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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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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离从昏沉中悠悠转醒过来,刚巧是辇车在天空中颠簸一阵的过后,天色初初的亮起来,那两只鎏金色的眼先是眯了一道缝儿打量了莫禾一会儿,紧接着忽的一下睁大成了葡萄珠。
“莫禾!”
“嗯。”莫禾手支着窗柩,懒洋洋哼一声。
就某些方面来说,葉离的感觉还是很灵敏的,比如说他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局势的发展,即使是在这种没头没尾的桥段之间,他仍能够迅速分辨出当前的情况并选择出自己想做的事儿。
因着两人现下是对面坐着的状态,再顺带上夜风微大的成分,这辆在空中飞行的辇车鲜见着有些不稳当,葉离又挑了个极为不稳当的时辰,所以他朝莫禾的这么一靠近,十分自然的一扑便中,进了人家怀里。
巨大的作用力虽是让作为垫子的莫禾受了不小的冲击,以至于一瞬间两眼泛了白光,于另一方的葉离却是不容争辩的十分享受又惬意。
他猛吸一口气,眼睛将眯起来。
“说话。”莫禾无奈,伸了手去拍他的脑袋。
于是抱归抱,该表示的还是要表示,葉离就着一手搂人的姿势,另一只手拐了个弯儿伸下去,越了衣摆下游轻抚那人的脚踝,上头一道清晰的红印,摩挲之间还有细微的液体在向外渗透着,那轻柔的一拂竟是让莫禾颤了两颤。
“谁弄的?”手还熨帖在那一处皮肤上,葉离下巴闲闲点在莫禾的肩窝处,说出来的话声音闷闷的,搔得莫禾的耳边一阵一阵的痒。
莫禾很想回答他“你弄的。”,张了张嘴,却是低声说了句旁的话。
“为了你那只鸡,我可是亏大了。”
不能说实话的,方才那一把名为“锡世”的小金斧一下来,莫禾忽然想起当年传说妖王用它斩杀了驱赶妖族的天神,却不知是真是假,倒是其威力可见一斑,就真以为自己的脚就该这么没了,而紧接着的碎裂声响虽然幸好不是来自他的骨头,却是更要让他为难上许多的——天帝送他的狗链断了。
光斑震了许久,那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挣扎了一会儿却最终是断了,可怜了他一截腿腕子,硬是被拖拽了许久,疼的进了心里。
葉离一愣,旋即将手臂再收紧些,“嗯,下次还你两只。”
莫禾心里想,我又不是你,整天儿个想着吃鸡。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把将葉离推开,巧笑着说:“谁稀罕。”
这会儿,小小的车身摇晃两下,他们坐的辇车安稳落在一处精巧的庭院之内,方圆之地浸满淡淡的梅香。
因着许久未能出得远门的缘由,莫禾经了方才空中的那么一阵颠簸奇异的有些乏力,下车的时候一脚踏了空,葉离在后头好心的扶了一把,这才在地上站稳当。
当是时,竟已是白日当空,这车程,想是远了不只一点。
才将斩了他捆仙锁的辰未早一步来引路,这会儿在莫禾看来真真是厚脸皮的,正端端立于车边,用着自己的样貌,与莫禾数百年前见过的一般。
瞅了辰未两眼,便是觉得甚是无趣,莫禾却还没意思要往哪里挪动一点儿,脚下踩着的是细软的白沙,细密细密的铺满了一整个中庭,红色的软木搭建的小阁连着主屋立了一圈儿,灰色的屋脊在最末梢微微上扬起一个雕花的角。
屋子主人真是端好的品味。
淡淡的将视线扫过一圈,莫禾得出如上的结论,他不晓得葉离在想什么,那人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腰上没有离开,搭就搭罢,莫禾总算想起来要再望上辰未那么一眼,以便于他来告诉自己来此的用意或是接下来该往哪个门里走?
然后三人就踏着一地的白沙子往某个方向去,那形式,似乎并不是主屋。
行走之间,莫禾一边悠闲的四顾着周围的风景,一边在心底里暗暗的算计着时间,三五不时出现的白梅树,轻风软日里亮着莹莹的光华,似是一树一树的引子,不单为屋子增添了好精致,还是道不错的掩饰屏障,结起了这整一处方圆的结界。
但不是一种捍卫的形容,是一种保护的姿态,这是主人家的用心。
正琢磨着,后头的葉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莫禾回过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梅树,大抵是这整个儿一处开得最盛的,四周围着圈儿的立着几个雕花镂空的盆儿,远远的能瞅见里头淡淡的火焰跳动,想是给人取暖用的。
然后再望过去一些,树下头站着的那个人,青色长衫,淡淡书卷气味,正伸手去够枝尖尖上的那一朵花苞。
背朝着自己的角度,莫禾没能看见他的脸,所幸除了脸以外的东西都看了个真切,那便是也不差的了。
只是若无其事的一个回头,莫禾便又调转过来,目不斜视继续向前,满脸的端正表情,那好看的眉梢却是止不住微微上扬一点,带着满心的狡猾念头。
感慨这世上还尽是些欢喜折腾的主儿。
路途不远,堪堪在莫禾小腿快要僵硬时停了下来,琉璃瓦片沿着梁柱细密的走上一圈,最后消失在灰色屋檐的边缘,黑漆的柱子笔挺的找不到一丝瑕疵,莫禾抬脚跨过两级台阶,不看一眼立在门口的辰未,进得屋子去,神色大方的仿佛他才是屋子的主人。
后头的葉离被辰未单手拦了下来,不爽气的狐狸哼哼笑了两声露出尖牙,正待向对方招呼过去时,莫禾那头悠悠飘来句话,瞬时便安抚了那人。
“葉离,好好在外头待着。”
莫禾方才在屋外头便是有些畏冷,只盼着进到屋子里头能够暖和上一些,却是失望了许多,比之外头,屋里的寒冷反倒还要胜上几分。
几不可见的打了个寒噤,莫禾望向屋子里唯一的另外一个人,那大抵便是这次请来自己的正主,而对方似乎对现下的温度没有任何不满,正兀自坐在书桌后翻着纸卷。
哦,对了,这是间书房,物什摆设,一切参照人界的书香大宅。
“呵。”他发出个单音,故意去扰人家读书的雅兴。
笑话,他既是被不远千里不择手段的请了过来,怎能容了别人家这般忽视。
意料之中的只是被人微抬了眼角扫一下,莫禾抬高了下巴回以一个浅笑,然后用手指指某个方向,如愿看见那人将手里的东西合了起来。
“额,”莫禾琢磨一刻,忽然觉得有些麻烦的唐突,却又是不得不进行下去的对话,他捡了个最顺当的先说,“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大人?”
妖怪们都会称他为主人,自己却显然并不在那一列之间,所以自然也不会打算口口声声的去喊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主人”,真真是又变扭又恶趣味。
“桑璟。”
“嗯,好的,桑璟,第二个问题。”到底是端了身份地位的人,名字这么珍贵的东西都能随便告诉他一个陌生的人,莫禾在略带欣赏之间掂量着这个名字的真实性,不过左右不过一个称呼的东西,他也不会太过上心便是。
他走过去几步,将只开了半扇的窗户全部打开,果然可以望见他们方才行来经过的那一棵最繁盛的梅树,原本站在那里的人不知打哪儿搬来了软榻,这会儿正悠闲的躺在那里喝着暖茶。
“那个,是凡人吧?”半倚在窗框上,莫禾朝那里抬了抬下巴。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问,出在他们途中经过的那道门,饶是莫禾这么些年头未得出远门,妖界的那道连天的青铜大门,他还是识得的,既是此处是妖界,突生生蹦出个人来,还是极为稀有而罕见的。
以前旁的时候,莫禾察言观色的本事总是不如他那位好友,每每相较之下都像是慢了半拍的反应,他却总是显得不以为然,原因无他,莫大人并不是靠这个吃饭的。而,他靠着吃饭的家伙,自然不会输上任何一人,就好比现在,他虽不知道眼前这位桑璟大人一脸阴沉的表情是不是天生的,却是知道不远处那个在梅树下懒洋洋趴着的人十之八九便是自己被请来这里的原由。
至于往深的里来追究这个原由,莫禾却就不怎的愿意自己来思考。
被问到的人不回应,一时之间竟成了微妙的沉默。
莫禾的指尖沿着窗框上的花纹来回搔刮着,看着外面的视线不知停留在哪处,嘴角上有若隐若现的笑意将浮上来,不回答也不要紧,他一丁点儿都不介意再花些时候在这种猜度与试探的静谧里。
所幸这窗户开得挺大,远处得见了近处也能观望,看见狐狸有乖乖的按照自己的吩咐坐在外头回廊的栏杆上面,并未去招惹辰未,莫禾觉得很是欣慰,那家伙爪子扑腾两下,正戏耍不知何处飞来的鸟雀,那情境让莫禾眼睛亮了一亮。
于是心情又稍稍好上一些,莫禾掩唇轻笑一声,主人家不说,便让他来点破。
“左右不过救个人,也并非是多少困难的事儿。”
仍旧是没有回答,那人沉静着一双眼紧紧盯着莫禾,探究他话里面可信的成分。
探究便探究罢。
莫禾接着吐出两个字,“不过。”
不过,活儿不是白干的。
“你此番要救的是个凡人,须知人同神还是有些个区别的,就比如人各有命,那命便皆是由着冥界赤阎君的小簿子管着,神仙却不会被这东西圈着,我不得因着救人改了他当死的命格,对症下药却还是不难的。”
坐在那里的桑璟,眼神未见得动上一分,“你要我去拿冥界赤阎的命理簿?”
“是借。”莫禾纠正他。
拿,强盗也;偷,小人也;借,君子也。
冷笑,桑璟反问他:“你觉得赤阎君会借我么?”
“不会,”莫禾表情温和又无害,“但那是你的事。”
然后他又望一眼窗外,火上浇油补上一句,“你若是慢着点儿,怕是连我也救不了他了罢,到时候美人儿香消玉损,还望桑璟大人莫要伤神。”
说完,莫禾自己都颤了两颤,真是越发的穷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