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11、拾壹 敬以一盏酒

　　一句话，不得闹腾。
　　莫禾静静等待着察觉手掌下细微的动作，在没有气候变换的妖界里，就连风都极少能够感觉到，他不知为何有些庆幸，在这样静默的空气里，手掌干躁，才不致泄漏了心机。
　　平日里莫禾说再小声的话都漏不过狐狸的耳，从小声的念着书册子到在很远的地方冲他喊话，皆是一句不落的完完整整，而今儿个却笃定是个异数。
　　只见狐狸的脑袋稍稍偏过去一些，即使表情被自已的手掩去大半也是全然的认真，带上一些不知为何的小小紧绷，然后就是忽然回过神来，抓着他的手紧紧握住的温热微湿的指尖，一双眼瞳色流转，莫禾隐约觉得在哪里看过，有一小点危险的预兆。
　　莫禾斟酌一瞬，往后退了一步，上一回他这样的时候，自已确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你可是有闻得雷声？”葉离说的，却是颇不合情境的一句。
　　“……。”
　　他这一问，坦诚的坏了莫禾堪堪蘊酿起的前言后语乃至心境。宛若有千万小爪子在心上头慢慢的拉过，还顺带着发出点儿听了牙痒痒的声响，接着便是忽而的难过又焦躁。
　　在先前，前到刚被带来妖界之时，莫禾其实是把自已的心情掩饰的极好的，证据便是连他本人也并未察觉到自身的焦虑，他在做一种默然的驱赶，驱赶桑璟的事快些了结，驱赶狐狸快些离开他身边。
　　因着另一掌里不得说的秘密。
　　而这一时，他还依旧秉着无所知的心境考虑，所谓气侯，该是同他方才说的任何一个字都是毫无干系的，毫无干系的让他无法重复方才的话。
　　琢磨不过，于是莫禾皱起眉头来，不耐烦道：“这里怎地会有那种东西。”
　　“嗯嗯，没有？没有自然是最好的。”明显是放松了一阵的模样，勾了嘴角又想了想，狐狸的尾巴摇起来，“方才那些妖精，姿色虽是平庸了些，别馆造的却是不错的，莫先生带我去见识见识罢。”
　　这都是些甚，某人内心底里泛疙瘩。
　　其实真要追究到底子上来说，莫禾只是个牌气平平，成稳及不成稳时间对半开分，偶尔也会乱撒脾气的主儿，所以在这种似乎是受到了他人目中无人的莫名挑衅的时候，他的反应大多都如平常人一般有着强烈的违逆及对抗心理，且就在狐狸似真非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见识之后，莫禾当机立断忘了方才正在进行的话题，拉着人就往回走去，那么一小点儿的距离，一点让人想要反悔的余地都摒除了去。
　　而折回到原处的两人，对上的依旧是才被逗趣了的兔子精，葉离还在琢磨鞋子里头不知何时滚进的小石子头，莫先生已经一挥手丢出一袋子打赏，吩咐上了最好的酒水，略显轻车熟路的寻了二楼最里的一间，进得珠帘之前，又用极其暧昧的音调，一句话阻了想要进来陪酒的妖精。
　　“这会儿还请姑娘们站得远些，莫要听了不该听的。”
　　然后门就被人重重的合上了。
　　于是这一边，门虽是关上了，处头玄女的琴音还依旧淡淡飘了进来，莫禾同着葉离相对坐了一阵，稍稍安逸了些，才发觉自已这么冒然冲进里来实属不必要，却是银子也花了，再出去便显得自已不大方，就权当是稍作歇息了。
　　屋里头燃着烛火，小小的香炉里头熏香并不浅淡，葉离妨不住咳嗽两声，再抬起眼来，眼眶都有些微红，莫禾又忆起方才被打断的话，端起面前噗噗煮着的小壶浅浅的倒上一杯推给对面的狐狸。
　　屋里给备着的是桂花酒，凡人酿的东西，也有许多妖怪嘴馋着要喝，于是在这里瞧见也不算新鲜，倒是葉离盯着上头飘着的见朵风干后又润了水的浅黄色小花甚是新奇。
　　莫禾便是从以前就觉着，这只时而乖巧时而嚣张的狐狸，其实是个没见过甚世面的主儿，即便是在最开始的那只柿子，都也让他研究了颇多时光，最后让他施咒变成了一个不小的挂坠，长相倒也煞是可爱。
　　这么琢磨着，莫禾便也忘了刚才在气恼什么，于是笑着问他：“怎的连这都没喝过？凤乾上神不指边这些小东西都不舍得给罢。”
　　他记得几时之前在天庭上的耳闻，间或不时，也有关于凤乾的，不外乎是又招惹了哪方的仙君，亦或是又去凡界寻摸了些新奇玩意回来，再来便是那一副恶劣的性子，总而言之，也是个游手好闲性子乖张的人物，嗯，这是莫先生得出的论调。
　　说着自已也斟了一杯，抿一小口，倒也是不错的，想起大抵是凡界哪户大酒庄的东西，想起这许是不陌生的味道，却终归是不复记忆。
　　“嗯……”狐狸拖长音，不晓得在想着甚。
　　待到发现莫禾在看他，这才又接下半句话，“先前倒是有饮过别的，味道相似，只是换了旁的颜色。”
　　说着还手指着旁边的珠帘幕布于莫禾看，绛紫色。
　　莫先生摇晃两下手里的杯子，“葡萄味儿的？”
　　“嗯。”那一日他偷偷溜出来，恰逢上兄长在领地之中设宴，于是趁着不注意，混在宾客里头摸了杯酒喝，除此之外并未来得及做些旁的，那时的味道也就这么留在了印象中，之后却也是即刻便被发现了，被教训得极为凄惨，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够见着外头的日光，虽然之前也不见得能够沐到多少日头便是。
　　莫禾却是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眯着眼，倚在半开的窗栏边上，“那倒也是个凡人们稀罕的玩意儿。”
　　外头街道上的妖怪匆匆忙忙的行过，争先走告的不知是些什么。
　　“当真？”微微上扬的声调显是狐狸欢喜。
　　“当真。”
　　同他相处了这么久的，莫禾自然听得出来，转过头来冲他一勾嘴角，“凡界倒还有个葡萄同狐狸的故事，与你确是极为映衬，你大抵不知晓，须得我同你说说。”
　　“莫先生愿讲，那便是最好的。”
　　待奉的妖精端着壶儿果盘敲门，狐狸摇晃着尾巴看她们进来又出去，期间嗅到她们身上带的味儿，略显嫌弃的别过脑袋。
　　送进来的东西里，有一壶澄清的酒，鼻子再尖却闻不到气味，莫禾拍了狐狸的爪不许他尝，于是他便只能去拨弄盘里的几颗水果，倒也不甚自在，噢，还有萝卜雕的花，虽然狐狸极可能不知晓那是萝卜。
　　那厢莫禾用短短几句概括了那个所谓的故事，却是极扫他人兴致的一个。
　　“成精前的狐狸钻狗洞进人家偷吃葡萄，却因为吃得太饱出去时卡在了洞口，被归来的猎户捉住剥了毛皮。”
　　“……。”正在拨弄的爪子上显见着起一阵冷战。
　　“……嗯？”
　　“这当真是只不幸的狐狸。”狐狸对于同族的遭遇给出真挚的评判。
　　“确是。”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些时候，葉离再开了口。
　　“所以，莫先生其实是想表达甚呢？”
　　小小的狐狸虽是不见世面却并非不知世故，人心精巧假不过虚与委蛇，他见得却是甚多，比较过去，谁得比过那位？不提也罢。
　　莫禾在窗户口难得的吹到阵风，没的防备瑟缩了一下，便把身子收了回来，挪进些椅子挨里侧坐。
　　不知是否有意识的，他左手抚上颈项的一侧，那里还留着某人小小的犬齿印儿，不疼，心痒。
　　他说：“如若有朝一日你被逮去了，我便是断不会犹豫的救上一救。”
　　嗯嗯，救上一救，自已怎就寻摸出这么个话头？
　　另一手，莫禾已经将原本握着的杯子换了酒壶，指尖沿着壶嘴一顺溜上去，在口上轻轻画一个圈。
　　“这是莫先生予我的许诺？”葉离眯眼，鎏金色忽然仿佛又要出来。
　　“这是我予你的许诺。”肯定。
　　“那接下去的半句是？”
　　“这许诺有个先提，便是你要离我而去。”
　　他们的相遇本就缠得不清，两边各自都未把话挑清的暧昧不明不知意图，他却是在让他离开时说了正式的由头，假借了什么许诺，便早已是些撇不清的关系，却终究也是些不得出口的念想，如若还有得这样的机会，再同这狐狸有上一些牵扯，他倒并不介意多花些心思说一些没出口的话。
　　却也只是如若罢了。
　　说完，莫禾就着壶嘴一饮半身，然后将剩下的递给葉离。
　　葉离死死的盯着他看半晌，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儿把剩下的喝了，轻轻答一个“好”。
　　经过的玄女叩门问声，莫禾准了便进得里来弹一曲，两个人静静的坐着没再说话，直到一曲终了，莫禾站起来先往外头走去。
　　穿越过迷雾的夹道，他把狐狸送往出口的地方，妖界连天的大门之外，果然正下着雨，间或伴随着轰鸣的雷声，翻滚之间的天空程亮的划过几道口子。
　　望一眼那头的雨水，葉离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纸造的鸟轻轻放进莫禾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