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颖》leifengjing

57、分裂（6）

　　吃晚饭时，我们四个化身成了最最原始的人类，就像在大雾弥漫的森林里不约而同地围着一个木桩用餐，但彼此无法获知周身是否有人外加大脑语言区域还未开始形成，因而索性没有一句可说的言语。时光机勇往直前的齿轮也仿佛被沉闷遏制住了它生生不息的转动，我们掉落在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没有着落地下沉，冗长在这里嚣张地缭绕，脚步把持得那么平稳，拿着筷子的我多想撞在井壁上失去知觉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事。
　　品尝中药一样的“哑餐”当下不会见效，它只是在提醒我这其后还有预防针等着我。
　　结果这天，妈妈将小颖和我分别安排了两个房间睡觉。（妈，你想太多了。）
　　但这绝对不够，第二天爸妈一定还会给我注射加强针——哑餐后续的影响力总是无可估量的。

　　辗转反侧的睡眠，我在一夜汹涌的胡思乱想后等来了天明，也“荣幸”地等来了爸妈的会议邀请。
　　“开会”前，小颖一脸的自责和无奈还是和昨晚一样丝毫不见消褪反而更令人心疼，她看着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对她笑，表示没什么。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我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走进了爸妈的房间。妈妈这时刚好关上窗户坐了下来，爸爸喝了口茶，对我说：“把门关好，闩上。”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门就别关了吧，有点热。”
　　“把门闩上。”爸爸又啜了一口茶，显得格外镇静。
　　父命不可违，我还是中规中矩地将门闩上，然后站在门旁看着正襟危坐在我面前的爸妈，等待他们发话。
　　“小红，柯颖是女孩吧？”
　　爸爸的明知故问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我有点不耐烦地说：“是女孩啊。”。
　　“那你呢？”爸爸的问题有点离奇。
　　“爸，你好搞笑哎，你养我这么多年我是男是女你还不清楚么？”
　　“你过来！”爸爸打破了他沉着的语调，对我吼道。
　　我上前走到他面前，眼睛瞟向窗外。
　　“啪！”——我这样的姿势好像就是为了更好地迎接爸爸火辣辣的手掌的。
　　多少年了，如果我没记错，从我记事起这是爸爸第一次动手打我。我捂着顿生疼痛的脸颊惊愕地看着爸爸那双深邃的眼，难以置信他会在我的脸上留下鲜红的手印。
　　爸爸似乎还是不够解气，他厉声呵斥道：“你看看你昨天做的那是什么事！我们何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从小到大，爸妈从来没有给你强加过什么，你不想呆在新疆，我们就供你出去上大学，你要买计算机，我们也爽口答应，你说，爸妈辛苦把你养这么大哪里不是依着你？！你再算算我们村有几个大学生？有几个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还在上学的？我和你妈不为别的，就想让你快乐地生活，可是谁料到……你竟然……你都在做些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爸爸只有在训我的时候才会讲这么多的话，而我却没有向一反常态他低下头：“离经叛道？爸，你简直是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离经叛道了？”
　　“你还顶嘴？”爸爸的手掌再次扬起，当他就要狠狠盖在我的脸上时被眼里噙满泪水的妈妈阻拦住了。
　　“爸，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离经叛道，我只是在正视自己的感情，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喜欢柯颖，这有什么错？！”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和爸爸这样讲话。
　　爸爸被我的话激怒得额上青筋暴涨，他用剧烈颤抖的手指着门说：“你走！你走！从此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妈妈撑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声泪俱下：“孩子她爹……你就少说几句吧……小红，你也这么大的人了，也该理解理解爸妈，我们也是为你好啊，你怎么能和一个女的……快，给你快赔不是。”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陪不是？我的感情不是说变就能变的！我就是喜欢她，这辈子都不会变！”我的话语就像我的眼泪一样倔强，欺骗他们、欺骗自己的感情才是最不能让人宽恕的事。
　　妈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说：“无理取闹，无理取闹啊！”
　　爸爸又冲我吼道：“滚！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院子里的铁门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听起来是很轻微的举动却又像是刻意的，如果再刺耳一点，这声音是有震破耳膜的威力的。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不知道是有人进来了还是有人出去了。
　　有谁会出去？
　　我想我给了自己一条绝路，血脉膨胀的我狠狠拉开门，对爸爸说：“好，我滚！”
　　门前的小路上，小颖拉着行李箱，她棱角分明的瘦削背影在灼灼的日光下透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那么，可不可以让我和你一起义无反顾咄咄逼人地离开？
　　“小颖，等等我！”
　　小颖回头，脚步却没有停下，她说：“你回去吧。”
　　妈妈也紧随我出来了，她拉着我的手以哀求的口吻说：“小红，回去吧，爸爸一时的气话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呢？你怎么能为一个女的让爸妈这么伤心呢！？”
　　我看着妈妈哭红的双眼，还是狠下心甩掉了妈妈的手。
　　就这一次，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不可以失去她，请允许我抛开一切追随她的脚步。
　　“小颖，我和你一起走！”我拉着小颖的手，眼神坚定。
　　“别说傻话了，快点回去吧，我不能再给你添乱了。”小颖挣脱了我手，表情冷淡。
　　我阻拦住小颖的去路，哽咽着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小颖抿了抿嘴唇，眼神突然犀利得变成一把锋锐无比的刀，话语比冰霜更冷淡：“你想和我在一起，我不想！我不想！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和你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会吻我，那你为什么会吻我，那你为什么会吻我？！
　　是你不小心的么？是我误解了你的吻么？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吻，我又怎么会有勇气对你说这些话？可是现在的我忽然间像变成了一个被狠狠踩扁的皮球，再无多余的力气请求小颖带我一起走。
　　“懦夫。”看着小颖离去的背影，我失神地说。
　　这摇摇欲坠的两个字却被小颖听到了，她停了停，背向着我说：“错了，我不是懦夫，别忘了——我是女的，记住了——我也是女生。”
　　我笑了，我的灵魂像走失在了没有边际的黑色异界里，不停地跌倒，却会因每一次撞得头破血流而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