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伤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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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伤逝（一）
人最争不过的就是时间，它冷眼无波静看人世沧桑，不紧不慢步履从容。沈青很多时候都会想，人也真是忘性最大的物种，不过短短一年，她就已经完全融进了这个都市忙碌机械的节奏中，逐渐地淡忘了以前在东北，和两三好友躺在草坪上看天际云卷云舒的闲适慵懒，她还从心底深处隐隐察觉到，自从踏进这个漩涡，她注定了一生颠簸，再无平静。
九月暑意未消，高三学生是没有暑假可言的，沈青他们早在八月还未到的时候就已经复课，在汗流浃背中为梦想努力。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已经挂了起来，尽管还有一个学年，但是高考那种无形的硝烟好像已经开始弥漫，张牙舞爪。
沈青将最后一题运算完整，检查下没有错误步骤之后，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现出丝笑容，她抬手捏了捏发酸的脖子，将视线移出了窗外，看到操场上还有高一高二的男生满球场跑的身影，笑闹声恣意张扬，满是青春期的青涩的朝气，沈青微不可查轻吁了口气，她一直觉得她的青春早已逝去，现在她的心态苍老沉重，还暮气沉沉。
沈青的眼神顿了顿，她好像看到王子文的身影一闪而过，这个时候理科班应该也是抓紧补课，他怎么会在外面？一转眼想到他夸张的实力又理解了。
沈青这时候不由自主浮现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王子文单独约自己出去的那天，他一改往日温和淡定的模样，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窘迫，沈青满腹狐疑等了很久才听到他带着些颤意的声音：“沈青，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记得她听到之后愣了很久，好像她就一直记得要努力努力，她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大目标，但是那个目标就像太阳一样高高悬挂，追不追得上还很难说，她似乎一直忘了眼下最紧要的事，她似乎、好像连自己要上什么大学都没想过？
她好像也觉得有些赧意，面对王子文的询问有些无从回答的慌乱，压根就没深思，往日他们交情不深，王子文为何会单单问了她这个问题？
沈青悚然一惊，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王子文的心意，其实早在那次谣言事件中他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只是她潜意识里排斥这种好感，竟也给她自欺欺人地骗过了去。她懊恼的想抓头，她那天是不是表现得太不近人情了？她好像有些烦躁，所以直愣愣的回了句“没想过，分数到哪儿就报哪儿。”然后她就看到王子文原本带着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勉强对她笑笑就狼狈地走了，沈青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犯了个不可原谅的错，心里的愧疚感就变得沉甸甸的了。
沈青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桌上留着纸条，晚饭还在厨房热着，其他人都去散步了，沈青匆匆扒了几口饭就上楼做作业了。升了高三之后各科的作业猛增让学霸沈青也有点吃不消，每天都要到深夜才能休息。沈飞扬今年已经顺利毕业了，志愿无一例外都填了北京的几个比较好的经济专业，小婶婶为此还跟他闹了很久的别扭，后来人大经济系的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小婶婶比谁都骄傲，那点小别扭也没了。开学沈飞扬北上求学小婶婶把对沈飞扬的照顾全挪到了全家此时唯一的学生身上，尽管沈青知道这是移情作用，也感到不少暖意。
沈青做了会题，例行走到阳台上，小叔叔的屋子还是漆黑一片，他这次去北京挺长时间了，吹了会夜风，沈青觉得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飘窗，回屋继续奋斗。
还未到十一月，沈青却意外接到了东北家里的电话，沈青有些恍然，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接到爸爸的电话，她来上海整一年第一次接到家里的电话，这情景有些讽刺，沈青原本想笑，但心里那点期望逐渐被时间侵蚀成了委屈和冷漠，这会她竟觉得自己心里波澜不起，平静的好像不是她自己。
“爸爸。”沈青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很平静，一点也没有一年前想象的接到爸妈电话可能会委屈泪流的场面，不过一年。
沈青走后不久，爸妈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沈建国这次打电话叫沈青回去，言谈中似乎透露出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满月了？沈青原本以为自己会不在乎，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苍凉一下子将她淹没了，然后就是狂躁的愤怒，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就想摔了电话，这就是她的爸爸！他甚至等不及爷爷去世半年！
“知道了，我请假回去。”沈青赶紧挂了电话，她怕自己忍不住在电话里质问他。
沈茂诚得知沈青添了个弟弟，也为他哥哥感到高兴，不管怎样他哥哥有后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最后他大手一挥，趁着十一放假，全家都去，他还分别给沈飞扬和沈沛都打了电话，电话里用尽威逼利诱恐吓等等手段，最后出了狠招威胁他们不去自己就偷偷摸摸放开了膀子吃那些“违禁”食品，反正东北也没人管着，才最终说服小叔叔同意东北行。
沈青想笑心里却很是沉重，她能清楚感觉到爸爸言有未尽之意，而且没说的话才是他打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弟弟满月她这个异母姐姐如果学业紧张也是可以不回去的，为什么爸爸一定要求自己回去呢？家里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想到这她原本愤怒的心情已经被浓浓的忧虑替代了。
十月份东北已经挺凉了，一行衣着讲究的人走进村口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注意，沈飞扬有点不自在一直拉着沈青说话，沈青用眼角的余光瞟到小叔叔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闲适地插在裤兜里，看起来颇为自在，沈青的目光有一瞬的黯淡，小叔叔永远这么高大，让人想靠近却又怯于距离心生退意，沈青轻轻摇摇头甩掉这个想法，心里再次坚固了下信念。
“青青！难道我说的不对？以你的成绩考北大肯定没问题，到时候咱们就是校友了，还能互相照顾多好啊！你竟然不愿意！”沈飞扬在一边颇受打击，还故作捧心虚弱状。
沈青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我刚刚走神了，没听到你说话，我还没考虑好选什么专业，我再考虑下吧。”
“是啊青青，定了专业咱们再好好考虑学校，你先想想自己喜欢什么，咱们别为了就业就选自己不喜欢的。”边上沈茂诚的声音很有精神，很宽和，让近乡情怯的沈青差点掉下泪来，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永远这么慈爱地对她说“阿青喜欢吗？”“阿青喜欢就好。”“我们家阿青是最好的姑娘，以后会上最好的学校，找一个最好的男朋友，生一个最好的小娃娃。”犹记得音容笑貌，那个维护她关心她无条件支持她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沈飞扬在背后捏了捏她的手，她转过头看到他对自己眨了眨眼，心里顿时觉得安慰了不少，至少在上海，她还能找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她还算不上孤家寡人。
沈建国看到沈青带了这么多人来，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顷刻像是被硬生生被人拍了一巴掌，凝固在脸上，沈青原本心头的担忧更加浓重，也顾不得介绍其他人，几步上前，几乎是质问出声：“是不是奶奶出事了？！”
沈建国像是被人戳到了疼处立时表现出惊讶和不自在，被沈青戳破谎言，身为人父他感到浑身都不自在，想到自家老婆的话，努力挺了挺佝偻的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伤感起来。
“阿青，你奶奶不行了，她一直叫你，但是我又怕你学习紧张，所以。。。。。。”沈建国脸上带着歉意，他终于也感到自己好像做得过了。
沈青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两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慌乱中有无数双手伸过来，她抓住了其中一双手艰难的站起来，眼前依旧不断发黑，她死命抓着那双有力的大手，好像这样就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力量。
“什么时候的事？我走的时候奶奶还是好好地！”沈青的声音沙哑破碎，她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沈建国，饱含质问。
她一点都不相信奶奶会突然生病！一点都不相信！
“你这孩子，这么多人呢让人看笑话。”沈建国疾步走过来想把她拉回屋内。
“爸爸，这是二爷爷，你上次见过，这些都是二爷爷家人，都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当着大家的面说吧。”沈青绝望的闭上眼，声音里浓重的黑暗让人心惊，沈茂诚和沈凌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大略有数，不禁叹了口气，这都是造的什么孽！
沈建国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坦白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讪讪地放开沈青的手，艰难的开口：“你奶奶自从你爷爷去世心情一直不好，我们劝了很久她还是坚持要住到老房子去，前几天，她上山砍柴，摔，摔了一跤，就，就一直，一直昏迷不醒，我们请了几个医生都说，说你奶奶不行了。。。。。。”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到最后已经心虚地发不出声音了。
沈青再也控制不住，她脸颊上的肌肉因为抑制不了的愤怒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分外凶狠可怕，沈建国被她饿狼一样的仇恨眼神死死盯住，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沈青扬起手想狠狠地扇过去，被一直密切关注她的沈凌沈飞扬死死抓住。她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爸爸？她的爸爸在她的爷爷去世不到三个月让他的老婆怀了儿子！她的爸爸在她奶奶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把她赶到破旧的老屋自身自灭！她的爸爸让七十多岁的老人自己爬山砍柴做饭养活自己！这就是她的爸爸！她一辈子辛苦操劳的奶奶一生中唯一的儿子！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为她的奶奶教训下这个狼心狗肺的儿子，这个时候沈青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她考虑不到她这巴掌扇下去会造成的恶劣影响，她满心满脑都是对眼前这个男人彻骨的恨意。
可是她挣扎不开，她高高扬起的手被死死抓住了，她使不上力气，她的腰也被人抱住了，她就看着那个男人故作放松的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用那种父亲看待逆子的眼光看着她，她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低低地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压抑地发出来，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想哭出来，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哭出来承认自己输了。但是她的眼泪越积越多，呜咽变成了哽咽，到最后控制不住了，凄然的哭声迸发出来，身体也脱力般瘫软下去。
沈飞扬怜爱地抱着她，低声安慰着，沈茂诚叫住沈建国，声音里满是疏离和冷漠：“建国，我们去看看大嫂，你去忙你的吧。”
沈建国还记得自家老婆交给自己的任务，要好好地和这些上海来的亲戚处好关系，两家常走动以后也好离开东北回上海，但他也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触怒了这位二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个人就那么僵在那里。
沈沛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沈青，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却什么话也没说，他走过去，程序式和沈建国握了握手，并麻烦他安排大家住的地方，问清楚老房子所在，就果断和沈茂诚等人带着沈青转身离开了，也没有叫他一起的意思，留下沈建国一人呆在原地，长期养尊处优的白面皮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浅红，他“呸”地吐了口痰，扔下句“拽什么拽，有钱人了不起啊？”就忿忿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连背影都透露着不满和愤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伤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