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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晨如烟,风满楼 ...


  •   “十六年前,也就是崇宁三年,古枯入鬼市消去身份,故意伪装成懿肃贵妃之兄王合宜,并隐瞒一切成为大相国寺的僧人,中间是您引荐。如今他被灭口,您若不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个中原由将永远成迷。”
      “此事牵涉甚大,如能成功,将断绝蔡党靠山。您出手相助,金风细雨楼感您人情,日后但有需要,绝不推辞。”
      鬼老大一动不动,既不逐客,也不开口。灯焰跳动下,一袭红衣仿佛活动起来,如火,更如赤练。
      他的鬼市,并非不问青红皂白收留奸贼的地方,相反,对于成员的家底要求比任何帮派都严苛。为防罪犯借此脱罪,只有确实被迫害而不得不隐匿的人才会收留,因此他们多半与蔡党有仇。同仇敌忾,却仍旧不肯帮忙,许是禁忌森严,许是信不过风雨楼的能力,所以他还在等,等孙鱼拿出更多的证据,更多无可辩驳,不可忽视的调查结果。
      窗外一方夜,无月,几缕黛色浮云缓缓掠过,又露出如洗天空。
      孙鱼心中焦急,不是信不过孙青霞,而是知道要求太难达到,真没有完成使命的把握。
      好在天明之前,孙青霞终于来了。
      仿佛一片流云。
      相互一个眼色,点头,
      傲然,
      “这是王合宜的断牙和生辰,只要对比,便能判断他并非王生。鬼市的能力,恐怕还无法做出半颗毫无瑕疵的假牙吧?”
      鬼老大抬眼,目光竟赤红如炬,与身上长袍一同漾出妖异的色泽,依次扫过二人。二人心中同时一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一个看起来衰老矮小,甚至带点窝囊的老人,能有这样充满热情、自豪、骄傲,让人不由敬佩进而信任的目光。
      他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没错,是爬。
      他身体才动,二人就立刻看出他的双腿不能动弹,僵如朽木——原来他居然早已残疾,且由于运功走火,功力走岔导致半身不遂,无药可医。老者很吃力很艰辛很缓慢地从椅子上爬了下来,坐在地上。
      这一过程相比常人起身,太过漫长,偌大一个江湖组织的首领,竟然效法牲畜在地上爬,不是很可笑么?可他们丝毫都不感到可笑,也一点都没有搀扶的意思。
      只有弱者才需要搀扶,他不需要。
      只需等待。
      老人转身按了几处机簧,椅子中央忽然弹开,露出一只通体黝黑的扁平匣子。他不紧不慢地提出那似乎很沉的匣子,然后又爬回座位坐好,端正得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又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匣子里就是他的帐簿么?
      他答应了。
      他打算违反组织的禁忌?
      只片刻功夫,他会如何做,二人心中已豁然明镜。
      孙鱼目标达成,心中却毫无喜悦,侧头看向窗外。
      “鬼帐簿”里,记载的都是不可为外人知之事,非礼,勿视。
      而孙青霞则盯着眼前的老者,盯得光明正大。
      因为他认为,既然鬼老大连自己身有残疾,武功全无的事情都不隐瞒,就没有彼此客气的必要。
      孙鱼的回避是性格,孙青霞的注目,也是性格。
      老者微颔首,递出,道:“贵楼不必承情。”
      孙鱼行礼接过,入手却比想像中更重,手指一滑没能抓住,咚地闷响,一角落地,砸出个很深的坑。有点狼狈地拾起匣子,才发现这长不盈尺的匣子,居然重愈十斤,触手冰冷刺骨,不知是什么材质。
      二人同时行礼,转身下楼,老者闭目,再不开口。
      他已开不了口。
      就在匣子落地的瞬间,他便自震断经脉而亡。
      ——宁可死,也要遵守规则,宁可死,也要提供协助。
      贵楼不必承情。
      确实,承情太轻薄。
      孙鱼突然想起樊於期赠首荆轲的悲壮。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不好受,心中一股悲愤之气涌上,恨不得立即冲到蔡京府上,砍了老贼的头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不如此,就要呕血。
      孙青霞没有叹息。他走到楼下,回头恰看到被重重飞檐簇拥的象牙塔,背后一派薄红,是朝阳怒焰的试探,艳丽,不可方物。
      不可败。
      此次,绝,对,不,可,失,败。
      他们胜了,戚少商会不会失败?

      门边刻着活动的九宫格,上面一至九的数字混乱排列,一般人看到都会以为移成纵横斜向之和为十五的正确排列就能开门,可这样提示就没有意义了。实际上那却是个陷阱,九个数字依次对应诗词字面上的九样东西,山、陵、水、冬、雷、夏、雪、天、地,再以诗意排列才是正途。
      有些牵强,牵强才狠毒。
      错了会怎样,戚少商没有尝试,也不打算尝试。
      这些机关设置曲折离奇,且处处刻意引人误入歧途,直把戚少商解得焦躁不安,实在不想再试一次。能离开真是皆大欢喜,正摸索着移动,突然想起有件极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对了,那边有具棺木,可能就是你母亲的。先送你求医,我还得再来看看。”
      棺木?
      顾惜朝不答话,直接转身摸了过去,用力敲了几下,道:“来不及了,开门,立即开棺——”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为什么来不及?戚少商不愿深想,也不必深想。
      顾惜朝怕的是,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末日,没有时间看尽真相,届时即便真相大白,于他也没有意义。
      百密一疏,计划伊始就出了差错,他其实非常不甘心,才坚持进行至此,因此越靠近胜利,越害怕看不到结果。其实不想死,却不肯让人知道,故意做出一幅一切都看穿的样子——在他眼里,不成功就无法得到认同,而那正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
      难道脆弱是这么值得掩藏的东西么?经过不值得赞赏么?
      戚少商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推下最后一块数字,石门发出细小的声音滑向一侧,苍蓝的晨光当即流泻进来,刺得眼睛酸痛。
      天已这么亮。
      才一晚而已,却仿佛历经千万年。
      松手即会弹回原处,戚少商打算卡住机簧,才低头,突然看到剑鞘上片片暗红中透出几圈金属光泽,似加绘了重古拙的花纹,向那最阴暗的角落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顾惜朝,你过来……”
      顾惜朝注意力全在棺木上,应声回头,同样逆光不见表情。见他一手僵抬,皱眉走过去,“算了,这样奈何不了它。我掌机关,你撬。”
      说着,左手已按在机关上。
      戚少商这才看清楚,他所谓的“处理妥当”究竟是什么,脑子里轰地一声,顾不得许多,抓住他受伤的手臂便将胡乱缠上去的衣袖切了下来。
      “你疯了?现在哪有时间管这个?”
      看着蜿蜒的蜈蚣状伤口,戚少商恨不得一掌把他拍清醒点。
      竟没在意……
      他对敌时已经点出敌人的路数,怎就忘了那恶毒的武器?若是寻常刀剑,不过一道整齐的伤口,上些药还能支撑,可这狰狞的锯伤,哪能随意处理?
      好在伤口真的不太深,长不足六寸,深不足一寸,且着意靠近血管而避开了经脉……好在带来的金创药效果很好,好在出血还能靠点穴强行止住,好在他的样子真的不太糟糕——比预想的……好得多。
      但依旧脸色苍白如雪,全身冰冷。
      一边心惊一边匆忙上药,顾惜朝低头看了好一会,没再坚持,合作地亮出伤口,叹了口气,
      “看来我有点托大……”
      “你几时不托大?”
      失血过多还敢躺地上,回去必定大病,何苦逞强至此?
      难道在我面前就真的一点脆弱都不肯流露?
      “放心,你点穴手法很高明。”
      高明?
      讽刺。
      是啊,截断血脉运行,止血止痛,暂时救急当然很有效。
      可不痛,不代表没有痛。
      血脉长久凝止,这手就没救了。
      饮鸩焉能止渴?
      戚少商替他包扎完毕,终究没能解开穴道,心中郁结,转身狠狠一掌拍在棺盖上。木屑飞扬,四寸来长的精钢长钉四下激射,嗤嗤没入石壁,只留尾部几点银芒,兀自闪烁。
      半寸幽黑缝隙,
      防腐药味弥漫而出。
      顾惜朝静静看着,突扭头看向门外,“不管有什么,拿了快走。”
      开棺人比他急,本待看一眼就走,却才探头就蓦地呆住了。
      棺木中居然有两具尸骨,而益发怪异的是,它们相背端坐,从服饰看为一男一女,装饰华贵,与之前的猜想大相径庭。戚少商呆了片刻,瞥见女子膝上摆着本黑皮的簿子,惟恐有机关,抓出抖了几抖,不料叮地脆响,金光灿然,滚出支簪子。
      奇,而诡。
      迟疑瞬间后没有声张,拾起簪子,连同簿子一起塞给顾惜朝,便拉他纵身而出。
      石门发出枯涩的响声合拢,迫不及待。
      白日果园与夜间所见截然不同,鲜艳秋果满枝,似乎另一个世界,若非地面尚有串串暗红提醒,就要疑是梦境。
      戚少商再未回头。
      他知道那人就在身旁,纵然一身青苍已太过沉重,眉角青丝已逐渐凝滞,脚步却很轻盈。
      ——这就够了。
      不管未来如何,此刻已够好。
      杭州地生,该去哪里?
      “去找谈小碧。擅长易容的人,必然精于外伤。”
      顾惜朝淡淡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晨如烟,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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