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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究竟谁最懂 ...


  •   “你也关心尸体?”谈小碧奇道,“铁手检查过他们臂上的刺青,便将其中一人带走了。”
      顾惜朝似怅然,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他们已经达到目的。”
      “那刺青是特有的证据?”
      “对。作为一组之首,刺青代表特权,所以使用了特别的技艺。普通成员每月都会重新排名,人员流动很大,这是唯一能用来证实‘云’确实出动的证据。不过铁手怎么会知道……”
      戚少商笑道:“这些是诸葛先生告诉你的,铁手岂会不知?”
      “我和诸葛先生的协议是,我,不可太过违反侠义道,他,不可泄露任何机密。”
      太过?任何?
      这可不太公平,大大的不公平。
      “连收集证据都不可以?”
      “向铁手提供情报的是无情,不是诸葛小花。”
      戚少商挑眉,“所以无情已知道部分内情——要瞒过他本就不易,何况你们是同一阵线。”
      “谁跟他是同一阵线?”顾惜朝冷哼,“没有诸葛小花的线索,若连如此细节都能查出,怕不是神仙。”
      原来如此。
      究竟想要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
      他不光和世道较劲,和皇家权相较劲,一个计划用尽了能利用的一切不够,还要和诸葛小花较劲,和无情较劲……他就象一只刺猬,无处不挑战,无处不赌博,无处留有余地。
      已留不下余地。
      ——之前的理解错了。
      他从未想要赌博,从未想要放弃,但他不愿意被人看到不甘心,更不愿意被人看到他的挽留。
      因为挽留不成是失败。
      不愿被人看到失败,便宁可伪装出万念俱灰,伪装成疯子赌徒,至少不显得脆弱。
      所以,
      纵使他已答应回京,此间事了,仍可能就此消失,无声息而去。
      但,
      怎可以让他消失?
      戚少商静默片刻,道:“如诸葛先生没能遵守协议,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
      待如何?
      如何?
      小小斗室,仿佛传出回音,袅袅不绝。
      顾惜朝闭目不语,手指轻击床柱,发出串串有序的音节。戚少商听着听着,心中蓦然一动,
      非常熟悉的旋律,虽然没有五音变化,但从节奏上还是能分辨出是什么曲子。
      此地别燕丹,
      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
      今日水犹寒。
      那是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一绝》。
      ——今日水犹寒?
      壮怀激烈的抒怀,循环往复的,却为何是后两句?
      他方才明明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仿佛真的放开了一切烦忧,为何心中念的,却是这样一首诗?
      眼前不禁浮现出连云寨长风千里,乱云飞渡的苍茫景色。
      水犹寒。
      今日,江湖水可寒?
      “看了这么久,那棺木中到底是谁,没有说明么?”
      戚少商从沉思中惊醒,呆了片刻才道:“这是令堂的记录,写她受到蔡京赏识,成为其手下探子的过程,还未看完。”
      “忆红轩的追杀必是一场弄假成真的骗局。我只不懂,古枯是什么人——对了,你知道么?诸葛小花一见大相国寺带回的物证,就知道了古枯意图伪装的身份,竟是懿肃贵妃的堂兄,王合宜,但他却不是王合宜。我想真正的王合宜,或许就是密室中的男尸。”
      “骗局?”戚少商想起密室中偷听到的对话,点头道:“没错,为的是造成听春阁与蔡京对立的假象。设计地道的一定是蔡京手下,否则他们不会对秘道那么熟悉。所以你母亲才偷偷改了机关的结构。奇怪,这么大的工程,帮她的究竟是谁?”
      根据文中所写,她根本就是个普通的女子,幼年被卖入妓馆。只是虽同样卖笑迎客,文字间却并无多少怨尤,干净利落,让人见之心喜,进而心服,敬佩。
      戚少商直接跳过中段描写,翻到末尾,扫了几行,道:“这里提到一人,似乎是个班姓男子,令堂托他带走了证物,并代为安葬……而且,她当时身中剧毒,是活着进入棺木的。”
      “是吗,”顾惜朝静默片刻,淡笑道,“我们母子还真像。”
      “姓班?”谈小碧插口道,“难道是酒泉妙手班门?这样的话,做出这么多机关,也就不足为奇了。”
      戚少商正要反驳顾惜朝,被打断了话头,暗叹,走到床边,把簿子递回去,
      “恐怕不是酒泉班家,而是大内班家。”
      “大内?”
      见他们都没听过,帮忙端走最后一盆污水后,戚少商拖了凳子坐下,“楼里资料记载,班家技艺最颠峰的时代,并非如今,而是祖上一名班机巧的人仍活着时。此人被宋室网罗入宫,设计建造了京师的大半密道机关后被灭口。他生前没有留下任何典籍,所以很多技术都失传了,包括听春阁密道中那些巨大而灵活的机关。维持如此规模且能反复触发的机关,据我的了解,班门尚有困难。”
      “这簪子,多半出自班姓男子之手。”
      “看起来是钥匙。也许有记录,你再仔细找找——等几日便回京城,相信几路线索集合,真相即将大白。”
      “因为铁手拿到了证据?”
      看到戚少商茫然的神情,顾惜朝扬眉道,“金风细雨楼可是对外宣称楼主畏罪潜逃,方才不致于被问罪,戚楼主这么放心地回去,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
      虽然本就是戚少商自己下的命令,可当面听到心中仍像被针扎了一下,笑道:“毕竟比不得草莽。风雨楼敌人众多,不如此宣称,怎脱得了干系?”
      “你怕楼子被连根拔了?太也自轻。蔡京坐大,雷纯又率六分半堂依附过去,多少人看不顺眼,尤以有桥集团为最。诸葛答应我压制所有敌对势力,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顾惜朝说完,笑了笑,“我知道有个白愁飞,投靠蔡京,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哼哼——风雨楼不是还屹立不摇?”
      “不,即使没了风雨楼,也会有人扛起白道之首的位置,我不担心。你担心吗?”
      戚少商答得很快,仿佛等这个问题,已等了很多年。
      白愁飞。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白愁飞。
      这个和顾惜朝有太多相似点的男人,仿佛是个讽刺,他回避了。
      不愿提,更不愿比较。
      白愁飞之于苏梦枕,顾惜朝之于戚少商,两个故事除了结局不同外,还有什么不同?
      用情深度不同?
      这差别,幸或不幸?
      顾惜朝却不答,回头看向谈小碧,“为什么风雨楼如中流砥柱,谈兄知道么?”
      “因为梦想。侠字当先,义不容辞,四方忠信之士纷纷投靠,岂有倒塌之理?”
      转向戚少商,笑道:“标准答案。”
      戚少商思路绕了几个弯子,才明白顾惜朝的意思。
      这是提醒,“道义”是强项,同时也是弱点,如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与风雨楼撇清关系确实能保存风雨楼,但若沉冤不能昭雪,九现神龙的名号,便是废了。
      “他们不懂,倒不在乎。”
      顾惜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是不在乎。就逞能吧,分明根本就不适合风雨楼,也不适合京师。”
      听闻他才出六扇门,又入风雨楼,便感慨过。
      诸葛小花好狠的手段。
      戚少商这样的人才,流落江湖固然可惜,但更可怕。因他桀骜,不为人下,有抱负,又有实现抱负的能力,此去终究还会与朝廷对抗,一旦民心背向,将不可挽回。
      于是在他即将离京时,以金风细雨楼为枷,道义人情为锁,将神龙扣于京城,无非是怕他重入深海,成了气候,变为朝廷心腹之患。
      作为京中群龙之首,自是要与神侯府遥相呼应,均衡各大势力,为白道撑出一番天地来。
      此任务,诚然非他莫属,却不适合。
      他是十成十的江湖人,合该属于连云寨的残枯山水,合该属于大漠苍黄和苍蓝的交织,万里江湖,纵马驰骋。
      ——心惊。
      戚少商甚至有种被看穿的悚然。
      已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早在四年前二人初识,他就曾觉得,只一瞬间,那双清澈的双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京城水浑,鱼龙混杂。虽然在尔虞我诈中悠游自如,但他确实不喜欢。如顾惜朝之前所说,龙缚浅滩,拂去表面的开心,他过得一点也不快乐。
      没有人懂,是寂寞,
      明明有过懂的人却失去,比寂寞还寂寞。
      落寞。
      失落而寂寞。
      为什么背叛?
      不是追究,也没有报仇的愤怒,只是困惑,一种甩不开抓不碎的困惑。
      很长时间里,他不光不信人,更不自信,正是由于这困惑。
      ——我分明那样信任你,你分明如此了解我,怎么还可以背叛?
      纵然知道答案,知道他的挣扎与后悔,这个问题在四年后的现在,仍旧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什么贪图权势出卖兄弟,什么完成任务不择手段……
      要的不是这样肤浅的回答!
      但此刻,偏偏又不能问。
      静默。
      微妙的对峙。
      许是谈小碧感到了什么,一句话都没说便走出了房间,气氛顿时变得异样起来。
      “杭州太危险,今日便出发。”
      戚少商没想到他会先提出走,且这么急,“今天?不再去密室看看?”
      “还去那里做什么?根据记载,再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了。”
      蹙眉,“那是你母亲。”
      面对他关切的提醒,顾惜朝仰头笑道,“又如何?密室便是她的坟墓,我可没有瞻仰尸体的兴趣。”
      无言以对。
      确实是顾惜朝式的选择。
      非关无情,只是现实。
      真是奇特的性格,某些方面现实得残酷,某些方面又单纯得不可思议。
      正想着,窗外突然响起串清脆的鸟鸣,音律高低有序,似近在咫尺。
      顾惜朝一听,剑眉微挑。
      他其实很高兴,因为怀念,还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心情。
      “大当家,这连云寨的暗号,还在用么?”
      戚少商没回答,掠到窗前,长身接回只小丸,剥开扫了眼,道:“铁手已离杭,立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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