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当铺》儇杨

3、第一编 乔之篇（一） 深夜，京

　　深夜，京城，一片寂静。
　　长安街漆黑一片，却在七巷九号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一盏破碎的灯笼，在深秋的晚风中，微微摇曳，照亮了旁边的那块牌匾，上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字——苏氏当铺，那四个字本是用毛笔题在檀木上的，可是却像刻上去的一般，浑然天成。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慢慢走到当铺前，虽然衣衫破损，却掩盖不住衣衫上的精美刺绣，虽然行动有些迟缓，却依旧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高贵。
　　女子在门口凝视牌匾许久，似是下了决心一般缓慢的抬手叩了叩门，深夜的长安街上，发出了“咚、咚”两声。
　　许久之后，在吱呀声中木门缓缓拉开，门内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衫，长发的女子，那女子似乎并不惊奇深夜还有人来打扰，一双丹凤眼在微弱的灯光下似有水波流转，也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毛，连着眼角那颗朱砂痣也动了动，随即让开了身子，示意门外的人进门来。
　　衣衫褴褛的女子不经意的欠了欠身便走入了大门，门内是一处很大的庭院，十丈外是气派如宫殿的房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了屋子，屋内灯火通明，更是给人一种精致的感觉，衣衫褴褛的女子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得后面关门的声音，随后是一个声音响起：“苏氏当铺的掌柜苏是，敢问姑娘为何深夜来此？”
　　那声音甚有特点，不似一般女子的柔美，更似古琴长久未被拨动，偶尔扶过发出的低沉却有些微哑的声音，语速稍慢，似乎有些不适应，却一字一句都仿佛扶过心田，深入灵魂，不禁让人有些沉醉。
　　苏是看眼前女子发呆的神情，不禁弯了嘴角，也不催促，只是慢慢踱步绕过那女子，坐到了屋子堂下的红木椅子上，续上了一杯茉莉花茶，顿时整间屋子里充满了茉莉的香气，淡雅却浓郁。
　　女子似乎被香气拉回了现实，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从腰间的锦袋中拿出了一颗夜明珠，那夜明珠在灯火的照耀下仍然熠熠生辉，毫无瑕疵。
　　女子将夜明珠放在红木桌子上推到了苏是的一边，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僵硬，似是很久未曾讲过话：“我要典当，这颗夜明珠，换取我的记忆。”
　　苏是笑了笑，将玉又推回到了女子面前，眼角上调：“这位姑娘，我这当铺已是有百年历史了，可却从未做过这般奇特的生意，姑娘莫不是说笑吧？”
　　女子并不慌张，似有种浑然天成的沉静：“苏掌柜，我今日既是来到了这里，自是知道这店里的状况，掌柜就不要与我顾左右而言他了，开门见山可好？”
　　苏是敛下眉眼，语带笑意：“既然姑娘如此直爽，那么我也不好再推脱，只是姑娘这颗夜明珠虽好，却不是我想要的。”
　　女子一边将玉收入锦袋，一边开口：“那苏掌柜，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苏是抬眼看着那个女子，那双丹凤眼微弯，微哑的嗓音似在低低梵唱：“若我说要你的灵魂，姑娘是否能够舍得？”
　　女子的动作随着那充满诱惑的声音一顿，却是只有一瞬，便继续了刚才的动作：“舍得，只要我的记忆回来。”
　　苏是抚上茶杯，摩挲着茶杯上的茉莉花纹，似是在沉思，敛了笑意：“姑娘可是要想好，客房已备好了沐浴的用品和食物，今日天色已晚，姑娘沐浴后，便在此住下，明日一早，如果姑娘依旧坚持，我们便开始。”
　　女子随着苏是的起身站了起来，有些疑惑：“白日，也可以？”
　　苏是不禁失笑：“姑娘这是何意？”
　　女子嘴角微动，似是想要解释，却也不禁失笑：“罢了，多谢苏掌柜收留，明日还要劳烦苏掌柜。”
　　苏是笑了笑，将女子送到屋门口，见女子进入了客房，便随手将门掩上，刚刚续上的那杯茶依然水汽氤氲，苏是端起茶杯，看着水汽缓缓的上升，慢慢模糊了眼前的景象，眼角那颗朱砂痣仿佛在无声的哭泣，片刻后，缓缓低语：“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话音未落，却仿佛湿了眼角，大堂内的烛火不时发出爆烛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一声，又一声。
　　苏是醒来时，整个身上都是僵硬的，地上是翻倒的茶杯，留下了一滩褐色的茶渍，想来是身体越发虚弱的原因，竟然捧着茶杯就这样睡着了，苏是失笑，刚站起身来想活动一下筋骨便看到了门外的身影，不禁叹了一口气，将门打开。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那女子也不似昨晚的落魄了，苏是这才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女子长相只能算得中上等，可却有种与生俱来的明亮感，身着苏是准备的红色衣衫，整个人说不出的清爽，这样的女子，气质占了上乘，容貌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女子看到苏是将门打开便迎了上去，望着女子明亮的眼眸，苏是深知此时说什么也是无用，只得无奈的侧身让女子走进屋子里。
　　“我们要怎么开始？”女子转头看着苏是，未盘起的长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
　　苏是没有开口，只是往内室走去，女子随后跟上，只见苏是轻轻推开屋内的侧门，门外是另一片美丽的景象，那是一个花园，也是一片茉莉花海，整个花园中无数的茉莉在深秋竞相绽放，望不到边，让人不禁沉醉。
　　苏是指向茉莉花海下的一处摇椅，那把摇椅依稀能够分辨出木质是紫檀木，有着很浓厚的岁月的气息。
　　女子坐到摇椅上，感到苏是慢慢靠近她，牵起了她的手，苏是的手很凉，似一块上好的玉，女子的知觉慢慢消失，感到有什么东西抚过自己的脸颊，大概，是茉莉花瓣吧，不，是风，她感觉到了，是风在吹拂着她的脸庞，她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她正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风抚过她的脸颊，带来青草的香味，说不出的惬意。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声音：“小姐，小姐，您慢点，阿城跟不上了。”
　　乔之回身望望远处的那个小黄点，丝毫不在意自己还在马上，将手靠在嘴边，弯成喇叭状：“阿城，你太慢了。”
　　不到片刻，乔之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阿城的哀嚎声，笑意更甚，抬手扬起马鞭，瞬间身下的白马以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阿城追上乔之的时候，乔之正平躺在草原上晒着太阳，午后的太阳暖暖的，乔之有些昏昏欲睡，身旁的白马正在惬意的吃着草，那马明显是听到阿城走过来的声音，却连头都没抬一下，反而是两条前腿一曲，索性坐下来晒太阳了，却正好挡在了阿城的面前，阿城撇了撇嘴，不敢招惹这位马大爷，只得绕过马大爷的领地，跑到乔之身边。
　　“小姐，老爷叫您回去呢，您快一点吧。”阿城扯了乔之的手臂，摇了摇。
　　乔之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回，翻了个身，继续睡，未料身后传来了阿城略带哽咽的声音：“唉，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不仅要看马的眼色，还要伺候这样的主子”
　　乔之这一生第一怕的是哥哥讲史书，第二怕的就是阿城细数她的人生经历，其实阿城根本就没什么人生经历，可她就是有本事把自己的经历说的和中原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悲惨经历一样，催人泪下，无比冗长。
　　还未等到阿城说到第三句话，乔之便蹦了起来，本想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却未料拽了半天缰绳，身下的白马还是那惬意的表情晒着太阳，乔之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最近太没有威严了，不仅让身边的丫鬟占了上风，竟然连自己的马都欺负自己，乔之在心中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树立主子的威严，可现在人在马蹄下，却是不得不低头，乔之俯下身在马耳边轻声到：“一斤上好饲料。”
　　白马仿佛没有听到，依旧一动不动。
　　乔之咬了咬嘴唇：“三斤。”
　　白马的眼睛微微跳动了一下，却仍是没有睁开。
　　乔之纂紧了手，似是下了决心：“五斤，不能再多了。”
　　白马这才慢慢起身，乔之翻身而上，白马绝尘而去，乔之心却在滴血——五斤上好饲料啊，那是银子啊，银子。
　　阿城见乔之往部落的方向回去，这才慢慢起身，笑的得意，看来下次去中原还要再去听听说书的才能制住小姐，却又不由的在心里叹气，唉，现在做个丫鬟还要会说书，真是不容易啊。
　　乔之正为逃脱了阿城的说书而感到庆幸，却没想到还未进议事的帐内便看到了等在帐外的乔轩，也顾不得爹爹的吩咐，扭头就要往反方向走去。
　　乔轩本就是等着乔之回来，见到乔之想要逃走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发话：“阿吱，等等。”
　　乔之一听到乔轩文雅的声音就知道自己是难逃被哥哥训诫的命运了，只得乖乖的转过身，低下了头，声音委屈：“哥，今日能不说史吗？”
　　乔轩略微沉吟：“好，今日不说史。”可在看到乔之瞬间明亮的神情时，乔轩状似无意的补充到：“今日我们就谈谈这《女诫》。”
　　乔之一声哀嚎：“哥，这是在蒙古，又不是在中原，谈什么《女诫》啊？”
　　“虽然是在蒙古，只是你毕竟是女儿家，还是要有些女儿家的样子。”乔轩回身点了点乔之的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乔之吐了吐舌头：“那你为什么不去讲给诺敏姐姐听？”
　　诺敏是乔轩的未婚妻，平日里最喜欢胡闹，一听到诺敏的名字，乔轩整个人脸都绿了：“她那是朽木不可雕。”
　　乔之在乔轩的背后撇了撇嘴，嘟囔：“你还不是顽石。”却是不得不随着乔轩走，因为她深知如果这一次违背了乔轩的意思，那么日后一定会有更长的一段史料等着她，唉，如此美丽的午后，都付《女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