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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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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禾惯常所用的式神,是用宣纸造的鸟,凡界之物,大多都被这位先生嫌弃过一轮,独独这纸章,却是越用越欢喜,究其原因却只有那人意义不明的一笑,再说那纸鸟,浅浅的黄色,不点睛,惯用的做法,虽是出自手工,却也能造得并无相差,施上了术倒也活灵活现。而葉离递到他手上的,虽是也没有眼睛却是翠绿的颜色,说起来便是有那么些个由头。
葉离初初与他遇上的那一日,莫禾那一处的雨下到第三日有了雷声,他刚巧因着满地的竹叶子,在巡视的时候滑跌了一跤,那是莫先生神明轨迹中极为偶尔的一点失误,却是并未像往常时候那样显得不爽气,也准巧那会儿他坐在地上,抬头看见天空中漂过的一朵淡色云彩,带上的仙气倒是极其的张扬,于是那便成了一朵非常扎眼的云彩,很不巧在莫禾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位这般嚣张,恰是数百年便与自己不对盘的那位凤乾上神,于是本着不对盘的意思,他便随手拾了地上的叶子作了式神去探查,却是再未归来,再至后来拾了葉离回去,他便忘了这茬,多花了功夫同只狐狸瞎闹腾,没成想就是落了葉离手中,道不知是何等的原由?
再往回穿过那片深浓的雾色,莫禾迷了两回路,偶然遇上的树精欺生,硬是让他多走了好几里地,莫禾越往前走脚步越是轻悄,嘴角便越是往上扬,旁的人或许不知晓,若是碰上个把明事理的,这会儿定是要远远的绕开他,因着莫禾端的,其实是气得窝囊了要往别处撒的形容。
于是他持着这副面貌行至桑璟府上,毫无悬念的遇上了刚收拾完残局正往外头寻来的辰未。
“哟,辰大人这会儿是要出去?”
莫禾这会儿其实,管谁都叫大人,要是遇上的是葉离,在他口中大抵也是位大人,只可惜,葉大人没这好福气,恰恰好刚被莫禾逐出门去。
表面上你情我愿的逐出门。
那厢被称呼成了大人的辰未却是并不受用,冷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莫禾不依不挠站在台阶下看辰未抬脚跨过门槛,“辰大人这般架式,莫不是要去寻我罢?”说着稍作停顿看看前头人略显僵硬的肩膀,添一句,“其实这大可不必。”
这真是让人恼火的大可不必,而辰未在这之前便是已经被莫禾同葉离并着惹得不甚爽快,这会儿再被一阵煽风点火,抬起手来便就不准便留下情面,虽是情面这种本就是没有的物什。
辰未的回应是右手幻出的剑刃,以及忍无可忍之下的冷笑。
“莫禾,今儿个便是你主动挑的账,我们便也往清的里算。”
当真要计算起来,莫禾倒是有着那么不多不少六成的把握能压得住辰未,而因着这六成的自我赏识以及肚子里愈积愈胜的小火苗,他便准备同辰未动这一把手,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挑的,就真没了再退回的意思。
好罢,莫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计后果不经考虑。
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人好不爽快,如若这是在了外界,或许还得加上那么一句风云变色,却可惜了这天,单单的一片墨黑不应景了些。
于是,这一栋宅邸门屏上那自打挂上便未曾撼动过分毫的匾额,在今日因着莫先生的点化,结实的撼动了一回,不光是撼动了,还落了下来,准巧要砸中站在那下头的人,辰未一抬手,那可怜的匾额便生生断了两截各奔了东西。
紧接着便是屋檐上的瓦连着片儿的翻起又细细密密的落下,风声忽忽扫过耳畔,莫禾稍稍向旁跃过一些,原处的青花木作了碎屑。不得不承认,仙人打架怎比得凡人要好看上那么一些,致少不会单一的仅仅是拳来脚去的互殴,再加上辰未那一柄长剑舞的确实不错,除了动静大了些,其他都还是顶有看头的。
扬起的细小尘土伴随在又一阵巨大的响声之后,传来第三人清冷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作什么?”
这是刚出远门归来的主人家的问话。
这一阵的闹腾,两人均是有些气喘,突然被上插上了这么一句,皆是一刻的愣神,也是莫禾先反应了过来,收回手来作样打了个呵欠,避过辰未的视线若无其事的答句,“不作什么。”然后先走了进去。
也须知,莫先生于打架作乱的兴致,常只能维持一会儿,且极易被旁的事所干扰。
留下的桑璟看一眼自家门前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辰未,淡淡说句:“收拾干净。”同样进得门去。
所以说,平常还是少些受人挑唆,不然坏果子还得自己吞得。
不过,这不干莫禾的事。
所幸回客房的路莫禾还识得,不然得罪完了辰未,观得这府中上下,便再没个人领路,也不由有那么几分凄凉的。
人也送走了,闹也闹过了,再加之先前同葉离喝的那一壶,莫先生这会儿清闲下来才总算觉着了倦意,想来自己确不是个合适出远门的人,这便觉得他人的床榻虽不如自家的,将就对付也是不成问题,却是回身关门之际,见桑璟静悄悄立在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惊吓着实不小。
“额,有事?”
扶着门框,心底里是别的盘算,若是为的门廊匾额的修葺,莫禾是决计不会出一星半子的。
却是他小人了心低估了主人家的肚量,人家桑璟才未将方才的事忆在心上,径直越了他走进屋去,将个木盒子搁在了桌上。
“你要的东西。”
莫禾一愣跟着走到桌边,伸手去开那盒子,里头几本朴素的小册子,同莫禾往常闲来拿在手里的并无二致,除了封页底下那一枚小小的方戳,烙的皆是冥界赤阎君的名讳。
莫禾心下不禁要为桑璟鼓上一掌,他原只想打发一群天庭的兵将当是花不去这位多少的时间,却是他出去溜达了又回来,还不见人归来,心眼里便是要将这桑璟的本事折上一折,没成想人家把自己刚开的条件都一并达成了,当真是不错的。
而就在莫先生还在内心底里兀自感慨的当口,桑璟已经出得门去,他便私以为的将此归结为离巢太久,对于情人的挂念了。
继续了关门的动作,莫禾提溜着小木盒靠上了床栏,上头残留的气味让他稍显不自在的挪了挪。
再来便兴致勃勃将盒子倒了个底朝天。那记了命格的薄子统共四册,脊背上着了四种不同的颜色,黑白二色并着藏青同朱红,莫禾不知晓这其中的由头,只挑了最上头那册朱红的来看。
才翻了几页,莫禾不由的心下一阵唏嘘,看不出来,这冥界的赤阎仙君倒也是个随性之人,至少从他这东一笔西一画的架式看来,定然不是个刻板无趣的样貌。
而待他翻完整一本,却又不得不佩服赤阎的心思缜密,处处伏笔丝丝密缝,当真是位不错的杜撰作家,便是不知去到凡界往那些个书商面前一摆,是否一棵明晃晃的摇钱树?
这一本虽是翻完了,莫禾却未曾看见自己想看的,便是赤阎君编这册子的思路倒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方才翻的那册朱红的,造的皆是恶果,再翻那藏青色便是善人善报,如此看来倒也明了,却皆是凡人间普通的纠葛,引不得莫禾的注意。
于是下去桌边喝了口茶水又坐回床榻上,莫禾琢磨着自己此番的举动算不算是窥探了天机,却又立即自寻借口释怀了,去够接下来的两本,左右自己不过算个从犯,桑璟做了主犯,自当挡在自己前头身先士卒,如此一来,自己也算是有了福照,于是安心下来继续窥探。
白色的那一侧才翻了几页,便让莫禾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单是寻到了桑璟家的那位,连并着自己私下里瞒过桑璟真正要找的东西都拖了出来,着实的让人心生愉悦。于是耐耐心心,准备将那两人的命格一并记下来。
这边厢开头虽是愉悦的,后头却并不欢快,不知是赤阎那家伙偷懒还是这其中另有玄机,这一整本的簿子上头,所有的命格皆只在前头有了诉说,后边剩下的具是大片大片的空白,莫禾皱着眉将它从前翻到后,从后往前翻时某一处忽然浮起的字迹让他愣了神。
他以为,所谓命格皆是赤阎簿子上安排好的事情,簿子上说什么人便演什么,却不想除却了凡人的两本,余下的都只是记录。那本多处留着白的册子上头,都是他能够算得到的过往,那之后便是茫茫的一片,让人摸不着行径。而在这之中,有那么一道是完整的,恰恰是前不久才应劫归来的那位新立的太子,而记录的事情,也只是在凡界的那么一段,再往后便生生断在死时,若不是名讳不改,形容相似,莫禾真要以为是别人去。
如此看来,赤阎司命,掌的不单是凡人的命,轮回转世,就连神明都逃脱不掉,他原以为,神明舍修为意念做了凡人便只是凡人,却不想终有人一一看在眼里,倒不知隐秘之意是否还存得滴水不漏。
于是当真感概,赤阎君做了位不易的神明。
说不得毫无收获,莫先生也算是找着了些眉目,并且秉持着有始有终的信念,他决定将余下的一册也翻完了去,毕竟这种堂而皇之的偷窥他人私密的机会,并不是时时皆有的。
敲敲书脊子,莫先生在寻摸着要不要去弄个点儿个瓜子果盘的心境下,翻开了最后那一本,想着既是与那白的相对的,里头的情境大抵也是四处天窗不得结局,翻开来一看,便是果真如此的一阵笑意,却只是勾着嘴角一派了然的笑了几页,便将那上弯的嘴角僵在了脸上。
堪堪一页正当头上,书着不甚熟悉的字,真真巧事。
葉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