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高纾悦

13、十三

　　江寒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武辰了。那件事发生以后，江寒从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一下子就变得沉默寡言，他不敢去见武辰一家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当江寒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武辰妈妈温静书的床边，流着眼泪发誓以后会像儿子一样照顾她时，武辰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把他赶出了病房。
　　武辰和江寒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江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常的武辰。江寒自责愧疚，却什么也挽回不了。他很后悔，只是为了一件小事来找武辰理论，在武辰家附近的那个转弯，临时停靠的汽车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来不及躲避逆向骑车过来的温静书。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下午，温静书被撞出老远，自己吓得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自那以后，他再也不骑摩托车了。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江寒的妈妈林淑云刚刚失去了女儿，儿子又摊上这样的事儿，她却很淡定，为了照顾温静书，她辞去了工作，每天都在医院片刻不离地伺候。本来两家人就交好，这次事件又是意外，善良的温静书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也从来没有责怪过江寒。不只如此，两家人一心撮合江寒和武辰，觉得两个孩子青梅竹马，而且品貌相当。江寒自从经历了妹妹的离世，温静书的瘫痪，早已心灰意冷，既然是长辈的意思，他也愿意随他们的心。但是武辰对江寒一直是爱答不理，虽然不再赶他走，却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大一国庆节放假，在上海读书的武辰被温静书强迫着来秦皇岛找江寒。江寒带着武辰去各个景点转悠，一路上却几乎不怎么交谈，几天的相处，并没有让两个人的关系得到改善。虽然为了长辈，江寒一直试图得到武辰的谅解，但是无数的电话无数封信都得不到回应，倒是让周围的同学以为他对武辰爱的痴狂。后来江寒遇到了尹思忆，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非得娶武辰不可。况且从武辰的表现，他觉得武辰也并不想嫁给他。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就有些释然了，他可以有自己的婚姻，这与照顾温静书并不冲突。
　　可是江寒大一暑假回家的那天，武辰却破天荒地主动约他出去转转。
　　“江寒，咱们在一起吧。”
　　“你说什么？”江寒有些懵，如果这是以前，他可以很淡定地说好，但此时他的心才刚刚复苏，看到人生的希望，他不想再被打回原形。
　　“你不愿意么？”
　　“父母可能不了解，但是咱们俩都知道，虽然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并没有那样的感情。勉强的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呵，你以为，我这辈子还能幸福吗？”
　　江寒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了？”
　　“是。”犹豫再三，江寒还是回答了。
　　“哈，我妈妈躺在床上，一辈子都起不来，你还有脸说你在谈恋爱？”武辰气愤难当，咬牙切齿。
　　“武辰，我从来没有一天不内疚，我心里不会比你好受，我也没有谈恋爱。我只是说，我有了喜欢的人。”
　　“我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跟我在一起，也不会快乐。”
　　“我从来没想过快乐，我就是要你跟我一起受苦。”
　　“武辰，咱们才二十岁，还得活几十年呢。”
　　“我妈妈才四十五岁，她的余生只能躺在床上。”
　　江寒不再说话了，不管他说什么，武辰都是拿这件事来压他。
　　“让我看看你喜欢的人，或许我会改变主意。”
　　武辰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江寒现在看到武辰，都觉得瘆得慌。
　　江寒不甘心被武辰安排自己的人生，但是又的确对她一家人心存愧疚，在矛盾和纠结中回到学校，见到尹思忆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仅有的希望。江寒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的态度，确定和尹思忆的关系，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整日厮守在一起。
　　江寒和武辰的关系却仿佛互换了位置，武辰给他写信给他打电话，江寒都忽略。直到国庆节的时候，江寒的妈妈给江寒打电话，告诉他武辰会来看他。
　　江寒隐约觉得，自己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最后都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现实太残酷，而他从未被上天眷顾。
　　接到电话的那天晚上，江寒在操场的阶梯抱着尹思忆，却不说一句话。尹思忆感觉到了江寒的奇怪，就像他刚从家里回来的那天一样。
　　“十点了，咱们回宿舍吧。”
　　“可是我不想回去。”
　　“再不回去，宿舍该熄灯了，大门也关了。”
　　“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了。”
　　“咱们今天晚上去外面住好不好？”江寒看着尹思忆的脸，试探着问。
　　“啊？”尹思忆的脸红了，她一直觉得江寒是个很正经的人，怎么也跟别人口中的那些坏男生一样……
　　“我没想做什么，真的。我只是不想跟你分开，我有点儿……害怕，害怕咱们以后不能在一起。”
　　“咱们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啊？那些师姐师兄，都是毕业就结婚了，你放心吧，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不会离开你的。”
　　“小忆，我爱你。”江寒把尹思忆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前江寒觉得，那些情情爱爱的肉麻话怎么有人说得出，又怎么有人愿意听，可是真的恋爱之后，他觉得没有什么话是肉麻的，就是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尹思忆看到江寒的泪水，一下子就手足无措了，慌忙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怀里， “好，我们去外面住，你别这样，你知道我只爱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离开你。”
　　江寒被尹思忆弄得啼笑皆非，感觉刚才好像是自己故意耍手段，就是为了让尹思忆跟自己出去住似的，而且立马就得逞了。
　　“小忆，我也只爱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放心吧，我真的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打电话告诉你们宿舍的一声，就说你要去网吧通宵，去看流星花园吧。”那时候流星花园风靡校园，去网吧通宵看电视剧的女生太多了。
　　“嗯。”
　　除了高考的时候住过县招待所，尹思忆还从来没有单独出来住过宾馆呢。江寒牵着她的手走进去，她的头一直都不敢抬，站在旁边等着江寒从前台办好了手续，然后低着头随江寒进了房间。
　　关上门，她才觉得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
　　“去洗个澡吧。”
　　“啊？好。”
　　等尹思忆出来的时候，江寒穿了短裤躺在床上看电视。侧面看过去，他的鼻子、下巴、肩膀的弧度都那么完美，尹思忆难以想象，曾经一转身看到的那个大男孩儿，可以这样近的躺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只敢偷偷地看，等江寒转过头来，她立即假装在看电视。
　　“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去洗个澡。”
　　“嗯。”
　　屋子里有两张床，江寒刚才躺的是靠近门的一张。尹思忆把被子撩开，躺到了靠窗户的那张床上。电视很不清楚，都是雪花，她连续换了好几个台，也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尹思忆觉得自己和江寒发展的太快了，完全不在她可以想象的范围里，可是她人都到这里了，又回不了头了。
　　“你喜欢离窗户近？”
　　“嗯。”尹思忆正胡思乱想呢，江寒已经擦着头发出来了。尹思忆不得不承认，男生和女生的效率是不一样。
　　尹思忆一向以为江寒挺瘦的，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很强壮。
　　“你在看什么呢？”
　　“啊？我没看你。”尹思忆赶紧转过头。
　　“小忆，我是说电视节目。”
　　“哦，没什么，都不太好看。”
　　“那把电视关了吧，都十一点了。”
　　“嗯。”
　　江寒已经坐到尹思忆的床上，眼神示意尹思忆往里挪一下。
　　“睡觉吧。”
　　“你要跟我一张床吗？这个床这么窄。”
　　“不算窄吧，我抱着你，足够了。”
　　“江寒……”
　　“你今天看我，干嘛总像看坏人一样，我有那么可怕吗？”
　　江寒抓过被子躺下，把尹思忆搂进怀里。
　　“我真的只是想抱着你睡。”江寒在尹思忆的额头亲了一下，把灯关了。
　　漆黑的房间里，尹思忆清楚地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手不敢动，怕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
　　……
　　……
　　……

　　两个人半睡半醒地聊天儿，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等再次醒过来，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尹思忆清楚地记得，那是九月三十号，第二天就放假了，武辰是十月二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