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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阳正在青山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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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没有,却仿佛听到水声,清澈,如琴。
是么,原来教会我背叛的是你,教会你信任的,却是我。
所以……
所以?
戚少商对于这个岔子非常不满,因为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太想知道顾惜朝的想法——而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东西,不是此时此刻,太难捉摸。
什么来人?
除了他们两个,哪还有别的声音?
“你没听到?”顾惜朝对于他的沉默感到诧异,摸索半晌,才道,“是了,这里有管道连到外面,能听到上面的声音。”
依言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果然摸到地上有一截略微突出的圆弧,敲之中空,不知由什么材料制造。虽然位置奇怪,要听必须全身趴在地上,毫无防备……对,如果只有一个人,自然是趴是站都无所谓,可若有两个人,且是敌非友,岂不是又制造了一个杀之逃离的机会?
好深的心机。
那段管道总共不足两尺,顾惜朝先占了一端,要听只有勉强挤上去,这一来近在咫尺,只嗅到对方连吐息中都夹杂的铁锈般的气息,一时竟忘了管中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虽然言谈无碍,毕竟最后一个回合与敌人正面冲突,不会有内伤吧?
正想着,听他长出口气,半途突然大大颤抖,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就难以止歇,且越演越烈,直把戚少商笑了个莫名其妙,直到他自己牵动了伤口,痛得呻吟了一声,才勉强止住,
“唔,可惜现在看不见,不然我俩不是很滑稽?”
戚少商听了也不禁笑起来。确实,两个大男人这么脸靠脸趴在地上,算什么情形?好在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不然岂不尴尬得很?
想到尴尬,便越想越尴尬,正要爬起来,管中响起细若蚊蝇的语音,室内随即一静,
屏息。
“……娘的,明明看到他们进来,怎么不见了?”
听声音似是三人中的首领,随之接口的是瘦高男人,语气中满是犹疑,
“该不是乙卯他们抓了人,才炸的地道吧?我们折了一人,本就不好交差,若被抢了……”
“抢?死了八成的那个不管,戚少商也能抢着杀?那贱女人改了地道构造,口上还有血,里面就没了,八成是另有岔路,快找!天明之前找不到,只能回去谢罪了。”
“找……老子要……要剁了那婊子养的!”
这有些上不来气的,自是挨了一指的矮小男人。他要害被点,真气走岔,虽不至于重伤,于功体却有很大损害,回去不调养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而组织怎会等他一年半载?除名是一定了,没准还会留下后遗症,对顾惜朝,当然恨不得碎尸万段。
这边顾惜朝听了,轻笑一声,却不知是笑哪句。
笑计策得逞,耍得敌人团团转,还是笑他们果然互相猜忌,争权夺利?
脚步纷杂远去,二人又听了片刻,除了砸墙的巨响,再无对话,于是也不再窃听。
再半个时辰,就能离开此地,不知为何,却都有些不想离开。在这里,他们谁也不是,只是一对知己,出去了,却还是要面对过去,面对未来,仍旧道不同,仍旧无法与谋。
戚少商起身走了几步,脱口而出,
“可惜。”
“可惜?”
“可惜你没能一指点死他。”
顾惜朝淡笑,“倒不在乎杀的是谁,只要结不成阵就好。”
其实话才出口,戚少商便后悔了。哪会听不出那平静下的暗潮汹涌,他生平屡屡被人辱骂鄙夷,都是因为出身,却还是被人一再揪住不放。按理说英雄莫问出处,可惜世间人,又有几个不在意?
“你还有内力?”
“当然,不然早痴呆了。”顾惜朝点头,突道,“苌弘恨血,三年化碧……是谁附会的?我怎会中这么愚蠢的毒。”
“什么……?”
顾惜朝有点意外,还以为铁手与他之间信息交换迅速,原来远没想像中通透。从没看轻他,却仍是小看他的推理能力了。
“你还不知道?无情带温文刨了我……的坟,说那人尸体几日间已化为绿色的烂泥,美其名曰‘黯然销魂,三日化碧’,乃是温家支脉,大内温氏的杰作。哼哼,真好杰作。”沉吟片刻,又道,“他却没想到,自己的调查结果,会通过诸葛小花送到我这来。”
戚少商初听尚没觉得不妥,听到后来心思却逐渐被另一个怀疑夺了过去,不禁沉到了谷底,“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惜朝本不想说,因为他认为,没有人喜欢说自己的死期,那种脆弱,仿佛乞求同情。而他最不想要的,便是同情。但在这黑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就好似多了几重依凭,再多的挣扎,再多的不甘,都如水下之石,掀不起几许波澜。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清醒不了几日,不说出来,不是会被你当傻瓜?更何况,计划必须继续下去……”
“不对,既然温文带了泥土回去,定是为了研究解药。况且这些人要你说出秘密,却并不急于抓你回去,倘若无解……”
“咦,我倒没想到……”顾惜朝一愣,心中欣喜转眼又成了更深重的失望,失落长久,叹道,“你错了,他们以为我并未中毒。”
“可……”
“先听我说完——”厉声打断对方的话头,顾惜朝深吸口气,道,“三年前,我看到母亲给华英的信,说她必须替蔡京追查一个秘密,牵扯到皇家血脉,让她立即断绝彼此间的联系。根据信上时间判断,她调查的,正是赵楷。”
“现今蔡京权威略有松动,边关战事日紧,太子又厌恶他,要立即找到更长久,又不与赵佶相悖的靠山,得宠的郓王自然是最佳选择。”知道他说话辛苦,戚少商干脆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你认定,那证物对赵楷不利——涉及到血脉问题,莫非……他不是赵佶之子?”
不料顾惜朝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谁知道,我连那证物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只不过拖着大家胡闹一场,等他们自动露出破绽而已。赵楷私下调遣‘云’这大内最隐秘的暗杀组织,已经犯下大错,只等抓到证据,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纵使眼前一无所有,戚少商也能想像出顾惜朝此刻的得意,得意得,飞扬跋扈,但又好空洞。
没来由心中一酸,
“你以自己为饵?”
“别说得那么伟大。”
“对,你说过,你只为证明自己,想知道自己能飞多高。可你的飞,带起的风就足够很多人感激。”
也值得很多人憎恨。
对话又一次凝滞。
再一次流动,语气已恢复平静。
“你们这些大侠,其实都不快乐。尤其是你,没有一个愿望确实实现过,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结果,能帮你们实现愿望的,还是我这样一个千夫所指的小人,是不是很神奇?”
可悲,
居然用这么尖锐的词。
他自己,本不就是天下最可悲可叹之人?又凭什么说别人可悲可叹?
越坚强的人,伤得越深,痛得越久,这伤痛不在平日,而在花开花落的轮回,在草长莺飞的错落,在豪情万丈的谈笑,在曲终人散的寂寥。
——还在十年磨一剑,霜刃初尝试的时候。
因为坚强本就从伤痛中锻造而来。
谁人没有脆弱?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谁不想飞,谁又愿在滩涂间徘徊?
戚少商心内涩然,甚至怆然,他蓦然想起灰飞烟灭的过去,忆起息大娘拒花时的伤与血,黑暗中,也不必再装出笑颜了,
“你只想证明这个。”
“不,我本想好好活着,陪伴晚晴,虽然她不需要我陪伴。”顾惜朝的语气,温柔万种,也悠扬动人,动心,“她希望我是大侠,你们也希望我走白道,可白道的无力,壮则壮矣,是悲壮——大宋日渐衰微,你们想一己挽狂澜,无异螳臂当车。”
好一个螳臂当车。
若是四年前的顾惜朝对戚少商说,只会换来一声轻笑。
而戚少商确实轻笑了,
“你以为我的愿望,是杀蔡京?”
“难道不是?”
问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戚少商反而疑惑了。
他最大的愿望,真的是杀蔡京吗?
没错,他一直很想杀蔡京,渴望得斗志漫溢,剑光寒,血热,痛。
可这不是最大的愿望,不是现在最大的愿望。
至少在离开这石室之前,不是。
顾惜朝俯身听了最后一次,很久才抬头,道:“他们走了。”
“我们也走。”
戚少商有那么点遗憾,也有点激动,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顾惜朝的语气,有几许不寻常。
天欲亮,未亮。
门欲开,
未开。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