃博尔的父亲终于发了慈悲,让他见了埃博尔最后一面。那年,他们20岁。埃博尔苍白的手指抚过萨斯的脸,吃力的,断断续续的说
“我不行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会求上帝的,惩罚我一个就好了,你一定要幸福”
多少年了!
萨斯猛吸一口烟,一阵强烈的辛辣涌上喉头,望着那简陋的墓地,他干呕起来。
夜色渐浓,寂无一人的墓地此时更显死寂,萨斯在黑暗中呆然木坐,突然,他发现有人正步履艰难的向这边走来,是谁?萨斯躲到旁边的一侧墓碑后,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那人显然没有发现萨斯,踉踉跄跄直奔埃博尔墓地而来,走到跟前了,萨斯终于认出,那是埃博尔的父亲!8年了!8年没见,他老得太厉害了,原来那颐指气使。飞扬跋扈的气势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他,满头白发、动作迟缓,才8年的时间,他已经完全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摸摸索索来到儿子墓前,一下子趴倒,抚摸着冰冷的墓基,老泪纵横,压抑的哭声在暗夜里响起,像失崽的狼嚎。
萨斯心情复杂地望着他,望着这个葬送了埃博尔和他的人,他恨不起这个人了!一种怜悯之情悄悄浮起。眼前这个老人,竟然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偷偷摸摸来儿子墓地哭诉一番。世俗的眼光男盗女娼的虚情假意,为什么就容不下两个真心相爱的同性?一切都没有解释,一切都是枉然,唯一明确的就是:埃博尔和他的悲剧,不是第一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例。埃博尔是自己的挚爱,又何尝不是他父亲的至爱?但这样的爱为什么一定要以如此沉重的代价为注脚?埃博尔死了8年了,他父亲一夜白头,他随波逐流,郁郁寡欢,这份爱已经成了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又一次想起埃博尔的话,突然间,萨斯意识到,自己在墓外痛苦不堪,埃博尔又何尝不在墓里痛苦不堪?也许告慰死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生者更好的生。埃博尔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他和父亲那样痛苦,又将情何以堪?人,应该好好活着,为自己,更为爱自己的人!
天亮了,萨斯起身抖了抖烟灰,掏出那块带着体温的怀表——这是埃博尔送给他的。上好发条,慎重地装好,呆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身后,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