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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意怜幽草 ...


  •   易容术对手上功夫要求非常高,而为了自然不露破绽,往往要用到人体器官作为材料,因此专工疡医者不在少数,谈小碧自是懂得一些,先处理一二也好。
      路上这么想,回到客栈见他果然在房中等待,双方惊诧与高兴自不在话下。
      对于顾惜朝的建议,戚少商本不太有把握,及至看到谈小碧谨慎取出的针具上错金“灵枢”二字,才总算放下心来。
      灵枢门,名称取自战国黄帝内经中的九卷针经之总称——《灵枢》,以擅用九针闻名,实际上是个松散而神秘的帮派,很少在江湖现身。
      九针,分别为鑱针、圆针、鑱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形状用途各异,本是自古传承用来医治疾病,如放血、除痈、消热之用的针具,但到了“灵枢”门人手中,医治外伤当然巧夺天工,甚至传说中,灵枢门的高手还能不用人皮面具而永久性改换人的面貌。
      如此,他们的存在对江湖秩序的威胁,便非常大。
      好在“灵枢”门规森严,弟子稀少,至今江湖中能考证出自该门的,也不过寥寥三四,且多已作古。
      戚少商之前只听说易容高手不少都与灵枢门有关,没想到连资料中记载清晰的谈小碧,居然也是灵枢门的人,真是雪中见炭,直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因顾惜朝体内毒性不明,怕药性相斥,无法使用麻药,加之他坚持要坐着看那刚得手的簿子,惟有垫高桌子置于床边,令右手得以平伸,前臂悬空。
      以烈酒和药材清洗后,戚少商便什么都帮不上了,看谈小碧整理伤口,细致如绣花,剔下来的污血死肉很快就染了满盆清水。
      顾惜朝则忙着阅读,眼都不抬一下,仿佛那砧上鱼肉般的手臂,根本就是别人的。
      仿佛,自然仅是仿佛。
      不是别人的,终究不是别人的。
      明明额上冒出斗大的汗珠,眉角还在颤抖,却硬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不知那簿子里纤小的文字看进去几个。戚少商在旁看了一阵,勉强笑道:“即便关帝爷刮骨料毒,也未读春秋,谈兄好精湛的医术。”
      冷哼。
      顾惜朝明知是调侃,却分不出精神回答。手中的簿子该是关键,可看了许久,也只扫过数页,工整的文字似在不断游弋,浅显的语言也变得曲折起来。
      “戚楼主,这灵枢门的事情,还请……”
      “我绝不会对第三人谈及此事。”
      谈小碧微点头,清创总算告一段落,边止血上药边道:“此伤避开了要害,虽然武器恶毒,却并不算重,只是拖得时间太久,失血过多,本身又中着毒,内忧外患下来,短期内恐怕难以恢复。”
      “那毒……”
      “没有办法。”谈小碧摇头道,“吾门对这些一无所知,只能医治外伤。”
      戚少商探头又看了片刻,见已引出药线开始缝合,道:“我还有事要办,去去就来。”
      “等等。”
      制止的却是顾惜朝。
      他知道戚少商放心不下密室里的棺材。虽说回来早就详细描述过内中情形,但毕竟亲眼看到的只有一人,一则怀疑有所遗留,一则不放心他独自前往,立即表示了反对。
      可看到询问的表情,又说不出理由,迟疑片刻把左手的簿子递了过去,
      “你替我看,簪子给我。”
      戚少商意外地看他一眼,便依言照办了。里面究竟写了什么,虽然不知道,却能肯定与顾惜朝的出身有关,他一直抓着不放很好理解。没想到居然会允许旁人先阅读,难道不担心里面记录的秘密?
      还是根本就不担心?
      若是后者才好,他的信任,太飘渺。
      方接过簪子,顾惜朝立即被吸引了。
      一根金色的翎毛,本是沉重的黄金,看起来却轻薄柔软,如青春处子的呼吸。翎上花纹最精致的线条细如蛛丝,无一根不蕴涵爱意,无一处不是完美的弧线,使人禁不住想问,配得上它的,该是多么乌黑浓密,多么柔情似水的发,又是何人为她插上这一羽灿烂?
      但吸引他的,并非独特的造型,而是簪子尾部纵横清晰,变化无序的凹槽。
      这是柄钥匙。
      而且除了妙手班家技艺最高超的匠人,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复制出如此精密的钥匙。
      钥匙是用来开锁的,
      它又是用来开哪一把锁,位于何方?
      物轻情意重,千里送鹅毛。
      轻如鹅毛重如金的爱情,
      谁人的定情物,会是这样一支幸福的簪子?
      端详着簪子,顾惜朝把目光转向窗边阅书人,看逆光下淡金的轮廓,突然感到了他的寂寞。
      英雄怕寂寞,英雄最寂寞。
      古来高处不胜寒,何况他这样容易被误解,又不屑解释,且解释无用的人?
      便想起一个陈旧的问题,
      “戚少商,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把息大娘接去连云寨?即便她不愿意,也好过苦等五年,劳燕分飞。”
      正看得出神,不意被正正戳在痛处,戚少商回过头,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息大娘的问题,一直是他长久以来最大的缺憾,从没有谁敢提起,也只有这人,才会不管不顾地揭人伤疤。
      也罢,
      早是该面对的时候了。
      “珍惜她,就想给她最好。说什么风沙征战劳顿,那些都不是理由,我只是不愿她认为我是个连心上人都呵护不了的男人——想要在最成功的时候再见她,结果却错过了最好的时间。”苦笑,说出口才发现,服软并不如想像中艰难,“不是不爱,而是爱错了方法。真的对一个人好,与其自以为是地决定一切,倒不如把选择摆出来,任其选择,因为彼此的想法,总是不同。”
      顾惜朝闻言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想到,自己对晚晴何尝不是如此,从来都看不到她想要什么,或者看到了,却视若无睹,回转身,眼中只有自己妄描的未来。
      你不懂得如何爱我,我也不懂得如何爱你,这样的爱简直——
      太,可,笑。
      笑,
      笑无话可说,无情可辩,
      笑到流了泪,伤了心,却原来泪未曾干,心也没有死。
      不想痴,仍旧要痴,不想放弃,仍旧要放弃。
      江湖如此辽阔,却怎样确定,究竟哪个方向最好?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是不是晚来的晴,近了黄昏,注定会错过?
      不痛,却伤。
      不伤不懂,伤过太迟。
      “总是不同……从爱到懂,难。”
      “从懂到爱,那是旁观。”
      从懂到恨,从恨到不懂,再到懂,戚少商从没想过自己其实也是个旁观者。纵使血海深仇纠缠,顾惜朝和他,也一直如同身处两个世界,没有多少交集。
      很庆幸,多年之后的现在,竟然能用旁观的眼光看待顾惜朝,因为只有旁观了,才能看得清他,看清过去的一切真相。
      “所以现在,你会做何选择?”
      什么做什么选择?
      顾惜朝一愣。
      “愿意跟我回汴京,还是自管自放任下去?我不知道你打算怎样,可你若真要一意孤行,我只能奉陪到奉陪不下去的地方而已。连争取都没有就失败,我所欣赏的知音,不该如此窝囊。”
      “你真想如此?”
      眼中渐渐映入了朝阳的颜色。
      顾惜朝见他笑得这样灿烂,感到不可思议,又似乎理所当然。
      合该只有九现神龙能把这般离奇的要求说得直截了当,也只有他要求出来,才显得光明正大,自然而然,让人觉得什么困难在他面前都不是困难,让人禁不住怀疑,连老天都不忍心看他失望。
      看似被天意眷顾的人,实则是有着太阳般的光辉。
      ——不该有失望。
      “当然。”
      “答应我一件事。”
      戚少商扬眉,
      “说。”
      “晚晴的墓在山里,铁手知道位置。如果我疯了,替我去看她一次,但不要让她看到我。”
      皱眉,又瞬间舒展,笑答:“你不会疯。若无解法,我便杀了你。”
      “想怎么处置随便。”迎上那坚决的目光,顾惜朝展颜一笑。不仅眉在笑,眼在笑,就连发丝都在笑,“看来反是我落了尘埃,生和死,又有何异?”
      怕的不过被他鄙夷,如此还有什么可怕?
      戚少商颔首,低头继续阅读,身上似倏忽卸去千钧。
      ——自四年“杀无赦”计划发动后,他从未有这么轻松过,仿佛任何困难都能轻易跨越。
      直到缝合完毕,他们都未再开口。
      顾惜朝盯着手中的簪子,缓缓转动几圈,被金色的光芒刺得微微眯眼,突然道:“谈兄弟,你右手稍有不便,来此路上可受过伤?”
      谈小碧将最后一支针具浸入药汤中,答道:“是。我在府城外遇到铁手,助他歼灭了‘虎组’中的二人。”
      对视一眼,戚少商放下簿子问道:“是哪二人?我们昨夜也杀了一名。”
      “落单的二人。”谈小碧一边收拾器具一边道,“根据我的调查,这‘云’共有六十人,均以甲子为名,虎组为末。为了保证阵势发动,通常四人一组行动,但赵楷差不动别组,便有两个首领落了单。”
      “那就是甲寅和乙卯?”顾惜朝语气中透出几分激动和紧张,“尸体如何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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