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14、拾肆

　　急急的往外头走，这回的路是找的极准的。遇上将将进了妖界的精怪们，无一不是副惴惴不安受了惊吓的模样，莫禾私下里觉得，若是配上句“妖怪来了。”倒是扭曲的应了景。
　　只是于妖怪来说，旁的那些妖怪，能有几个是得让他们受到如此惊吓的？却也皆是些不会上到这境地的主儿。于是笃定了念想在肚子里编对策。
　　莫禾有些惋惜，先前桑璟去赶那天兵天将的时机太过不巧，若是能晚上几分，便兴许能连并这尊大神一道请走了去，少了自己现下的麻烦同担忧。
　　出了妖界的门去，原本并未察觉的雨下得更甚，内里安宁外面喧嚣，隔着雨帘子，莫禾远远的望见不远处栈道边的亭子里，坐着位白衣的公子，回首之间生出神隐绰绰，准巧正是他要寻的那位。
　　倒也是不怕雨水污了衣衫。
　　莫禾心里打着趣儿，指掌间收拢又舒展，不露出半分焦急的模样，抖开将将幻出的骨伞，慢悠悠的朝那人走去。
　　道路旁的枯枝焦土，妖怪尸首，他一律视而不见，只嗅着雨里头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轻轻的皱眉。
　　走近了才发现，除却了白衫的公子，亭子四周还飞着几只无色的蝴蝶，翅膀鼓动之间的声响细微，听来竟似闷钝的雷声。
　　他不去细辨那雨色的蝴蝶是否是世人传闻的那个，只将伞尖儿在廊柱上磕上两下，掉下一串雨珠。
　　神仙比得人，有时更来得造作些，就比方说这时，他两人其实谁都不见得有多待见对方，却因着两方各自的居心偏生要在此处，天不时地不利的趟儿，这么虚与委蛇的聊上一阵。
　　莫禾为的是拖延，凤乾为的是打探，有志一同，有志一同。
　　“呵，这不是平望的凤乾上神。”
　　对面的人本就一路盯着莫禾慢吞吞的行过来，这会儿才见他开口，不由的咧开嘴吐出一声轻笑。
　　美是美，却是阴气了些。
　　“我当是谁呢，原是善药仙君，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莫禾手持着伞骨转了小半圈，“还劳烦您记挂。”
　　这会儿嘴毒脾气又坏的凤乾上神倒是显得有些牲畜无害的体贴，莫禾万分有把握的觉得这是错觉。
　　“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却不知怎地会遇上你？”凤乾上神问。
　　“只是恰好从此处路过罢了，倒不知上神大人所谓何事。”
　　对面坐的极为闲适的人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正抬起的指尖上落了只蝴蝶，答的意有所指。
　　“前几日他人托着照看的东西丢了，准巧有人打这儿遇着了，我便来看看。”
　　“哦，那大抵是件十分要紧的事，我便不再打扰。”说罢便作势要走。
　　“你倒不问问我所寻何物？”
　　这会儿的莫禾，其实有种极为不好的错觉，他无意招惹凤乾，但那人似是知道了，这一连数十日，同葉离处在一道的人是他。但他怎么能承认？别说两人交情恶劣，若是交情极好，他也不见得将暖手的狐狸拱手相送。
　　“上神要寻的自然是贵重之物，我若是贸贸然问了，倒显得我不怎妥帖。”
　　得了话的那头，凤乾眯着眼不知望着哪处，在莫禾衣袖边扫过一圈去了衣领，隔了许久才又轻弯起眉眼。
　　“呵，倒确不是甚稀奇的事物，不过一只八尾的狐狸，”说着，还极是认真的朝莫禾又望一眼，“不知善药仙君可否见得。”
　　倒是运气还不差，莫先生等的便是这句，于是作了坦然的样子回话。
　　“我方才从那妖界出来，行得急了些，恍惚中似是瞥见只赤色的毛物，到底是或不是，也没个准头。上神在此处不曾遇上么？”
　　“唔，”凤乾皱起眉来，好似很是为难的样子，“遇上了也给逃了。”
　　于是转一副失望的样子，莫禾诚恳劝诫道：“那上神再寻寻罢，兴许下一刻便寻到了。”
　　“嗯，”凤乾看着前头落雨栈道，“方才便在这儿，我遇上他，他却是不愿归去，硬要同我叫嚣，我便折了他一条腿，若是逃，大抵也是逃不远的。”
　　莫禾眼神闪烁两下，偏过头去同样看着那一处栈道，却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景色，他使劲掖了掖衣袖，掌心里的汗微微的有些粘腻。
　　听闻得莫禾的话，那人轻轻挑了眼帘，再望一眼亭子里头落着的那几只蝴蝶，站起身来，“那我便去瞧上一瞧。”
　　于是行下两级台阶来，莫禾错过身去让他。
　　走过莫禾身边时，他微微偏过头来，向着莫禾的耳边说句淡淡的话：“莫禾，你不怕我冲天君说，善药的仙君今日未当本职？”
　　莫禾闻言一顿，张了张嘴终归弯起一弧浅笑，“呵，我以为凤乾上神自是有这样的气度不会为难于我们这些小仙，计较什么的，也定然是不会有的。但终归您这样说了，我便还请上神莫要声张。”

　　许久之后长舒一口气，莫禾真要怕他不上当来。
　　眼见着凤乾进了妖界，他顾不得再等待上一刻，便急急往一旁的林子里走了过去，

　　命格簿上语：八尾狐妖，逢黄石天雷于妖界口，匿林中洞穴。

　　绕了一大圈，莫禾才晓得这所谓林中洞穴说的委实宽泛了些，且因着并未带上些个修饰，他找得极为艰难，待到快近半个时辰，他都怕那凤乾已从妖界堪堪折返之时，他才在某棵不甚挺拔的松树下头，寻到一个高还不及膝盖，额，土坡？
　　杂草丛生的地方，露出不着眼的赤色。
　　叹了口气，莫禾蹲下身去，那小小的洞穴，连他的身子都藏不住，大半截落在外头的尾巴早就被雨淋得湿透，那时常能够温暖他手掌的东西，这会儿了无生气的拖在地上，莫禾有些小小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不知是为的这一大截尾巴还是旁的些什么。
　　“葉离。”他唤他。
　　眼前已经变成褐黄色的身子纹丝不动，他以为，自己断不会错认了这八尾的动物，只寻摸上一只普通的狐狸，于是便是那人故意不来理睬自己。
　　索性伸了手去够他，想要把他拖出来，洞穴里有那么一片的阴影，莫禾也不知摸的是哪处，将将触到一些皮毛，便被随即而来的狐狸嘴巴咬了个实在。
　　真真是副极好的牙口，莫先生再一次信任狐狸与狼犬当属一家。
　　这么想着，他却未急着抽手，手掌在某人嘴里艰难的翻了个面儿朝了上头，随即一个使劲拽住狐狸的上颚一把拖了出来。
　　狐狸先生料想不及，被拖出洞口的时候越发狼藉。
　　还没来得及发上一小簇火苗，莫禾已经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此番的葉离，虽是化了个狐狸的形状，却也是只成年的公狐狸，再加平日里一副懒散架子，嘴巴也零散了些，不说膘肥体壮，那身板子也是极其的有分量的，于是莫先生这一抱，抱得很没有准备，才没几步路，便不得不将葉离安置回了地上。
　　盯着葉离的一阵，无语出口竟是因生了让他平日里少食些的心思，却是实不想坏了氛围，使得狐狸愈加别扭。
　　幸得彼时，葉离已经愿意看上他一眼，只是还不愿化作人形，莫禾半蹲在那里，双腿似是开是开始发麻，他同他对视了一阵，心里没来由的有了亏欠的错觉，像是一种背弃，恰恰好堵在心口，不上也不下。
　　他手里还执着方才出来时的那柄骨伞，现下也不要了，扔在一旁，单手搭上狐狸的脑袋，哪里都是湿淋淋的，还沾染了些许泥巴同血污。他的左脚，莫禾刻意的没有去看，方才葉离躲在洞穴里，他未及注意，这会儿在日光下头，那根细细的枯绳还在，圈着的却只剩一截白骨裹着单薄的皮肉。
　　“葉离。”
　　他知他刻意避着凤乾，原只以为是闲散的性子撤了管束，孩子心性的无法无天，却没想遇上了，却是这样的对待，因与果他不知晓，却是听着凤乾方才的口气，只怕这还单只是小小的惩戒。
　　“葉离。”
　　“葉离。”
　　兴许是被喊得厌烦了，狐狸才低低的呜咽了一声算作回应，只是滚在喉咙里头，没了往日的精神。
　　“我与你许，下回再不同你喝那缘尽的酒可好？”
　　雨落了满身，莫禾腾了手去遮挡狐狸眼前的那一处，好让他瞅见自己现下的表情，不回避也不敷衍，却是狐狸闭了眼不愿看他。
　　等来一句话。
　　莫禾未在葉离化作动物时同他说过话，私下里便自以为，这妖怪化为原型时并不会言语，这会儿方一听闻，竟也是一愣，比得平日里的人声，要更低沉上一些，却添了些许蛊惑的痕迹，莫禾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雨声的缘由，空空落落，跌进人柔软的心底里，化了细碎的疼碾进血肉。
　　也真让他失了心神。
　　狐狸说：“我知你心中有事记挂，携着我终归不便，却是我离了你，再无了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