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5、伍

　　朝雾里洒下一道日光，穿越过一大片的桃树花林，照在九重天边一栋沉静的宅邸。
　　他费力的从井里将桶子拉上来，里头窝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青皮西瓜，一旁眼蒙着白布的人硬要往这儿挪上几步，被他借着巧劲推了老远。
　　“你走开着点儿，我可不想西瓜刚捞上来再来捞你。”
　　那人轻笑了一声，埋怨口气说句，“莫禾你怎么这样儿。”
　　“我就这样儿了，你怎么着？”
　　“你这样儿该是要没人欢喜的，料是嫁不出去了可怎么个法子，须得我去向月老给你讨段姻缘不？”
　　被推了老远的人在原先的石桌边坐下，那上头还有两人下了一半的棋局，他手支着下巴掩了自己带笑的唇。
　　两人初初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龙宫里一排长长的红色灯笼，借着水色成了模糊的光影，青涩的少年掩着唇对着初来乍到的他笑，因着自己失神时遇着的白龙，他扯了他的尾，划伤了手留了一手血红。
　　那时他答了他什么已经记不得，却是那龙鳞堪堪滑过手掌的灼热记得分明，同那人柔软的笑一道刻在脑子里。
　　“劳您费心了，”使劲把那湿淋淋的瓜挪到桌边上，莫禾甩了自己的杂念，去找被落在一旁的刀子，“你若是平时不尽给我找些奇怪的事儿做，我也能不这么劳事儿，姻缘这档子事儿也是能有个谱的。”
　　“区区一个瓜可该是难不倒莫先生的。”
　　“可不是，还得冰镇着的呢。”
　　刀子寻到了，莫禾手起刀落，出了八瓣儿红瓤，摆在盘子里头煞是可爱。
　　“呐。”往那人手里头塞一瓣，莫禾自己坐到桌子的另一头，端了杯子喝桌上的凉茶。
　　“呵，”拿到手里也不急着吃，手指细细抚过切口匀称的瓜皮，“莫禾你手艺这般好，可赶上人家地道的瓜农了。”
　　“是是，前儿个你还让我去庙里头做尊活菩萨呢。”
　　那人一副恍然的样子咬一口西瓜，“你这般灵巧该是什么都干的好的。”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那离了我，你也需得一直这般灵巧才好。”
　　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莫禾有些庆幸那人看不到自己现下的表情，那必然是一副挣扎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窝囊相。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继续下方才的棋，莫禾只在落子的时候才开口，说的是自己走了哪一步，声音却是比平时要干涩上许多。
　　一道灼热的泪滑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那个你只活在几百年前了。

　　翻了个身微微转醒过来，脑子还未得回复清明，莫禾却本能的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是一如既往的干燥，他眯了眯眼，忽然不想从方才的梦里回来，却是看见地面上一截火红的尾巴左右摇摆着，像把小小的扫帚，拂了地上的尘埃，再往上一点儿是正在专心做着某事的狐狸，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一切宛若平常。
　　葉离攥着筷子戳戳碗里头闷闷沉着的面疙瘩，“呐，莫先生，鸡呢？”
　　莫禾复又执回手里的东西，躺在竹榻上悠闲的翻上一页，像是方才皆未曾入梦一般，不咸不淡的答他一句，“你若是能在这方圆几百里的山上找到一只鸡，吃鸡也未尝不可。”
　　莫要怪他恶劣，只是他们所处的这一处，虽是人界却也不尽然，因为上到妖兽神明，下到飞禽走兽，没有哪个经过此处时不是绕着弯儿走的，他想找只鸡？穷途末路的黄鼠狼都不会上这儿来。
　　莫要念想最为实际，却不是狐狸的作风。
　　“你不是神仙么，一只鸡怎么能够难倒你！”葉离愤恨，一甩手将筷子拍在桌上。
　　“你不是狐狸精么，”莫禾扫一眼自家被拍在桌上的筷子，翻个身背朝他，方才飘飘然的梦中心境早不知去了哪里，“先想办法把自己那尾巴藏起来再说。”
　　虽的葉离暂时还不能理解鸡同自己尾巴的关系，但被人忽略乃至鄙夷了去却是不争的事实，在深刻领悟到自己的地位确实如同自己的种类一般低人一等之后，葉离复又抓回筷子且用其戳烂了碗里所有的面条，随后轻笑一声，丢了筷子站起身来，三两步便走到了那竹榻旁，手一伸搭在那人侧躺的腰腹上。
　　纤细又软乎乎，手感不甚良好。
　　“莫先生。”瞥一眼莫禾手头的书。
　　“嗯。”
　　“极北的白桃果，你很想要罢？”
　　微微顿一下，莫先生睨起眼来。
　　莫禾手头的那本书不厚，他却翻来覆去的只盯着那一页，傻子都猜得出来他对上面的某项或是某物颇感兴趣，葉离只消得一瞥，便是准确把握了重点，巧的也是他唯一识得的重点。
　　“你什么意思？”莫禾侧过脸来，眼神警惕而亮着小小的光芒。
　　“用那个换一只鸡。”
　　“成交！”
　　说起这白桃果，虽是名字同普通的桃子差不了多少，就连长相也大抵相去不大，却是独独产于极北，平日里被唤作青玲神兽护的极为周全，莫禾曾经想过，即使那白桃果并不是极为珍贵的药材，妖精神仙食得了便能有不小的修为滋长，单单是因着那凶猛野兽的看护，大抵名声也会上上几分。
　　他却是知道那东西还有旁的用法。
　　而从早些时候，早到莫禾还没有被困在这一处的时候，他便是打那东西的主意大过睡觉的时间，却终归因为诸多原因不得如愿，好比天帝不得靠近的禁令，到后来也因着旁的事被搁下了，直到这会儿又翻出从前的书册来，翻看之下才忆起自己还有这么桩心事未了。
　　而这会儿，谅得葉离的修为，莫禾实是不愿给予太过浓厚的希望，所幸交换的物什是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禽，便也就许了他去，多少自己没什么损失，若是那狐狸力不抵青玲，他只要还含得半口气回来，他也是能救上一救的。
　　所以好坏一只鸡的事儿，莫禾也就乐得承了他的意去。
　　不知是不是莫禾答应的太过爽快，旁边的人在听了之后竟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而当葉离的手已经在他的腰腹上来回了不下五次之后，莫禾终于大手一挥拍开了那只烦人的爪子，“你到底去不去！”
　　“去哪里？”手上的余韵还在，葉离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看着莫禾的眼神就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莫禾坐起来，表情严肃，“你不是说要拿白桃果跟我换么？”
　　换只鸡……他实在说不出口。
　　“对的。”葉离凑近过去，手扶着竹榻的扶手，嘴唇亲昵，像是要贴上莫禾的耳朵，“但那不是应该在你有了一只鸡之后再来讨论的事么？”
　　真真气煞人也！
　　但是，莫禾在急剧的气愤之后，坦然了自己的心声：白桃果子还是想要的。
　　于是思考之后，同葉离达成了先给桃子再给鸡的协议。
　　而当莫禾眼见着葉离从袖子里掏出那颗通体莹白的小果子时，他忽然有了杀人的心，前头的铺垫何其冗长，争讨的过程何其坎坷，他却这么轻松地该死的从他的袖子里拿出了那东西！用心太过险恶，莫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使劲的将手上头的书甩在那人脸上，连带着还推搡了一把，莫禾头也不回的冲出屋子，不管的那人早已笑翻在竹榻上，终归有一天要让他好看。
　　天又落起雨来，眼见着那扇小木门在被风吹呼了两下之后合了起来，趴在竹榻上的葉离止住了笑声，担心了一会儿未得打伞的那人，十分庆幸那是为能够施展高明法术的先生，变出个把纸伞来应该不成问题。于是便自顾自紧紧蜷缩起来，失了些光泽的尾巴在身下藏了又藏，可莫要给莫禾瞅去，须知本人再怎么掩饰，偶尔会熠熠闪着光芒的眼睛却骗不了人，莫禾关注他尾巴的时辰多于关注他本身。
　　左右便是不得安然。
　　葉离厌烦下雨的天气，像是刻入身体的本能，会渗入骨髓般的倦意漫漫袭来，记忆也要席天幕地的张狂。漆黑的洞穴，时不时滴落的水声，终日焚灼的香炉，那人浅浅的笑声，百般厌烦，百般厌恶，于是才要逃脱。
　　离开了那处，离开了那人，哪里不是桃源仙境？
　　呵，笑声并着眼泪一道溢了出来，道是那人却已然入梦。
　　第二日的日头上，在莫禾一宿的未归之后，葉离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只小母鸡。
　　看着他抱着那只鸡兴奋了许久，莫禾背过身去掂了掂手里的白桃果，东西是真的，他却想不穿这么只小小的狐狸怎会随身带着这般好的物什，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凤乾的用人不淑以及葉离的手脚麻利。
　　反正他也得到了大大的好处，拿谁的东西不是拿，更何况还是拿那位凤乾上神的，手都不需软一下的。莫禾也懒得再去将葉离的定位从原先的凤乾府上的下人转移到旁的地方去，毕竟那也是耗人心神的事儿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