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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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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莫禾同辰未来,的确是有不小的恩怨,注,恩怨皆于辰未一方。
想那个时候,已是莫禾被封为善药仙君好些年头,九重天上突突跑来一只妖怪,横冲直撞竟是略过了一大片的天庭兵将,等到外头平静了些,莫禾也终于是反应过来了那些个骚动,他本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安生待在自己的住处,却不想那位作事的主儿已不请自来的进了他的内堂,不巧此人正是辰未。
于是莫禾被他半胁迫,半是本人觉得好玩儿的带回了辰未在妖界的府邸,也是个大妖怪该有的气派地儿,莫禾却是还没来得及欣赏就又被拖进了屋里,满身仆仆风尘,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未得一点礼数。那屋子床上躺着的,是辰未难产的妻子,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浅浅的,正散着白光。
莫禾二话没说,上去打昏了辰未的老婆,手段干脆利落,毫不含糊,一边差了辰未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他问辰未,“你是要老婆还是要孩子?”
辰未的脸色苍白,声音却掷地有声,他说:“都要。”
莫禾朝他微微一笑,“你做梦。”
辰未的妻子是一种唤作奚禄的妖怪,这一种妖怪在繁育后代方面非常的奇特,便是孩子要吸光了母体所有的力量才方得出生,所以这一族的妖怪大多少有子嗣,即便是有了孩子也单只有父亲照顾,摊上两方爱得死去活来便只得忍痛舍了孩子,一辈子不享合家之福,辰未便是知了这样的道理还生生上了九重天来找得莫禾,只想着有那一点两点的办法。
那时的莫禾确是知晓着那个唯一的方法,却不得法,便只得向辰未摇了头,只挽留下了他一双孩子。
那时候辰未即使悲痛却也将莫禾当着孩子的恩人来感谢,莫禾也并未将他闯上天庭的事说予旁人,只当是下界了一趟,悠悠然又散步回了自己的殿落,事情至此也该是个完结,却是不想后来辰未听谁说了去,莫禾他本是有着救他妻儿于两全的法子却眼睁睁作了袖手旁观,于是心中郁郁不平结了仇怨,是以有此一结。
而那时,莫禾已因着别的事情被天帝打下界来。
如是如是,辰未进得屋里,便是一副积怨已深的模样。
新仇是小,旧恨是大。
莫禾那厢还忙着乐呵,倒是狐狸重了情谊已经隔在两人中间,只可惜螳臂当车,辰未一衣袖子甩过去,葉离便上一边儿凉快去了。
这情境,已是言语不清。
与辰未打斗绝非莫禾本意,况且他本就是个自认嘴皮子不怎么厉害,手上功夫比嘴皮子更加不厉害的主儿,与辰未进退两番,便已是为难他了,便想要摆手喊停,却不想那人并不放松,直缠得他左右躲不过去。
又手一抖,辰未迫上近前去抓莫禾肩膀,被那人堪堪闪过,藏起的那只手持上一把利刃,一发狠拉过莫禾胸前,上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红口。
莫禾一惊向后退了两步,背抵着立柱却没有逃开。
被推至一旁的葉离,本只是觉得插手的可有可无,一见得这般光景,嗓中忽然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挡到莫禾跟前,眼色里是一片入魔的血红。
露出犬齿,葉离死死盯着辰未,“你若再敢伤他,我便将你挫骨扬灰。”
辰未皱眉,“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便又要抬手。
葉离的眼有些辨别不清,耳里听得尽是莫名的杂音,脑海里一波一波的念想闪过就要失去理智,忽的被后头伸来的一双手阻了视线,那手冰凉冰凉的,带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皮肤的摩挲之间,仿佛能感受到那之后暖热的东西。
“葉离,莫要说这般吓人的话。”
莫禾的声音像是透过身体传来的,被抚摸到的眼皮颤动两下,立瞳隐去,温和的去蹭那手掌。
他想说,是那人不对,却只是咬了唇角皱了眉。
轻轻的将葉离往后拉了拉,手无缚鸡之力的狐狸,还是莫要逞能为好,到时指不准又要让自己又伤神又伤力。
莫禾没有用手去触摸胸口的那道伤,衣服有些粘腻的粘在那里,却总好过弄脏自己的一双手。他并不害怕见到血,却总对自己流的血有些吃将不消,每每见到总要头晕眼花上一阵,便就不看省事。
“我以为,在这里我好坏是个客人,左右惹了乱子,也要该等桑璟来定夺,倒不想你出手却是比我预料的要狠上一些。”
凶器还握在手上,上头的血滴一滴到地面上,绽开一朵细小的水渍。
辰未走近一步将那刀柄抵在莫禾胸口上,“即使是现下了结了你,于我又有何难。”
莫禾的脊背僵硬,却不躲也不闪,只向后微微挪一些,甩开那一点点的威胁,“自然是不难的,就只怕后患无穷。”
如若真要打斗,莫禾他堂堂的一位仙君,又怎会怕了妖魔?只是方才,他是真不想辰未会下得去手,如此想来,倒是自己天真了一些。
外头的风还在鼓动,灰色的云翻卷着像是一只被踩了痛处的怪物,飞来窜去,尽是呼喝起一片惊蛰,相比较之下,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被风卷进来的梅花叶儿落在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是平静的。
看现下这样子,桑璟并不在此地,独独树的金阁本就鲜少有人,如若辰未硬要编个事由将了结他的事掩盖过去,说他莫禾携着葉离逃了,也未尝不可。
倒是可惜了他两人,死的这般不隆重。
不知是不是流了血的缘故,莫禾走神走得有些厉害,胡思乱想之间又要寻摸到旁的事上去。
那时候,辰未笑了。
“你以为什么?”他问莫禾,言语之间带着的是不屑一顾,“他让你救他,原本便不是指了你的医术。”
他,指的自然是桑璟。
“不是?”莫禾挑眉,这倒当真是他不知晓的事。
“莫禾,你以为当初不救我的妻,便能将那东西藏着掖着一辈子么。”
这一回,辰未是真的冷笑出声,他看着莫禾的眼神,除却怨恨还有有一丝可悲的同情。
同情什么?莫禾不想知道,也不想旁人得知,他掩藏起来的弱小的秘密。
他不说话,辰未便笑得越发大声。
“你以为你藏着掖着不说话便不会引来窥视,想要它的人多得是,桑璟要它,你吞进肚子里也得呕出来!”
小小的匕首刺进地面,正依着方才的那一滴血渍,辰未冷着一张脸已是不想多言。
经过莫禾身边时,听见他一句淡淡的“抱歉”,又握紧了拳头。
待辰未走远了,莫禾忽的吐出一口浊气,给葉离一个安抚的眼神,摇摇晃晃去桌边找了张没倒的凳子坐下。
辰未方才冲进来那气势,活像是要将他连骨生吞了,左右不过捅破了天,值得生这么大的气么?
那边的狐狸板着脸走过来要扯他的衣襟,莫禾顿了顿朝他摆摆手,自己从袖子里摸了伤药往上涂,如此怨恨,竟亏得辰未只下了这么轻的手,莫禾有些无奈,与他人牵扯太多总不是他的做法。
待涂好了药,他便自顾自化了套干净衣裳出来换,未曾想后头的葉离眼色幻了幻,走上前来握住他正着里衣的手。
“怎么,吓着了?”
那人的额头抵着他的后颈,才穿了一半的衣服还松垮着挂在胳膊上,凉意不止是一点两点,省略去前有后语的不注释,两人现下好坏也算是肌肤相熨的情境,不知为何,莫禾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莫先生。”声音沉闷,呼吸浅浅的拂在脊背上。
“嗯。”
狐狸捉着他的手,正在系腰带的姿势,像是圈抱,两个人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要蛊惑人心。
“你觉得性命不重要么?”
怪问题。
“怎么会。”
“当真?”
“当真。”
“骗子。”
更暖上一些的气息袭来,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热度,妄图将人灼伤。莫禾的肩膀便被毫不留情的上了一个牙印,上下各弯弯的半圈,清晰又分明,上半圈尾梢的地方各两个溢血的小点儿,那是某人不甚可爱的犬齿。
看着那痕迹,葉离忽然有些怔忡。
他与他究竟是哪个因果,说不得。
“疼么?”
“嗯。”若是逞强说不疼,怕是又要被人说上一句“骗子”。
叹息出口,莫禾便知方才的绮丽就要消失,狐狸不再折腾,好好的给自己的腰带系一个结,再拿了搭在一旁的罩衫给自己套上,小心翼翼态度端正,再外头,是他自己变的皮毛长袄。
上了身的袄子让莫禾极其满足,笑意又要爬上脸来,他裹紧了身子转过来看葉离,“你莫要告诉我这是你的毛皮。”
狐狸露出尖尖的牙齿,“哼,你想穿我的毛,想得倒美。”
嗯,真是难能可贵的平和,于是,莫禾的嘴角再上扬一个小小的弧度。
“葉离,我们上街走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