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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元若篇(一) 大元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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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五十年,深秋,淅淅沥沥的秋雨飘洒在京城的上空,平时车水马龙的街道今日格外的寂静,道路的尽头慢慢走过来一个蹒跚的身影,那个人手撑一把油纸伞,伞周遮住了脸庞,一件红色的华服在朦胧的秋雨中格外的明显,那人的步伐很慢,只是静静的走着,和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半晌后,那人向旁边的一个店铺看了过去,那个店铺挂着七巷九号的门牌,中间是一块牌匾,上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字——苏氏当铺,那人缓缓的停了下来,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着门环,片刻后,门口传出了脚步声。
“吱呀——”老旧的大门发出了岁月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姑娘,那个姑娘肤色白皙,长发披在身后,眼角是一颗黑色的泪痣,撑伞的那个人将伞慢慢抬起,露出的是一张沧桑的脸,微黄的皮肤上布满了皱纹,身上的凤冠霞帔使得整个人显得更加苍老,那人见到开门的姑娘,笑着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姑娘,要听一个故事吗?”
开门的那个姑娘一点都没有吃惊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妇人,在扫到老妇人腰间的那半块盘龙玉时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露出了一个微笑,连带着眼角的痣微微动了动,半晌后,那个姑娘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请进吧。”
撑伞的人将伞缓缓收起,随着那个白衣姑娘进了屋子里,老旧的黑色大门缓缓关上,发出了“吱呀——”的声响,仿若从远古传来。
白衣姑娘将老妇人领进了屋里,示意老妇人坐下,便到一边去倒茶了,老妇人坐在了桌前,那白衣姑娘将茶杯微微一斜,黄色的茶水随着动作流入精致的白骨瓷茶杯中,淡雅的茉莉花味道充斥着整间屋子,老妇人看着白衣姑娘的背影,笑着开口:“老身名为元若,敢问姑娘姓名?”
那白衣姑娘拿起桌上的茶杯,向着老妇人的方向走来,细长的丹凤眼微微弯起,笑着说:“不敢当,大公主的名讳岂是一届草民可以直呼的?我姓氏为苏,没有名字,公主唤我苏氏即可。”
老妇人大声笑着:“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苏氏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了元若,坐到了元若旁边,元若将茶杯放在了桌上,蒸汽氤氲着上升,元若哽咽着发声:“大元元年,我父王建立了大元王朝,大元五年,我出生在京城”
元若从小就不是个受宠的公主,大元五年,元帝宫中的一个宫女产下一个女婴,一夜风流的结果,元帝自然不会重视,随便取了个名字就基本上再没见过,直到大元十年,也就是元若五岁那一年,元帝宫中迎来了一位所谓的高僧,元帝对其深信不疑,后来这位高僧在卜卦的时候突然算出元若与元帝相克,将元若留在宫中会有损元帝的寿命,元帝听其言,便将元若送到与京城相距甚远的灵山寺中寄养,基本上也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本来元若的一生也就这样平凡的度过,但是所幸灵山寺的住持是个归隐山林的高人,琴棋书画、奇门遁甲之术样样精通,见元若十分聪颖,就将元若收为徒弟,亲自传授毕生所学,元若也就是在这里遇到了萧宗,也是就这样改变了她的一生。
萧宗是灵山寺住持的另一位弟子,聪颖无比,父母就在灵山后居住,因此萧宗常来寺里玩,也因此成为了住持的弟子,萧宗本该是一个美男子,样貌很是貌美,但由于脸上有一道十分长的疤痕,也就将整张脸破坏了。
元若在灵山上呆了十年,在这十年的时间她和萧宗几乎朝夕相处,也是两个人最美好的时光,十年的时间,元若从孩童成为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萧宗也长成了俊朗的男子,十年的相处,两人渐生情愫也是很正常的,住持也十分乐见,两个人有时下山行侠仗义,已经在灵山附近十分出名,由于带着鸳鸯的面具,人们常将他们成为“鸳鸯”。
当元若坚信有一天她会嫁给萧宗,会生好多孩子,会白头偕老的时候,她那个十几年对她不闻不问的皇帝老爹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道圣旨召她回宫,即使在这个时候,元若也坚信她一定会回到灵山,一定会与萧宗在一起,因此离开的那天元若将母亲给她的一对龙盘玉分给了萧宗一只,告诉他她一定会回来,与他成亲。
大元二十年,元若带着对萧宗的思念,回到了那个葬送了她一生的宫中,沐浴净身、梳妆打扮,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她穿着华美衣衫见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对她说要把她送到塞外和亲,因为她德才兼备、貌美如花,可元若清楚的明白这是因为他只有两个女儿,而他不舍另一个女儿嫁去塞外。
在她五岁那年,她的父王只让一个老太监把她送到了灵山寺,十年的时间,未修一封书信,未让人传过一句话,在守岁的时候未想起过她,在她生辰的时候未想起过她,在她生病的时候也未想起过她,却在这一刻想起了她,在那一瞬间她只是平静的看着自己所谓的父亲,一语未发,半晌后,侧殿里冲出了一个华服的女子,那个女子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元若知道,她是自己的妹妹元韵,那个女子身着金缕玉衣,头戴她从未见过的翡翠头簪,那个女子看到元若,直直地跪在了元若面前,哭哭啼啼的说着自己有了心上人,希望长姐成全。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忍心看自己的小女儿跪在地上,连忙走了下来,扶起了自己的小女儿,然后冷然的对元若宣布,大婚日期是五日之后,让她退下去准备成亲事宜,那一刻元若以为自己会问:“你的小女儿有意中人,难道我就没有吗?”
但是她没有,有的只是一片平静,五岁前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相当于第一次见面的父亲其实还没有灵山寺后院那只阿黄来得亲切,看着父亲对自己有些厌恶的神情,元若笑着退下了。
从那天开始她身边的侍卫不下于十个,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但这不是元若留下的原因,不要说十几个侍卫,就是几十个以她的武功也不在话下,她留下真正的原因是回到宫中那天晚上,自己见到的那个缠绵病榻的母亲。
元若的生母原是侍奉元帝的宫女,一夜承欢后也仅仅封了个小小的美人,十年前元若被送出宫,元若的母亲就一病不起,十年的时间,几乎瘦的只剩了骨头,但在见到元若的那一瞬间,那个极其虚弱的女人仿佛有了强大的力量,泪流满面,颤抖的摸着元若的脸颊,满眼温柔的唤她:“若若。”
那一声温柔的呼唤唤醒了元若心中对于母亲的渴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元若也已经泪流满面,那个温柔的女人流着泪笑着对元若说:“孩子,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不要留在这里,也不要去和亲,去过你自己希望过的生活吧。”
元若本想在第一天就溜走,但母亲的那一句话,却使她将自己走的计划拖到了最后一天,她用飞鸽给萧宗传了信,告诉他等她几日,然后在这短短的五天中,她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儿,徐美人将她能给孩子的母爱几乎在这五天中全部给了元若,而元若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承欢膝下。
第四天的夜里,徐美人和元若度过了美好的最后一天,徐美人将在宫中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月份钱全部交给了元若,元若哭着接下了钱,心里明白,以元帝的性格,如果自己逃婚,那么自己的母亲也会被赐死,徐美人看出了元若的犹豫,笑着对元若说:“我这一生也算锦衣玉食,还有你这样一个好女儿,活十天或活十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你就放心的走吧。”
元若哭着点头,出了殿门后施着轻功不到千米就把所有的侍卫甩掉了,一路朝着灵山的方向出城,可脑海中却突然浮现了母亲再次见到自己时惊喜的表情,这些天母亲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若是好好用药,说不准还能痊愈,思及此,脚下的速度就慢了许多,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公主。”
元若一惊,向旁边看去,是一个老太监,刚想施展轻功逃离,只听那个太监说道:“公主,我不会抓您回去,只是请您听我说几句话。”
元若侧头看了看那个老太监,停下了脚步,老太监叹了口气说道:“公主,您也知道徐美人的情况,如果您今天回去,去和了亲,也许劝劝徐美人,徐美人心一宽,可能能多活个几年,但如果今天您就这么走了,即使您回宫能将徐美人带出宫,以徐美人的身子,风餐露宿,奴才说句实话,无论怎样这徐美人真就很难活下去了,奴才不会阻挡公主的决定,只是早年受过徐美人的恩惠,实在是不舍,但这还需公主自己定夺,奴才这就告退了,后面的追兵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追过来,公主可以慢慢思量。”
话音刚落,那个老太监已是不见了踪影,元若握紧了手中的银两,只觉得内心无比悲凉,半晌后,元若深吸一口气,朝着京城的方向走了回去。
出嫁的那天早上,元若与元帝密谈了一柱香的时间,便披上了那套绣工赶制了一个月的嫁衣,嫁离了京城,嫁离了母亲,也嫁离了萧宗。
最终,元若还是负了那个随她走过十年人生的萧宗,成为了大元第一位以自己名字封号的大公主,也成为了西域可汗的一名妃子,而徐美人也寿终正寝,直到大元四十年时才离世。
一段横跨四十五年的人生,在元若苍老的声音中缓缓道来,苏氏看着眼前苍老的面容,很难想象其实她只有四十五岁的年纪。
元若看着眼前的苏氏,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笑着说:“我不像是只有四十五岁是吧?”
苏氏微笑着点点头,抚着手中已经凉透了的茶杯问道:“到西域后那么长的时间,你也可以回来的。”
元若笑了笑,低下头:“到西域后,我一再的装丑装病,让可汗对我没有兴趣,我确实达成了目的,从我嫁过去到今天,可汗一次都没有碰过我,我想过个一年的时间,我就装病病故,就可以回到中原,再见到萧宗,可没想到,不过半年的时间,中原传来消息,萧宗打了胜仗,被封为了大将军,然后就娶了元韵,过了一年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就放弃了,毕竟是我先负了他,他生活的那样好,我也就满足了。”
看着元若满足的神情,苏氏低头笑了笑,再没说话。
半晌后,从回忆中回来的元若抚着腰间的龙盘玉,缓缓的说:“苏掌柜,这次我来的目的是想让您帮我完成一件事。”
苏氏抬头看着元若,没有说话,元若吸了口气说道:“我想要知道萧宗的现状,我身上的东西,您看有哪个您看的上眼的,就选一件如何?”
苏氏看着元若,丹凤眼微弯,脸色却有些凌厉:“您要是想找到萧宗的话,您自己就可以找到的,不必到我这里来典当,而且您既然来了,自然是已经知道,我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当铺。”
元若苦笑着说:“我要是有办法的话,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几年前萧宗退隐了,我回去过灵山,但萧宗根本不在那里,我现在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再也支撑不住了,就想在最后还能看一下萧宗就好,我这条命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苏氏靠近元若,勾起了一个不自觉的微笑,一双丹凤眼仿佛要将人吸进去,那颗泪痣仿佛在哭泣:“元若,你可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的灵魂,若你将灵魂交予我,那就不是一世的问题,而是生生世世,这世上都再也没有你了,你只能成为一片虚无。”
元若仿佛被苏氏摄去了魂魄,只是呆呆的看着苏氏的眼睛,直到苏氏离开她一段距离之后,元若才回了神,低下了头:“我知道,我只是想在记得他的时候再看他一眼,即使没有来世也罢。”
苏氏轻轻的笑了一声,仿若嗤笑:“我给你一天晚上的时间思考,你要知道来世你虽然不记得萧宗,但是你也有可能和他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白头偕老,这个决定还是要你自己来思量,客房衣物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上如果你还是坚持,那我会答应你。”
将元若送到了旁边的客房,苏氏将杯中剩余的茶倒入茶案中,茶水一点点倒下,微湿了苏氏的脸庞,苏氏仿若未觉,喃喃自语:“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