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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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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莫先生罢,他本不想打探熟知人的私密,已经准备着撒手了,却是那多少珍奇贵重的册子,竟有两页头生生粘连在了一起,将翻过去才复又翻回,见得对着那页,浅浅淡淡的“葉离”二字。
于是又可叹着不能松了手。
赤阎的这几本命格簿子写的着实有规律可循,是人便是人的爱恨纠葛,是妖便是妖的云诡波橘,似是而非的那些便留着百页,葉离一凤乾手底下的小小侍从,倒不知道落了这册子的缘由何在?
嗯,那大抵便不单单只是个侍从。
如此想来,莫先生便有了兴致望下去。
前头粘得甚是密和自是看不得了,他还不想强扯坏赤阎的簿子到时候恼了主人家,于是从后头看起,这处说的,准巧便是葉离初上他山头之前的那段,不意外在里头瞧见了凤乾的名字,莫禾冷哼两声,从头念到,未曾落去一字半句,这其中情境刻画甚是生动,辞藻形容更是无一重复,待到遇上莫先生当了配角那段,他一早便没了兴致,指头拽得紧紧的,便只差嵌进书里头去。
他记得许多年前头,凤乾初初同他搭话的那日,他还是众位仙家口中声名显赫的善药仙君,从另位仙家的酒宴上下来,这位久不曾谋面的上神,站在他途经的瑶池边上,似是恰好遇上,见他走来便轻轻唤一声“善药的仙君。”
两人并行的一路,说的是青荇草。
想来天界十几万年来没多少个有灵气的神物,这青荇草大抵能算上一个,用处却是不怎地光彩,往明里说了便是取人修为,仙有仙泽妖有妖道,这青荇草取的便是此类,因着歪门邪道的心思太多,明里暗里的便被天君下了禁令,只凤乾上神闻而不顾,在自家谷后种了一大山坡的将养着,神仙妖魔畏于此人的秉性,倒也没一个敢动了手脚。
莫先生虽一直以为,那青荇草是个无益的玩意儿,用途方法他却知道的清楚,谈笑间便说予了凤乾听,彼时他并为当这位堂堂的上神会想要干何害人的勾当,只当他闲来无事需得寻摸些乐子,说予便也说予了,而当是时,莫禾同凤乾的梁子还未结下,两人仅是所谓单有着点头之交的同僚。
先得将那青荇草编个饰物给所引之人佩上,药便只散那一人修为,还需佐上其他些个引子,用了太上仙君专司焚灼的炉子才得炼成,是时将香炉置于所引之人身畔,修为便会自体内散出,这之中的度极难把握,稍有不慎便能将人坠入魔道。
临末了莫禾想想,还同他道:“只是那用来重结修为的七弦琴如今早不知了去向,所谓取人修为也终归只能当个笑话。”
却是再那之后,凤乾再一次找上门来,同他说的那一番话,气的莫禾一下烧了他后坡上密密麻麻的青荇,从此两人再无和气。
他那时还不知晓,凤乾用之青荇的对象,是葉离。
如此想来,便知葉离为何怕凤乾怕得紧了。
只是莫禾这会儿还坐在桑璟府上的床榻上,前头往事早与他没了干系,再不爽气他便也只能这般将就着看着书册子,加上先前的那些没瞧着,往后的那些还未得浮现出来,莫先生看书,堪堪被吊在当中,不上不下已是难受得紧,再被开场上那一阵的翻搅,莫先生这会儿的心境已是极差。
于是皱着眉头直接跳到了最后,手指尖的动作微微一滞,眉心又拧紧一些,再看一眼那将将浮现出的一行,莫禾觉得额前的青筋都突突跳了两下,难得的,口中发出一阵低咒。
顾不得再看一眼,他下了床榻,将散乱在上头的册子收进原先的匣子里,急急往外头行去。
屋外头等着他的,还是辰未,大抵在门外头打扫的十分愉快,这会儿见着他,已全然没了挑衅的心思,只领着莫禾往哪处屋子走。
至于是哪处,莫禾实在认不得。
内心底里还怀揣着焦急,他跟的十分不认同。
待到走进房中,绕过了屏风,桑璟背对着这头立在床榻边上,床上躺着的人,也极为有志一同的背对着,莫禾禁不住扯了扯嘴角。
静静躺在床上的人,看在莫禾眼里,显出几分孤零零的模样,宛若飘零的寒梅,再没了往日的生机,噢,对了,凡人谓之死相。
将手里的木匣子搁在桌边,莫禾走过去摸他的手腕,冰凉冰凉的一截,渗得人难受。
莫禾叹了口气,转身去看桑璟。
“你已改了他的寿数,却终归无法与他共享相同的年月,你可知是为何?”
问的人不回话,莫先生只当他听了,慢条斯理挽了衣袖去一旁净手。
“你于他用了太多的心思,他一副单单的人身,又怎受得住?”
命格簿上,活过数百年的人早已不是个凡人,却拖累了一个凡人的身子,终究要无果,桑璟大抵是隐隐感觉到了这命数再不得延续,才不惜冒犯天界也要将莫禾找来,只为能同一人相守,如此用情,莫禾虽是不懂这所谓的情与爱,却也知晓这人一旦陷进去了,要脱身便难的很,而桑璟这般模样,何止是陷进去了,只怕早就没了顶,再捞不着人。
无端端生出些敬佩。
但是,深呼了一口气,莫禾说道:“瓷阖碗早就不在我这里,你若想我再做那事便也是不能了。”
说这话的时候,莫禾已寻不到初至时放任的心思,那时他以为,他表现的莫可奈何,桑璟终归会放他回去,却是自己想的美了些,自己有几分能耐,早便被人知晓了去,再装,便是过了。
桑璟的耐心并不好,这会儿也只怕到了底界,又听闻莫禾的话,满身的杀意顿起,掩都掩不住。
三界之内皆知,善药的仙君是因着用了天帝禁用的法术才被贬荒夷之地,却都不知晓这其中的细节,好比冥界的瓷阖碗受不得阳气只得用一次,早在几百年前的那回便碎了个干净,再变不回原来的模样,于是那个禁咒即便他有胆子再用第二次,也早就失了机会。
一早便知道,桑璟找上他为的是这一样东西,听着自己胡诌从赤阎那里拿来的命格簿也不过是为的让自己顺心,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处,他俩皆是心知肚明。只是莫禾到此时才将真话说出,桑璟心里大抵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罢。
他却也是无可奈何。
赶在桑璟动怒之前,莫禾将端正的下半节说出口:“如若即便是这样,你还信我,我便救他一救。”
莫先生并不擅长安抚他人,更何况还是个不相熟的,于是这会儿只得干摊着两手等那人发话,觉得自己现下的样子委实谦逊又窝囊。只如今他有了旁的记挂,便再不能如前一日一般,东拉西扯的干耗着。
终于得到桑璟鼻息里出来的一声气,于是掀了被角去扶床榻上的人。
手上的身子太轻,莫禾都有些始料未及,想起先前还在院里头摆弄梅花的人,莫禾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几百年过得很是容易,到底不如了人家的波澜壮阔爱恨纠葛。想着在此处大抵应当引用上哪两句诗句,看见桑璟的脸又闭了嘴。
边想着,正准备伸手喂两颗药丹,已经连人并着东西被人夺过去。
看桑璟那副小心翼翼的态度,倒是寻不出一丝冷情的样子,莫禾退到一边,扯了扯自己微皱的半截衣袖子,等那人温温和和的喂完药。
然后莫禾在问桑璟愿否将自己的元神养在他人体内时,安安静静看桑璟难得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旁的表情,并不是所谓的挣扎或是犹豫,而是宛若困兽在彷徨了许久之后忽然有了出路的释然,却还来不及让人探究回味便又消失的荡然无存。
妖界的王一门心思的将养着一个凡人,这里头包含了多少执念莫禾不能知晓,只是手段用尽之后再不能挽留未免显得太过凄凉。莫禾善药,却不善回生,所幸还有一息尚存,他便要了桑璟来做这样的打算,他想的这个法子,早在书房里头桑璟同他说话的那时便想好了,却没有开口,当时还未及看一眼命格簿,只是单纯的一来并不想淌这一趟浑水,二来,他如今用了多少法术在里头往后便有多少侵蚀回身体,介入他人的轮回并不明智。
却未想拖延至今日,凡人便早不是凡人,于是再无了忌讳。
而莫禾的法子,虽然说来极为简单,却并不是落在谁身上都成,桑璟的妖力太过强大,弄得不巧只怕会将人烧得连渣子都不剩,却也必要的这样的妖力,存在于凡人体内才能慢慢将之同化,待到完全接纳的一日,便得了一副新的血肉。
元神于谁都是重要的东西,莫禾本担心如此的提议会引来桑璟的不满,却不想他放手的这般轻巧,大抵遇上爱情这般玄乎东西的人,都会显得比旁人洒脱些罢。
莫禾又想着,桑璟喜欢这人到如斯地步,如今将两人真正连结了起来,也算得上是件好事,他个人觉得很是圆满。
待到他从屋里出来,已是一个时辰过后,衣袖里的好东西没了一半,里头还连并着葉离用来换鸡的那颗白桃果,莫先生不由得感慨这一趟的出行损失颇大,往后还是少上外头溜达的好,却行的还不是回去的路。
又抬头望一眼丝毫未见变化的天,惋惜觉得并不能映衬自己现下的心境,所幸终于能够离了这境地,才不算白费了一番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