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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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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的耳朵不论在何时都最是灵敏,细小的声响,旁人的低语,皆落不过他们的耳。所以在第一个夜里,狐狸辗转反侧之后终于忍不住爬起来,从自己的榻上挪到莫禾床边,并且伸出爪子拉扯他的被褥时,莫禾选择相信并忽略他。
然后连续三日,第四日的晚上莫禾厌烦并忽视他。
待到莫禾辗转过两个身又转醒过来,他仰躺着顺了会儿气,借着月色眯着眼睛再看狐狸这几日睡的竹榻,上头哪还有他的影子。
大抵都不需用上的,是又给自己添麻烦去了。
葉离这几日缠着他说的声响,莫禾不是未在夜半转醒之间听闻过,那是宛如刚出生的婴孩一般的啼哭,弱小又无助的直撞进人心底,硬是要勾起人七八分的同情,却是因着太过真实而露了马脚。莫禾这么方圆几百里的地儿,牛鬼蛇神皆是绕着道儿来走,又何愁来的人类并着自己刚出生的孩童?即便是迷路也迷不来这么荒郊野外的境地。如若是该绕道的牛鬼蛇神硬是来了此处,那他能想到的便也只能是对方的居心叵测,不该来的来了,为了不该有的东西。
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走到门口的路上,在小小的竹桌边停了一会儿,将睡前倒的半杯凉水喝下去。
于是出去寻狐狸。
竹子们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来回摇曳着切割过月光画下的斑驳道路,他将那时不时的阴影踩在脚底,行过一大片的无人之地。
这样的地方,荒芜又冷寂,清晨遇见黄昏离别,却在如此夜晚时分的行走之间,愣是突突生出一些亲昵之感,便也是相处久了的情分么?
他忽然想起有个人,也是有着这样的经历,被困在一个地方,栽着满满方圆的不结果的桃,守着一样东西,许久许久的时间,孤独与乏味,不知是不是现下自己体味的这样儿,倒是有些后悔那时任性去了,没能拨出多一些的时间,去望上他一望,又想到他那一处并不与自己这一处相同,各类小小的妖怪还是进得去的,也能给那人寻些乐子,也稍稍宽慰了一些,但待到这会儿才来想的,却终归是徒然了。
为什么呢?最近总是要想起以前的事。
莫禾在离山最远的小坡儿上看见葉离站在那里,三尺开外的地方放着个小布包,或者说该称之为襁褓?因为孩童弱小的啼哭便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勾引人心神的鬼魅,不好的预感,莫禾想再走过去一些,却是被脚下的镣铐牵扯住了不得前进,这是他所能到达最远的地方了。
是的,说到底他不过是只被牵了锁链的犬,只得围绕着那一截小小的树桩而动作,天帝将他锁在这处,罚他的守坟引路便是只在这个大而无意的圈里,而镣铐的另一头是被埋在葉离初初来时,探望的那位白氏坟下,入地千丈,坚决而不得违背。
从前的莫禾不会觉得被牵上锁链能有什么真实的意义,但现下却是只觉着这样的东西让人厌烦。
眼睛紧紧盯着那里的人,莫禾出声唤他,“葉离。”
闻声的狐狸回过头来,远远的一眼,有着月光的照亮,眼神里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个,“莫禾,他……”
“别碰那东西,回来。”
不知是不是夜起的缘由,莫禾的脸色有些差,声音低沉,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葉离抿着唇,犹豫了许久,朝他摇了摇头,然后往前几步抱起了那孩子。
“我叫你把那东西放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禾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
葉离还站在原地,回转身来看见莫禾略带狰狞的表情,竟然被惊得退了一步,然后给莫禾看他的口型,比照着自己方才说话的速度,吐出三个字。
我、不、要。
莫禾当即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他。
却是还没等得及想办法抽上那么一巴掌,一道绿光自葉离抱着的那团东西里幽幽的升起来,小小的一圈将那人包围了去。
葉离显见着晃了两晃,却是支撑住了,待到那绿光散去,怀里的东西也不知上了哪去,他似是毫发无伤的朝莫禾走了过来。
莫禾以为,能做得凤乾的手下,或者跟班?功夫不说是了得,法力不说是高强,那至少得是个能够自保的主儿,但却是不见葉离身上有半点这样的资质,非但没有,还尽会把麻烦往自个儿这处引。在这样的一个依稀有几颗星星的夜晚,莫禾对于自己所认知的事情,前所未有的笃定了。
葉离他,连挣扎都没的挣扎的就给别人附身了去。
看见那张欠自己一巴掌的脸露出笑意,莫禾的手止不住的升腾起难耐的痒意。
“许久一别,莫大人可还记得我?”被附了身的葉离,周身环绕上浓重的妖气,在距离莫禾还有一小点的地方停下来。
莫禾皱了皱眉,暂时撇去某一种念想,分辨那声音,一方面却又是连犹豫都不须得的,便爽快的报出了来人的名字。
“……你是辰未?”
记性颇好的人此刻有些憎恶自己的好记性。
“正是。”微作一个揖,葉离的尾巴不再摇晃,“请您出来着实不易。”
他指的是自己连续四日来的埋伏都只得了莫禾的不理不睬。
用着葉离的面貌如此装腔作势的知礼节,却是莫禾着实无福消受,只得在心底里默默的叹上一小口,他还没忘记,前算后推,这一位还堪堪不巧是自己几百年来到这荒山的第二位客人,却不是个需自己引路的,可惜了。
说来,这两句问答之间的情绪起伏当时十分微妙,当然指的是辰未的,前一句的问候在莫禾听来还是毫不遮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后一句就已经转成了温和无害的纯然礼节,声音起伏不大,心境转折倒是顶盛,不由赢得某人内心好一阵唏嘘。
在他想来,别了这么些个年头,当初别过时又是那么个惨状,辰未这时候待自己竟是这般“温和”,莫禾还真是要佩服他的处变不惊及心平气和。说实话,当知道对方是辰未时,他居然还有那么点儿走神?
不要误会,并不是因为来人牲畜无害,反倒是因着某些新仇旧恨对象太过凶险,莫禾觉着再怎么有事也不过是那么一条小命之间的来去,到时候也只不过再在天帝那儿弄个罪臣失职,惨不过那么几层,也就不去担心罢了。
“噢。”现实是回答还要回答,莫禾琢磨又琢磨,没寻着接话的点儿,只得在心底里头寻摸些寒暄的话预备来撑撑场面。
询问他人的妻儿是否安好自然是最要不得的。
不过所幸来人有备,也不须得他费了心思寻得多少冠冕堂皇的寒暄话儿,接下去的语句虽是极为简单,却也极为干净利索的将要说的事儿展了个七八分,也解了莫禾就“为何辰未会有的这样的好心情同自己如此纯纯的聊天”作了解释。
“我家主人有请。”
主人,莫禾忍不住嗤一声,原来不是来寻仇的么?他想说辰未你几时也有了主子,却是没好意思坏了氛围,却也是在这转念之间,忽然硬生生寻摸出一层别他的意思,那个唯一能被辰未说出口,又不拖泥带水唤作主子的人,莫不是……?
呵,原又是一桩有意思的事儿。
“噢,”虽是清明了九成九,莫禾却依旧要装模作样指尖慢吞吞摩挲过下巴,“找我这么个人作甚?”
由从前到现在,寻莫禾的人一般只有两种,一是有求于人的,二是胁迫于人的,不论是哪一种,须得莫禾做的事却都是一样的,那也是莫禾得封善药仙君的缘由。
那时正是莫禾风光正要开始的时候,天帝曾在许多年前指着莫禾说过这么一句:医者,一人足矣。淡淡一句,当着满殿子圣佛的面,便是注定了这人往后很长一段时候的明媚,却是不想是不是因着这个成就了莫禾任意妄为的性子。
但这会儿想来,却也只是物是人非的分外凄凉罢了。
辰未耐心,“自是有人需得,还请大人医治。”
不知道为甚,莫禾总有那么些错觉,觉得他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分外的咬牙切齿,虽然他没怎么指望对方好脾气的对待自己也不关心是否被好脾气的对待,但人家这么千里迢迢的跑来一趟,却是注定要惹得自己不快了。
“不去。”莫禾干脆吐出二字,还附带着笑眯眯踢蹬两下脚上的镣铐,“你既是用着这种法子引我出来,也就该知道我现在可是身不由己的代罪之身,你觉得我这样能上哪儿去?”
“莫大人这样自是哪儿也上不得去,”眉眼上扬了的人,表情间尽是虚情假意还有些幸灾乐祸,手上变幻出个东西,“所幸我家主人在昨儿个寻到您的时候,便知晓了您的不便,特特命我带着这件东西前来。”
月光下头,辰未手上一把亮澄澄的小金斧,闪得莫禾一阵心寒。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琢磨的事儿,呵,因公殉职和私自潜逃可是有许多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