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当铺》儇杨

2、前传 元若篇（二） 第二日一

　　第二日一早仍然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元若仍是那身红色的凤冠霞帔，看着苏氏有些疑惑的面孔，元若腼腆的解释道：“这是我亲手缝制的嫁衣，本想穿着嫁给萧宗，但最后却没能如愿。”
　　看着元若微红的脸庞，那张布满皱纹面孔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般动人，苏氏微微的叹了口气，想来昨晚一晚的时间没有什么效果，果然，元若继续说道：“我还是坚持昨日的决定。”
　　元若今日格外的精神，苏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跟我来吧。”
　　想来也该是最后一日了，不如如了她的愿。
　　元若跟着苏氏走向了一扇古老的门，苏氏微微推开门，一阵浓郁的茉莉花香味扑鼻而来，那扇门缓缓推开，门的外面是一片竞相开放的茉莉花海，美不胜收，饶是见惯美丽事物的元若也不禁感叹，苏氏领着元若到了茉莉花海下面的一把摇椅边，示意元若坐在摇椅上，元若笑着坐下，抬头看着天空与茉莉花交相辉映，只觉得无比平静，缓缓闭上眼睛，元若感觉到苏氏微凉的手搭上了自己的头，自己的意识一点点的消失。
　　缓缓睁开眼睛的元若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一座简单的墓地，墓碑上刻着萧宗与元若夫妻之墓，立碑的时间是大元二十年，元若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的飘入墓地，墓地里面是夫妻双人的棺，但却只有一具白骨，那具白骨身边是一块龙盘玉，还有两个鸳鸯面具。
　　元若感觉自己很快回到了大元十年，只是这次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萧宗的经历，那年元若离开灵山寺回到了元帝宫中，途中一个月的时间，萧宗越想越不对，只得瞒着父母和住持偷偷下山去寻元若，到达京城时刚好是元若逃离宫中的那天，也就是大婚的前一天，萧宗不愿相信元若背叛了自己，趁着夜色混入了宫中，本想见到元若，却在半途被一个公公拦下，说是皇上要召见他。
　　萧宗跟着那个公公进入了大殿，见到了元帝，没想到元帝见到自己的时候十分吃惊，萧宗以为他是因为自己脸上的疤才如此，沉默了片刻，元帝先开了口：“萧宗是吗？”
　　萧宗做了个揖，没有跪下行礼，旁边的太监刚要怪罪于萧宗，元帝抬手阻止了那个太监，笑着对萧宗说道：“你不用着急，明日要和亲的不是元若，只是一个替代的宫女，我怎么会舍得我的亲生女儿嫁去塞外，只是从明日起元若这个名分却是没有了，但是以此为交换，我会为你和若儿举行婚礼，这几日你先在宫外住下，先不要急着见若儿，避一避风头，届时，将你的父母也请过来，我要正式将若儿嫁予你。”
　　萧宗抬头看着元帝，元帝仿若无奈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旁边的太监交给了萧宗一张纸：“你若不信我，看看这封信总该相信了吧。”
　　萧宗看着手中的纸条，确实是元若的笔记，上面写着，萧宗，等我几日。
　　萧宗抬头又向元帝做了个揖，元帝笑着说：“张公公，你领着萧宗去宫外小住吧，你放心，这几天你就能见到元若了。”
　　萧宗笑着从宫里告退，手里握紧了那块龙盘玉。
　　第二日第三日萧宗都等在客栈里，第四日有一个公公来传话，说是元若想要见他，他将自己收拾妥当，一心想着元若进了宫，等在偏殿的萧宗，最终没有等到元若，却只等到了伏击的刺客，本来萧宗确能胜过这几个刺客，但无奈他不疑有他的喝下了那杯茶，内功无法使用出来，只得束手就策。
　　全身数十个刀伤，萧宗只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抬头看去，是冷眼看他的元帝，元帝蹲下身看着萧宗，冷笑着说：“还真是个有情种，萧宗，或许朕该称呼你为严宗，没想到你这个前朝太子竟然被朕在脸上划一刀还能再活下去，还有你爹娘那两个背叛者，竟然背着我将你养活。”
　　萧宗低下头，苦笑，怪不得爹娘那样讨厌朝廷，不愿自己出仕，也不愿自己与元若来往，原来竟是如此，但现在也是为时已晚，萧宗感觉自己的意识慢慢消失，朦胧中听到一阵混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了宫中，是住持用自己的内力强撑着让萧宗恢复了意识，他和住持都很清楚，他身上几十处刀伤，根本已是活不了了，他笑着对住持说：“师傅，求您救救我爹和我娘，也请代我转达谢谢他们的养育之恩，萧宗是个不孝子，此生无以为报，只愿他二老能够安享晚年。”
　　住持点点头一脸悲痛，萧宗继续说道：“也求您帮我立一个我和元若的墓，此生无论她过的是否幸福，无论她是否还记得我，即使她会被记入史册，受万人景仰，但我只想她还是我的元若，即使她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我还是想将她的名字刻在我的坟前。”
　　住持叹了口气，点点头，萧宗虚弱的笑着：“师傅，此生恩情无以为报，只得来生再报。”
　　话音刚落，萧宗已是失了气息。
　　大元二十年，皇长女元若被封为元若大公主，与西域可汗和亲，此后三十年的时间，大公主为西域与大元的关系作出了很多努力，两人虽无子嗣，但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为万人称颂，大元五十年，大公主元若因病卒于西域。
　　大元二十年，萧宗立了战功，声名显赫，元帝将元韵公主赐婚于萧宗，并封萧宗为骠骑大将军，享一品俸禄，第二年，萧宗与元韵公主喜得公子，大元三十年，萧宗挟妻子元韵以及三个子女归隐山林，从此再无消息。
　　所有人都如此称颂着大公主和大将军，一个在西域守着自己心中的那个人，一个早已卒于大元二十年，很少有人知道大元二十年灵山不起眼的一角静静的建了一座夫妻的墓地，也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墓地里只有一个人、两个面具，还有一块龙盘玉，三十年的时间静静的等待着另一个人。
　　流着泪，元若再次恢复了意识，她以为他过的很幸福，却没想到，最终葬送他的还是自己。
　　苏氏将手从元若的头上移开，缓缓踱步到树下，背对着元若，只听得身后的元若哽咽着问道：“那萧宗的父母和师傅呢？”
　　苏氏摘下一朵茉莉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转头看着元若：“不难想象，用萧宗自然可以寻到萧宗的父母，用萧宗的父母，自然也可以寻到你师傅。”
　　元若用双手捂住了脸：“到底为什么？”
　　苏氏苦笑，低头看向已经凋落的茉莉花：“帝王之求，从来都没有为什么。”
　　元若的捂住脸的手慢慢滑下，哽咽声也越来越小：“苏姑娘，我的灵魂给予你，能不能请你把我和萧宗合葬？”
　　苏氏将手附在元若的手上，轻声道：“放心吧。”
　　元若回握了苏氏一下，呢喃着说：“苏姑娘，你是对的，我想我后悔了，也许下一辈子，我可以和萧宗‧‧‧‧‧‧”
　　元若的声音缓缓消失，手也从苏氏的手中慢慢滑落，有很多人可以在弥留之际看到自己的来生，苏氏知道，也许元若是看到了她和萧宗的来生。
　　苏氏将手缓缓伸到元若的头上，刚要施法，却觉得一阵悲凉传来，她看到了元若眼角那滴晶莹的泪滴。
　　回忆缓缓袭来，出嫁那天早上，元若跪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面前，只求了他两件事，一是善待母亲，二是善待萧宗。
　　宫殿的殿门缓缓开启，门外喧闹的喜乐声音传了过来，早晨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元若那张苍白的脸上，作为一个公主，作为一个女儿，她无从选择，萧宗，只愿你此生幸福安康。
　　躺在住持怀里的萧宗渐渐失去了力气，看着头顶的树荫，萧宗露出了微笑，作为一个人，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也无法决定自己的生命，元若，只愿你此生幸福安康。
　　只要你能够幸福安康，元若看着镜中的自己，握住了手中的龙盘玉。
　　只要你能够幸福安康，萧宗感到消逝的生命，握住了手中的龙盘玉。
　　元若将盖头缓缓盖下，萧宗的手慢慢滑落。
　　我愿与君绝。
　　突然感觉脸上一凉，苏氏摸了摸脸上，早已濡湿一片，片刻后，苏氏慢慢收回了手，只见元若的灵魂从身体中抽离，站在一旁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苏氏叹了口气，将脸上的泪水擦干。
　　元若看着苏氏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对苏氏说：“您说姓苏，却没有名字，让我称呼您为苏氏，但我却觉得，是，意为正确，与非相对，此苏是似乎比彼苏氏更为适合。”
　　苏氏微微一笑，朝元若摆了摆手，转过身朝屋内走了过去：“罢了，你走吧。”
　　身后的元若朝苏氏做了个揖，转身离去了，苏氏回头看着元若离开的身影，一摆手，元若的身体向远处飞走了，苏氏转身回到了屋里，院子中的一朵茉莉花飘然落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只有那摇椅还轻轻摆动着。

　　五十年后，灵山村。
　　两个打扮朴素的妇人在山路中走着，手中还拿着几个装着湿衣服的盆，似是刚洗碗衣服回来，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妇人对另一个穿着紫衣的妇人说道：“你知不知道，昨日老王家在后山该房，却发现了一座坟，这碑上刻的名字却是前朝的元若公主和萧宗将军。”
　　那紫衣妇人笑了笑说道：“是吗？”
　　灰衣妇人继续说道：“可不是吗，这也太不对了，元若公主当年不是和亲去了吗，还有萧宗将军不是和元韵公主和亲了吗，不会是这两个人私奔了吧？”
　　紫衣妇人笑着却没有说话。
　　灰衣妇人一点也不在意紫衣妇人的话少，一路上只听灰衣妇人的声音，紫衣妇人只是偶尔附和一句，直到紫衣妇人到了家，灰衣妇人才意犹未尽的走了，紫衣妇人笑着往家里走去，却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姑娘，那姑娘回头看着自己笑了笑，一双丹凤眼微弯，眼角的泪痣随着笑容微微动了动，紫衣妇人抬头看看头顶的大太阳，想着可能这姑娘是赶路累了，想要休息休息，连忙对那个白衣姑娘说道：“姑娘，赶路累了吧，要不到屋里休息休息，喝口水吧。”
　　那白衣姑娘还是笑着，张口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那就麻烦您了。”
　　紫衣妇人向家里领着白衣姑娘，一边笑着说：“不麻烦，不麻烦。”
　　那白衣姑娘刚进入院子里就险些被一个小孩撞倒，那紫衣妇人连忙嗔怪道：“快去那边玩，”那紫衣妇人指着院子里一把椅子对白衣女子说道：“乡野地方，简陋了些，姑娘坐在那里吧，我去给姑娘倒杯水。”
　　那白衣姑娘坐在了那把椅子上，缓缓的打量周边的环境，远远地走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走近的身影，那白衣姑娘也看清楚了那个身影的容貌，院子里正在嬉戏的孩子们朝着那个身影跑去，嘴里叫着：“爹爹。”
　　那紫衣妇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刚要把手中的水递给那个白衣姑娘，却发现门口的椅子上早已没了白衣姑娘的身影，紫衣妇人发出了“咦”的一声，那个远处的男人抱着一双儿女走近，风华绝世的脸上挂着微笑：“娘子，怎么了？”
　　紫衣妇人将手中的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接过了丈夫手中的女儿：“刚才有一个姑娘来借水喝，转眼就不见了。”
　　还未等男子说话，男子怀里的男孩将手中两块龙盘玉拿了出来，用奶音说道：“娘，刚刚那个姐姐说这个送给我们。”
　　紫衣妇人将龙盘玉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一眼，与丈夫对看了一眼，那男子眉头微皱：“这么贵重的物品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送给我们呢？”
　　紫衣妇人拿着手中的玉问儿子：“那个姐姐还说什么了吗？”
　　小男孩仔细思索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那个姐姐还说，她叫苏是，是为正确的意思，与非相对。”
　　紫衣妇人与丈夫看着儿子皱巴巴的笑脸，同时笑出了声，男子看着妻子说道：“顺其自然吧。”
　　紫衣妇人笑着点点头，与丈夫将儿女抱回了屋里。
　　苏是看着元若和萧宗走回屋里的背影，笑着转了头向山下走去，元若与萧宗，你们这一世一定会幸福安康。
　　白衣的裙摆微微扫过地下的绿草，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淡雅的茉莉花香。

　　前传元若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