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10、拾

　　葉离也眉眼弯弯，说句：“甚好甚好。”
　　却不知可否出得去？
　　莫禾当然也知道他这会儿笑为的半边并不是高兴，反倒是在嘲弄自己，怕他没本事出得了儿这个屋。
　　嗯嗯，委实小瞧了自已。
　　于是鬼使神差伸手顺了两下狐狸的尖下巴，手感滑腻，甚是不错。
　　“我道你是近来越发的胆肥了。”竟是敢亮堂堂违逆自个儿的衣食父母了。
　　“怎地会。”葉离一挥爪子，微凉的指间从莫禾手背上点过去。
　　“那便走罢。”
　　鉴于辰未这会儿正忙着补那一方被葉离不慎捅破的篓子，除却风声大了点儿，两人的出行毫无阻碍，再来就是路难寻了些，莫禾在前头带着走了两小圈才摸到个门洞，踏进去才发现又是一处亭院，瞬时便又要受到葉离埋怨，恰恰好不远处屋子里有人推门走出来，再佐着莫禾一记眼风扫过，葉离乖乖闭上了嘴。
　　有时候葉离不得不佩服莫禾的，旁的神仙还需得掐指一算的事，到了他这儿却只是随口一说，虽都是半带着看好戏的意思出口，却大事小事俱中，久了便有些邪乎。
　　当那时两人初初到这庭院，腿根子还没有站稳当，莫禾便在他尖尖的狐狸耳边半是嘲讽的来上那么一句，“我瞧这院子里统共也不过三人。”
　　现在想来倒也真确实如此，要不怎地走来走去也就只遇上了这两张脸，再过不久，他大抵便也要倦了。
　　恰是不久前在梅树下打盹的那位。
　　那方出来的人眼见着他俩似闲人般晃悠到自已院落，先是一愣，旋即慢吞吞下了台阶踱步到两人面前，行为举止间皆是大方。
　　“莫生先这是要出去？”
　　大抵是已被知应过了，还晓得他姓莫，不知道旁的晓不晓得？
　　“正是。”莫禾神色坦然，定定看着他。
　　再望一眼跟在莫禾身后的人，这会儿正装模作样看着别处，想了想，心下便是了然。
　　“住处大了便是这点不好，”说着还轻笑了一声，他抖了衣袖露出一截青葱的食指，点了某个方向，“顺着这小道往前不远再左拐便是出路。”
　　莫先生欣欣然点点头却不急领他的好意，视线从那人的眉眼扫过顺溜过了脖颈，落在一处暧昧的红痕上，刚刚想笑，却想起自已脖子上也有那么一点锋利的小痕迹，也就只是半抬了嘴角，换了别的话头。
　　这会儿说的是：“你可知自已的寿命不过三日？”
　　闻得话来，那人眼神暗了暗，却不是无望的颜色，轻轻答一个：“知。”
　　莫禾并不会承认自已的劣根性，去试探一个濒死的人是否知晓自已将死的日子，他却是欣赏着这个人的笃定，料便是神仙，泯灭之时将近，又有多少潇洒可言，虽然他并不想猜测这份笃定同自已有关。
　　“那你可知，即便是上到九重天去也没人能救你？”
　　就见对面的人十分认同的点头。
　　莫禾忽然想到桑璟，那个万分骄傲的人，即便是结了契也终归握不住一个凡人的性命，他内心底里大概是万分气愤着的罢，但定然是不会同这个离得自已最近的人说着什么有关死别的话语，却因着两人都是极为聪明的人，便是一星半点的也藏瞒不住。
　　谁都知妖怪同神明，都有着较凡人更为绵长的寿命，看过的风景听过的话，便是同神明和妖怪比起更少再遇到，于是想起了某个人，心就被生剜去一块，越发的疼痛起来。
　　却就是在他这样万般难耐的时候，他的一句话扰乱了他所有的念与不念，甚是觉得这人有些可恶起来。
　　他说，“但是莫先生不在九重天上。”
　　真是让人心生厌恶的一句，戳得人麻木的疼。
　　于是他的笃定成就了莫禾一阵更加难耐的磨牙，伴随着身后葉离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狠狠瞪一眼葉离，只把狐狸瞪得缝牢嘴巴，莫禾这才又转过头来望回去，眼神里带了些意义不明的东西，世人称之为寻衅滋事。
　　“那你又何以见得我会救你？”
　　得了空闲，手便去摘那树上的梅，这到处皆是梅树的地方。
　　柰何枝桠高了些，落下空手来，便一门心思盯了莫禾的眼。
　　“莫先生可知何谓转机？”
　　“转机？”莫禾在心里想：柳暗花明乃为转机，却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方才我同你搭话之前，莫先生便是在内心底里早就笃定了并不施以援手，这会儿却是问得我何以救我，此便为转机。”
　　“呵，”终归没忍住，他笑出声来，“倒真是长了见识。”
　　“过奖。”又看一眼站得离自已远些的那人，他惦量着说法，轻轻推了谁一把。
　　“不过皆因你我有求于人。”

　　直到延着小道走了很长一段路，莫禾还有些闪神，他许久不前思考的意识忽然被满当当的填上了，他一个处的太久，在那个没有声息的地方，几乎就要以为会那么一直下去，却是兜转过来才发现，有那么桩事儿是一直被自已记挂在心上的。
　　被葉离轻拽了手臂，这才稍稍回过神来，瞳色有些发淡，看得葉离很不舒服。
　　“你这是怎么了？”葉离问他，却没有得到回应，手握得越发紧些。
　　莫禾倚着墙角靠了一会儿，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拉着葉离往回走。
　　眼见着又要回到刚才那人住的院落，葉离忽然有些生气，对于这一个人的变化，他并不全无知觉，甚至称得上是紧小甚微，如果说莫禾是个极易被影响的人，那么好罢，这会儿他是完全被吞没了。
　　一使劲拉了莫禾停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
　　莫禾没留神被他猛的一拽，又被这么一吼，有些懵，“什么怎么了，这不是带你出去么。”
　　“这明明是回去的路。”
　　看着他有些别扭的神色，莫禾原先还在想些旁的事情，这会儿确是忽然反应了过来，旋即笑了出来。
　　“葉离，你听过三界里流传的一句话么？”难得好脾气的去拉他，莫禾带着葉离沿着反向的小径轻而易举找到出口，“信得牛魔鬼神莫信说书先生，入得阴曹地府莫入八重阁馆。”
　　“嗯，听过。”葉离点头，听凤乾说的，然后一愣神，想到刚才见到的人，于是便有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他是……”
　　莫禾眉眼弯弯，“正是。”
　　门廊之外，黑色天幕，玄香引路，红色狐火妖艳着，浮世喧哗点亮了一整条街道，再回身已不见了方才得出的宅邸。
　　“须知人界的说书先生若都如他这般，便不知如今的天下都该是哪副光景。”

　　路的两边是挂满了红色灯笼的店铺酒馆，奇特的香味不知从哪里散发出来，四周围来来往往的是形色各异的妖怪。
　　葉离见在眼里，到处都是新鲜的样什，于是兴致勃勃从沿街的铺子一顺溜走过去，挨个儿倒腾了人家的摊子，却又空着手走回莫禾身旁。
　　那时莫禾已不知从哪弄来了两盅清茶，见葉离来了便将左手的那杯予了他，狐狸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砸吧两下嘴，嫌弃的别过头去。
　　他这反应倒是委实有趣的紧，看上去便是孩童一般的不满，却是注定要得不到旁人的安抚，莫禾使劲一把将杯盅塞进狐狸爪子，“你嘴巴倒是刁的很。”
　　“这是莫先生养的好。”
　　眼见着莫禾就要走到附近茶棚里头，葉离一把拉住他：“先生，我们不往那处去。”
　　经过了长久时间的陪伴，葉离已经极其清楚莫禾这人的秉性，深知这一坐下去，没个把时辰两人便是再完法挪地儿，于是赶紧拽着人家往前走，就生怕莫先在哪处落了脚。
　　于是又行了一段，遇上两三个化成人形的女兔子精儿挡了去路。
　　轻拉了莫禾的衣袖要往香阁里带，样子比得凡间的美女自是丝毫不差。
　　葉离虽不一定知道妓馆是何处，却也知这些个打扮妖娆的精怪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正拉着莫禾的衣裳说要与酒喝，眉眼之间尽露了明摆的勾引。
　　葉离一阵气结，便是一手拉了莫禾自已凑上前去。
　　“这些位姐姐倒是对不住了，这位爷可是我先看上的，倒也得说个先来后到。”说着还摆了两下尾巴，上勾了眼角眸色明暗之间确是展了不小的风情。
　　大抵是还没遇上过这么抢生意的，那几位妖怪倒真被葉离唬得愣了神，待到回过心思来觉得受了骗去，人早便被拖去了远处。
　　而莫禾被葉离领着一路，早就笑开了声儿，好容易止住了上扬的嘴角，装模作样伸手去抬葉离的下巴。
　　“比得你来，那些个草食的妖精倒是当真不算什么，就是不知姑娘需得出个什么价码才愿同我一夜恩泽？”
　　说完便又捂着肚子笑得更开了。
　　葉离脑门上青筋突突跳两下，头一次发现莫禾也是个这么靠不住的主儿，索性便是恶劣的紧来，伸手去搂了对方的腰使劲将两人的额头挨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散在脸上，这下莫禾笑不出来了。
　　妖界的天色一直是墨一般的黑暗，唯一的光也是妖界的星火，红色的灯笼鬼火，一片一片，漫沿长长的一整条街道。
　　他们站在那儿，空气里一丝甜腻的味道，莫禾周身的氛围却是越来越冷清，待到葉离察觉出异样，莫禾温热的手已来捂了他的眼。
　　他听见莫禾说：“葉离，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