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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黑暗中的小休止 ...

  •   黑暗中的小休止

      天会亮,人未醒,好梦易碎,往事难追。
      追杀无错,罪在手段卑劣——真是个无奈而正确的结论。就算再来一万次,还是只有一个结果。不被背叛,就不懂信赖的价值,不看剑柄,谁会知道剑中的秘密?顾惜朝如是,换他回到当日,还不是会只管心动了,就义气相投?
      然后才深刻地懂得,什么叫背叛。
      在这之前,戚少商一直以为诚挚能换来诚挚,道义能换来道义,这一课真是鲜血淋漓,使得他很长时间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
      后悔的是两人。
      假如回到旗亭相识之前?
      错。
      不相识又如何,不信任又如何,不背叛又如何?
      仍旧一场杀戮,说不定更惨烈,更伤痛。
      不够的,回到旗亭酒肆远远不够——除非能回到他四处投书,怀才不遇,被人鄙夷之前,才能有所改变。
      戚少商想到被亲手抛下断崖的逆水寒,若还在身边,大概不会再鸣叫吧。
      浓重的血腥让人窒息,更让人忍不住回忆。
      回忆无用。
      不开门,无法判断外面是否安全,开门了,却可能让毒气进入。
      不四处检查,无法确定室内的状况,检查,却可能触动机关。
      选择,往往两难。
      顾惜朝蜷缩在墙边睡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粗重,重得让人想叹息。伤重,失血太多,可眼下黑得彻底,包扎是徒增痛苦,若一直点着穴道而不加治疗,血是能保住,一条胳膊恐怕真要废了。
      无可奈何。
      提起剑,戚少商试探着测量了空间,石室长宽不足一丈,仅一人多高,以至于剑鞘狠狠撞上了顶,发出清脆的一响。
      惊心。
      黑暗剥夺了视力,听力才异常敏锐。
      另一人还在沉睡,未被惊醒。
      房间靠里的角落,放着很大的木箱,高四尺,长七尺,宽……不对,这是棺材,且是质地很好,雕工精细的棺材。
      他推了推棺盖,发现已经钉死,敲了敲,板壁厚实沉重,难以移动。
      忆起黑衣人曾说不知东君柳的坟墓在哪,该不会就在这里?那棺材中,是否有一切的谜底?
      红颜枯骨,暗室中骤然弥漫起死亡的暧昧气息,不祥的预感轻歌曼舞起来。
      顺着棺材的轮廓把密室搜了个遍,果然除了石砖还是石砖,拼接细致,表面光滑,连机关都存不下。
      也幸好没有。
      一个时辰之约早过,谈小碧不知如何了。戚少商很后悔让他在入口等待。黑衣人在这边埋伏,那边理当也并不安全,倘若谈小碧出事,不光过意不去,就怕再无人知道凄凉王的下落,失了救治的机会。
      估计已至五更后段,干脆等天亮再出去。
      还有一个时辰。
      于是他也靠着墙角坐下,合上眼,却了无睡意。
      有几个疑问,一直在心头萦绕不去,太细节,直到此刻才变得清晰。
      根据顾惜朝的观察,这条地道应是有去无回,所以搜索听春阁的人才不能由地道前去,可他们一路走完,除了入口稍高,稍难纵上外,并没有无法逆行的地方,只要派一人在入口开门,不就可以更完美地掩盖行藏?
      另外,顾惜朝不是胡来的人,即便他真的认为自己死期将至,也不可能把性命拱手让人,反会计算剩下的时间,以冲得更高。即使地道中救人时惊险万分,也仍记得将匕首插入石缝作为支撑,毫不失冷静,怎么与那四人争斗,却冒进得可怕?
      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剑鞘,忽然感到一阵非常低沉压抑的震动,就像秋末暗云低垂边最后一声闷雷,轰轰嗡嗡,经久不息。
      戚少商不禁有些诧异,因为这声音竟似极了那日群雄夜战关七时,凝滞空中的怪鸟发出的轰鸣,震得人心头烦躁,烦闷,烦郁。
      对那场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奇妙莫名的战斗,他其实一直不能释怀。他有预感,那酣畅淋漓的一战,那无论怎样挣扎都坚固如墙,让人被熊熊斗志烧灼的敌人,恐怕此生再也遇不到了。
      ——这该是多么遗憾的事情。
      再倾听片刻,他听出了差别。这次的震源很近,较微弱,经由大地传来,声音和距离都不均匀,该是小规模而无特定顺序的爆炸,方位在入口附近。
      糟糕得很,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如果被炸坏了出口,再好的武功恐怕都难以出去,何况还有个必须尽快医治的顾惜朝?
      罢,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开门吧。
      戚少商想要起身,衣角却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正待抽出,干脆连袖子也被一起扯了过去,
      “别发疯,至少等到天亮。”
      他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着?
      “可……”
      “我了解这些人,惟恐被别人抢了功劳,连同伴被杀都无动于衷——不,没准有人被杀反而能获得更大的赞誉,何乐而不为?这种看不到结果的事,才不会做。”
      看不到结果,是指没拿到目标物,无法完成任务?
      “哼哼,例如传说中的证物,和你的脑袋——虽然只是附加的。”顾惜朝不等他答话,继续冷笑道,“不带回去怎么报功?无法邀功和失败无异,你想都没想过吧?但在他们眼里,却是翻身的唯一机会。”
      原来如此,怪不得宁可一次次走来,也绝对不让他人掌控自己的安危。
      所以既摧毁了入口,便一定会留下出口。
      交换奖赏的证据……原来皇室麾下也不过如此。
      多少周密的行动最终都是毁在欲望上,闹出无数曲折麻烦,果然顾惜朝对这种看似严格,实则人心离析的组织最为了解,真不知是悲哀,还是庆幸。
      戚少商明白,他的性命,也曾是顾惜朝“翻身的唯一机会”,如同登山人手中的杖,或一张可兑现权势地位的银票。
      起初他何尝没有期望过,若不相识,不相知,不在千里追杀后于鱼池子重遇,不看到太多真相,该多好?结果朋友不成朋友,知己不成知己,爱,不成,恨,又不够彻底。看着曾全心全意欣赏,全心全意结交的人,落到众叛亲离的悲哀境地,即使说一万次活该,心中是怎样的难过,也无法释怀。
      惋惜,无法惋惜。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花已落去,燕已归来,是否敢挽留?
      “淤泥中翻身,然后沉得更深?”
      “你不必设身处地,也无法设身处地。淤泥如何?承载这芸芸众生的,还不是淤泥。我不当自己是好人,也不想当好人,不能上天,便要入地——嘿,你们都扳不倒的,我就去扳扳看,管什么□□白道,上下不得……”
      “我助你上天。”
      简直太过错愕,顾惜朝沉默许久,方才苦笑道:“大当家,说话要三思。”
      “既然说出口,自然思考过。”
      “刚才跳下来时,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与他们是一伙的?”
      “当然想过。”戚少商笑了笑,“不光担心,还担心得要命。这是眼井,岔道还在上面,堵上我命休矣——不过事实证明我根本不用担心,对不对?”
      “我可能要更大的收获,才故意骗你。眼见的,未必就是真实。”
      “戚少商看人,一向很准。”
      听到吸气就知道有人要嗤笑,戚少商叹口气,“只是看不见你的过去。”
      ——看得见你的才情,却看不见你的过去。以为可将一切托付给你,却不知你根本就为杀我而来。但,即使我曾一再鄙夷憎恨,你终究值得托付,当初并不算看错。
      顾惜朝心头一震,突然很想看看戚少商此刻的神情。
      九现神龙言出九鼎,一诺如山,可他却宁可看到的是狡黠和欺骗,宁可这些话并非出自真心——却又希望是真的。
      “我知道你绝不对活人说实话。然则你以前问过我三个问题,我都据实回答了你,现在也回答我三个,如何?”
      不等回答,已自顾自问了,
      “第一个问题,这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
      寂静。漫长到以为不会有答案的寂静,随之一声轻笑,
      “三年前。”
      “可当时你还在山里。”
      “随便骗个来杀我的人,就能把消息散播出去。”
      原来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预谋,可这样关系重大,凭他的性格,以前怎不加以利用?
      他的疑问,顾惜朝早就郁结于心,只停了片刻,便恨恨地说,
      “要感谢铁手,是他把我娘……不,华英的遗物带来,我才知道我娘竟是蔡京最早的走狗之一。真可笑,如果早知道,又何必……何苦……”
      是啊,何必如此?但就算拿到了要挟皇室的证据,也不过立于刀尖之上,随时可能万劫不复,何苦?
      人都说江湖险恶,可单纯的江湖,实在比庙堂美好得多。
      “怪不得白楼的调查中断多年,直到三年前才接上。她真是你母亲?”
      “对。这是第二个问题。”
      没料到被他钻空子浪费一个,且是这种只要问便能立即得到答案的简单问题。戚少商无奈,只得不再追问下去。
      “你曾说,你虽然要杀我,却一直把我当朋友,你也说过,我的朋友分两种。那么,你属于哪一种?”
      “废话,那道义拿来,我用脚踩。”顾惜朝大笑,“此生从没有人信任过我,你……”
      话说一半突然止住,仿佛被凭空裁断的锦缎,徒留半片华彩。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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