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伤逝（二） 察觉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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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伤逝（二）
沈青在来的路上对奶奶的现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跨进老屋看到她的居住环境，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决堤而下，老屋已经很破了，还是泥土的地面，墙壁斑驳，很多地方墙皮已经脱落了，焦黄的泥砖上也是坑坑洼洼满是风霜。奶奶就躺在老屋唯一的一张硬板“床”上，沈青记得这还是他们家那年装修拆下来的门板，奶奶瘦小的身躯就缩在一床破烂的被褥下，若非人事不省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冷？
沈茂诚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样的居住环境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怎么可能会自愿过来住？怪不得，怪不得青青听到她爸爸那样解释一下子就崩溃了，这分明就是沈建国把他`娘赶过来的啊！
沈青扑通一下子跪在奶奶的床头，握住奶奶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眼泪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老旧的被面上，不一会儿就洇开一片。
“奶奶，我是阿青啊，我回来了！奶奶，你睁开眼看看我呀，阿青回来了，阿青回来照顾你了！奶奶，你睁开眼啊！奶奶你不能不要阿青啊！”沈青伸出颤抖的手，仔仔细细地帮奶奶梳理她的头发，爷爷在的时候奶奶就没操心过，但是现在，她的头发怎么一下子就全白了呢？
沈茂诚见状，悄悄抹了把眼泪，嫂子的情况不容乐观，唉，早送医院可能也不会。。。。。。
沈沛伸手拍了拍老爷子的背示意他情绪不要太过激动，他看了看跪地不起的沈青和静静躺在那里的老人，见惯人性诡谲因而一向平静不起波澜的心间也起了些怜悯，他拉住欲上前安慰沈青的沈飞扬：“出去吧，让她一个人待会。”
“奶奶，您说过要等阿青长大了赚钱了好好养你的，你还说要帮阿青带小孩的，奶奶，阿青马上要考大学了，您再多等阿青四年好不好？阿青还没工作还没赚钱还没。。。。。。奶奶！”沈青忽然觉得握着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原本无神的眼眸顿时闪现出夺目的光彩。
“奶奶！奶奶你是不是听到阿青说话了？奶奶你睁开眼看看阿青，阿青回来了！”
终于老人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无力的掀起了眼皮，浑浊的眼泪在看到朝思暮想的孙女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立马滚了下来，她抬起枯瘦的手想摸摸沈青的脸，却因为病体始终无法抬起。
沈青心里酸涩不已，爷爷奶奶从小就疼爱自己，什么最好的都留给她，把她从来没有在爸爸身上享受的宠爱全部弥补给了她，记忆中爷爷总是把小小的她举跨在自己的脖子上去串门子，回来总能收获很多小零食，她一边吃一边塞一点到爷爷嘴里，爷孙两个每回都要留点给奶奶，奶奶嘴里总是笑着骂他们一大一小都是馋猫，但是却总是变着法地用有限的粮食给他们做出很美味的食物。
后来呢，爷爷走了，奶奶是不是也快要离开自己了？她是不是连最后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亲人也要失去了？
奶奶颤巍巍地抓住沈青的手往破被子里塞，沈青不明所以把手缩回来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奶奶的手，但是奶奶再一次挣脱把她的手往被子里塞。
“奶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沈青把耳朵凑到奶奶嘴边，只听到奶奶气若游丝般的声音轻轻叫了她一声：“阿青。。。。。。”
“哎！奶奶，阿青，在，这里！阿青回来了！”
“阿，青。。。。。。被，子。。。。。。”奶奶固执地抓着她的手往被子里塞，沈青往里伸了伸，真的摸到了一个小本子，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却是一张存折。
“阿，青。。。。。。好好，学习。。。。。。”奶奶把存折往沈青手里推，沈青此时却已经泣不成声。她是知道这个存折的，这还是她走之前给奶奶办的！没想到，没想到奶奶再困难都没有动过里面的一分钱，现在竟然全部都留给了她！
沈青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奶奶的身上嚎啕大哭，她替奶奶感到心酸，她更为自己没能在奶奶最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照顾她感到后悔，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她预感到，奶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好好孝顺了。
门口响起救护车的声音，沈沛推门走了进来，他俯下身难得语气难得柔和：“沈青，送你奶奶去医院吧。”说完也不等沈青抬头便直起身站到一边，留出救护人员的位置。他怕看到那双因为绝望而红肿的眼睛，那会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过的最艰难的无助。
奶奶在医院还是没能熬得过三天，到最后她已经咽不进东西了，只能输营养液，她也很少有意识清醒的时候，第三天的时候她醒过来一段时间，见了沈茂诚和沈青，说了很多话，祝福沈青要好好读书不要记恨她爸爸，拜托沈茂诚好好照顾沈青，两个人都明白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了，果然傍晚的时候，心脏监视器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代表心脏起搏的那条线拉成了条直线，医生宣布了病人死亡，时间为，2005年10月4日，沈青生命中最为珍视的两个人再寻不到。
沈青没有意料中哭出来，她一直很平静，很平静地接受了医生的死亡宣告，很平静地签了字，很平静地回家操办了奶奶的丧事，一直到奶奶入土为安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也再没和她的爸爸妈妈说过一句话。
沈飞扬却觉得沈青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宁愿她大哭一场好好发泄出来也好过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起来，他觉得依稀又看到了刚刚见到的沈青，瘦瘦小小的一个，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果然，沈飞扬觉得他的担心是对的，在临回上海的前一个晚上，沈青不见了。
沈青此时正一个人呆在山上的小木屋，这里是爷爷给她搭的“秘密基地”，每次爸爸妈妈骂她打她或者她心情不好她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呆一会，看看周围的参天大树和被大树割裂成一块块的天空，心情就会好上很多。
“爷爷，奶奶，你们都走了，这个世上只剩阿青一个人了。。。。。。”沈青抱着腿坐在屋前的长椅上，呆呆的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努力找了很久才找到两颗很亮很靠近的星星。
“爷爷对不起，我没能好好照顾奶奶，你骂我吧，奶奶你不要讨厌我，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即使阿青赚了很多很多钱，没有爷爷奶奶在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太傻了，我应该早点想到的，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到？”沈青直到此时才敢放纵自己的软弱，月光照在沈青扬起的脸上，反射出一片晶莹的水光。
林间响起平稳的脚步声，沈青觉得一片阴影挡在自己面前，她抬起哭得迷蒙的眼睛，看清来人后干脆把头埋在在了手腕间，尽管伤心，她还是不想让小叔叔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狼狈。
“回去吧，不早了。”沈沛亲眼见着她见到自己就缩回去的模样，因为她乱跑累得大家大晚上到处找她而产生的恼意也小容量不少，不过这不代表他就会放过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他紧了紧眉刚想开口，沈青已经抬起了头。
“小叔叔，我难受。”这是沈青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对沈沛说话，可惜时间不对，情绪也不对。
沈沛到嘴边的责备也不忍说出口了，他示意沈青坐过去一点，也坐了下来，他长手长脚，坐在爷爷做的这把简陋的长椅上，说不出的别扭，他自己倒没觉得，摆出个舒服的姿势，沈青以为她会紧张，但是直到沈沛坐下她的心绪都很平静，连她自己也很诧异。
“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也为我安排学医子承父业，高三那年我最敬重的老师的儿子交通肇事，受害者有权有势，他被判了十年，老师丢了工作，巨额赔偿偿还不了跳楼自杀，一家人家破人亡。”沈沛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老师跳楼前那双红肿绝望的脸，他还硬挤出笑容鼓励他好好高考，但是没过一天就传来了他跳楼自杀当场死亡的消息。
沈沛的声音冷冽平静，没有一丝毫的波动，想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也很奇怪，当时对自己触动那么大的一件事现在叙述起来也没了当初的那股年轻的愤慨。
“沈青，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或悲惨或幸运的事，你不是幸运的那个，也不是最惨的那个，悲伤流在心里就好，越是难过要不动声色，没必要把自己活成个演员，给别人演绎自己的喜怒哀乐。”
“回去吧。”沈沛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站起身便打算下山回去。
一双细弱却坚定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沈沛猛地停下了脚步，刚想回头，身后便传来沈青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叔叔，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便从她的口中逸出，沈沛感觉到背上有一处热热的发烫，让他的心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她安慰一下，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放了下去。
夜风吹起了林间的树沙沙作响，沈青的头发丝儿也被风吹起扫过沈沛的腰背，少女清淡的体香也被风带起，混合着他身上经久的冷水香，形成了一中令人混沌的味道，沈沛察觉到自己片刻的失神，心下一惊，伸手便拨开了沈青的手，冷冷的丢下一句：“走吧。”便大跨步离开了，留下沈青看着他的背影黯然，她就是这样，刚刚得到的温暖，顷刻间便会失去。
天渐渐凉了，马上东北的冬天又要来了，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人了，这次回去之后自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东北的雪，她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情绪的小木屋，默默跟他告别之后，头也不回下了山。
满山的树影婆娑摇曳，或许是挽留，或许是目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伤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