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8、捌

　　须得知等人回应也是门有学问的事儿，你要留给他琢磨的余地，逼的过紧了，难免有人狗急跳墙，却也不能迟迟不出声催促，遇上个把喜欢把念想憋在心思里兜转的人，你们就是两相对望上个把时辰也不见的能得那人多少的反应。
　　而就在莫禾以为自己那些个小心思就要被人看穿了的时候，那处的桑璟总算出得气儿来。
　　气定神闲的两个字。
　　“可以。”
　　莫先生得逞之后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也不用等了。”他接着一句。
　　心里哪个地方颤了一下，莫禾一双好看的眼朝桑璟望过去，那人深色的眼珠里有个不小的漩涡，他不想要被吞噬。
　　桑璟将身体靠上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淡然的眼神望着莫禾这处，却是错过了他落在外面的那个人身上。
　　莫禾这会儿才有机会来正视这个人的眼睛，瞳孔里满满盛着的是冷漠与……隐晦的残忍？
　　真是双不讨喜的眼睛，莫禾心底里这么想着，脸上带上一些笑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桑璟皱了皱眉。
　　“你以为这是哪里，”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朝莫禾走来，“天庭的那些人如若是能就这么闯进来，我还要这妖界作甚。”
　　“呵。”莫禾干笑一声，却不会因为自己的算盘被人知晓了而觉得难堪，只是感慨现今的天兵天将竟已是这般不中用了，竟是连个小小的妖怪头子的老窝都捣不平。
　　“你想太多了，桑璟。”
　　因着人站到近旁的动作，莫禾微微向后挪了一些，怕是待会儿有了什么冲突，也施展不开。
　　“最好是这样。”
　　莫禾张张嘴，还想说上两句，却是被一阵羽翼扑闪的声音打断了去，外头不知打哪儿飞进来一只全墨色的鸟，他不想去揣度这是不是只个头稍大了点儿的乌鸦。
　　那鸟落在桑璟的手上，一瞬间化成了一朵蓝色的火焰，他再一翻手，便什么也没有了。
　　正琢磨着桑璟这宛如街头卖艺人的戏法儿的莫禾，一抬头看见桑璟一张更加阴沉的脸愣了一下。
　　原来这人方才的脸色还算不得最是难看的。
　　“在把人救活之前你最好什么主意也别打。”丢下这一句话，桑璟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换而言之，便是将莫禾一人晾在了这儿，着实寒冷。
　　心里又是一阵笑意，莫禾稍稍侧脸看一眼外头已经睡醒了从榻上爬起来的人，正用着石子打枝头上的花苞玩儿，这不还好端端的大活人一个么，桑璟，你这话说的着实不好，不好。

　　颇为感慨了一会儿，莫禾想起被自己晾在外头的狐狸，于是有些迫不急待离开这冰凉凉的屋子。
　　而站在外头候着自己的除了自家的狐狸，还有一脸不甚情愿的辰未，想来大抵是领了命给他们安排去处的，虽然莫禾他并不情愿在此处落脚，但似乎也已经由不得他了，他这会儿便也只能盼着能赠他个暖手的炉子，倒也是桩圆满的事儿。
　　想一套做一套，却偏生还是要去挑衅一下人家，莫禾经过了辰未身边又退回两步来，“喂，你的主子可否对你交代了要好生招待我们？”
　　如愿看见那人隐忍的咬牙切齿，心中不甚舒爽，招了手唤一边的葉离。
　　葉离得了招呼，将方才把玩的小纸鸟收进袖子里，从栏杆上下来跟上莫禾。
　　想是忽的被拖来这种地方，免是会有些不安，莫禾难得的体贴了那么一把，问了身后的葉离：“方才在外头那人可有为难于你？”
　　那人，自然指的是辰未。
　　“莫先生想多了，人家压根就未来同我说上一句。”
　　倒是白白体贴了。
　　这之后又是一路的兜兜转转，又经过那棵最大的梅树，方才的那人已经不在，火盆也被撤了去，只余下两片被打落的叶子，孤零零落在地上。
　　辰未领了他们去准备好的屋子，那会儿的天色泛着浅浅的若有似无的霞光，莫禾打量着那一汪微微泛红的天，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调侃一句，“为了自家的人，桑璟可真真是费了一番心思。”
　　别有深意的言语得了辰未一个白眼，莫禾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笑走了辰未，狐狸巴巴凑上来，葡萄珠子似的眼提溜转一圈，“莫先生，你可救是不救？”
　　莫禾一顿，伸手扯扯葉离的耳朵尖尖，“你倒是耳朵顶尖。”
　　“过奖过奖。”
　　伸手来牵莫禾的衣袖，被那人闪了去，便是不依不挠，又手翻了个花儿，总算将布料拽在手里，不让人脱逃。
　　莫先生盯着那房梁看了许久，想了许久，转回头来眉眼收敛了笑意，盯着葉离的眼。
　　“不救。”
　　顶认真的神情，惊了葉离。
　　“为什么？”葉离问，他同桑璟说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意思。
　　“纵然是人还要知可为不可为，我们身为神明，却是要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么？”
　　葉离却是摇了头道，“不是这样的道理。”
　　“那是哪个道理？”莫禾反问他。
　　“神明之所以为神明，不便是因着他们做了凡人做不了的事么？”
　　笑意又要爬上唇来，莫禾伸出食指在狐狸鼻尖前头晃两下，“非也，神明之所以为神明，是因为他们连凡人能做的事都做不了了。”
　　一刻的晃神之后，葉离伸手握住眼前的那根手指，莫可奈何的皱起了眉头，“莫先生，你何时学了读书人的穷酸。”
　　扑哧一声笑出来，莫禾学着葉离的样子，一派费尽心神的模样，“嗯，何时何时，容我想想。”
　　见莫禾回了往常的样子，狐狸的尾巴又摇起来。
　　不救便是不救罢，葉离拽着莫禾那一截手指不放手，满心里却已不是初见时的全然欢喜。
　　笑够了便推狐狸上榻补眠，莫禾自己端了杯茶继续望外头。
　　于是各怀了心事。
　　而待着葉离堪堪梦了一个轮回幽幽转醒，只觉得心情同睡下前不明所以的下降了许多。他脸色甚差的从那床榻上坐起身来，鼻子尖尖上有些发着虚汗，瞅见莫禾依然侍在他合眼前的那个位置上，与先前不同的只是手头上多了个把玩的纸架子。
　　又呆坐了一会儿，葉离这才收拾了衣裳去到莫禾对面。
　　“怎么？”见他一脸不快活的样儿，莫禾笑着问他，手里剥一个果盘儿里的杏仁端摆在狐狸眼前。
　　然后那人想了想吞了小果仁，又用眼神挠挠莫禾，见到他又开始动手剥下一个的时候这样回答：“白日不易入眠，莫先生，我可是想念你那小屋里的竹榻子。”
　　“哦。”回应九曲十八弯，先上扬后下降，含义表答极其明了，听得信口胡诌的人都快不好意思。
　　原是天色同床榻的原故，那便不是莫禾能够管得的事儿，于是继续喝口热茶，屋子里没有火盆，他只得靠着这样的方式来稍稍暖和一下，显得着实凄凉了些，于是便眼瞅着狐狸的尾巴开始羡慕且向往起来。
　　羡慕向往了一阵之后，莫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手里还托着他方才一直在摆弄的小纸架，另一手朝葉离招了招。
　　“嗯？”
　　葉离走到他身边，手里被放进了那东西，这才发现小小的纸架子里面还藏了一小截蜡烛，甚是奇怪。
　　看了他有些无措的表情，莫先生好心解释道，“世人谓之天灯。”
　　越发难以理解的狐狸，又被递过来一个火引子。
　　莫禾一边将窗户推至最大一边说：“你将里边的蜡烛点上试试。”
　　然后依旧不明所以的狐狸依着莫禾的话将蜡烛点了，又得了莫禾带了法术的轻轻一拂，那东西竟真的晃晃悠悠的飘了起来，往着那天上的某一处将飞过去。
　　而就在葉离还在因着这顶是新鲜的事物久久回味之时，忽然一阵巨响传来，那灯竟似遇上了屏障一般，猛烈摇晃了两下将天空撕裂开了一道口子，顿时狂风大作，云与风尘被无形的力量吸引过去，响声吵闹声，变色的日光只一下便没有踪影，从那口子里望进去，是一遍灼然漆黑的浑沌。
　　葉离有些僵硬的回过头来，准巧看见莫禾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额，莫先生，你似乎闯祸了？”
　　愣了一会儿，莫禾回过头来看向狐狸，虽是同意想的有些出入，他却并不是十分介意的，与葉离正经道：“什么我，是你。”
　　“我！”
　　葉离被突如其来的诬赖气得就要失声，那厢莫禾还慢吞吞补上一句。
　　“你也莫要激动，这天灯可是个讲究之物，如今你放上去的引来了如此大的反响，必是你方才的愿望上达了天听……”
　　堪堪编到一半，房门被人拍了开来，进来里头的是气急败坏的辰未。

　　遵循那错望的道路，吾行过深重迷雾，逶逶迤迤，迷迷惘惘，仿若梦境，在一漫灯火阑珊之中寻到那方鬼怪妖魔的乐土。那里无尽的黑暗伴着笙箫烛火，巡巡往往间皆为魍魉之姿，红色灯火蜿蜒，不绝的夜色深处，一处白沙庭院，两点梅花遮眼，虚幻的霞光升起又落下，只为禁锢一个人柔软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