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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分裂(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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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本崭新的、泛黄的书横尸遍野般散乱地分布在我床上的每个领域,它们像是被侵略者蹂躏践踏一番后酣然大睡的虚脱的难民,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有多不雅。我徘徊于它们之间,变得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两手的温度在每本书上逗留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分钟而已,在如此众多的书本前,不必冥思苦想,狎昵就是最称心的抉择。
我合上窗帘,打开90年代的老风扇,如同一个女巫在布满阴暗的屋子里练习呼风唤雨的巫术。
床头边拥有S形柔美曲线的红色花瓶里沉积了一层细密的尘土,这个寂寞地立在我房间里的花瓶多年来一直被我冷眼相对,今天,我突然很想理理它,我用镊子将瓶底的尘土一粒粒夹起(哪怕我一粒都没有夹到)对着风扇看它们在风中倏然间消失不见开心得一遍遍倒带回放这样的举动,以至于忘记了满床哗啦啦作响呼唤我的书页。后来,我以为我还给了瓶底一个洁净如初的面容,哪知,当我带上眼镜兴奋地细看瓶底时,它已被我折腾得面目全非,镊子划过的痕迹像荒野里凌乱生长的杂草,相互缠绕交织在一起,有种你死我活的窒息感贯穿其中。眼底的湿润不知不觉滴落瓶底,那些交错的划痕更加清晰了,我有点后悔了——原先看似没有规则没有形状的划痕此时多么像一颗分裂成两半的心。
每一天几乎都在无聊至极中度过,每一天都像一个小疯子玩转不同的快乐然后殊途同归掉下眼泪。这个暑假,我没有离家出走,我依然安分地呆在家里偶尔做做饭、洗洗衣服。除了这些,就剩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等待遇见发霉的那一刻或者被开学的日期先行一步踢走我发霉的良好时机。
从和爸妈争吵的那一天起,我再没有主动对谁开口说过话,妈妈在耳边的絮絮叨叨我也只是频频点头潦草应付,和爸爸的关系更是陷入僵局,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沟通。阿东有时会偷偷来到我的窗前狠劲拍打我的窗户,每每掀开窗帘看到一脸欣喜的他嘴巴慢吞吞地一张一合说着我听不到的话,我就有种想抱着他大哭一场的冲动,而我却总是微笑着看看他几秒然后又拉上帘子继续黑暗女巫的生活,任他怎样固执地敲打窗户直到被我爸妈轰出门外。村子里的姑娘常常来找我,她们在门外说什么有事告诉她她都会尽力帮我解决的,别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呀。我知道这是妈妈间接劝导我的方式,可我不需要,何小红知道自己不需要别人干涉就可以自行痊愈恢复正常,因而对她们的到来我只能铿锵有力地说:谢谢,再见。随后晾她们于门外自生自灭,其中有不少人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用家乡话谩骂我几句才善罢罢休地离去,而这想象之中意料之内的事,迎接它就需要有“看得比鸿毛还轻”的心态。
之后,容我发霉的时刻结果被开学的日期一脚踹开,我不得不去问候远方的学校了。然而当我踏出门口的一瞬间,我才瞠目结舌地想起我没有买火车票。头顶的阳光那么刺眼炫目,算了,回屋想想什么时候去买票顺便再留给自己一线发霉的生机。青霉素对人类的贡献之大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如果真的可以发霉,就让我化作青霉吧。
本来我是该倒退回去躺倒在床上继续思考一些事情的,可是我的手里却忽然被塞上了一张当天的火车票,仿佛从天而降。
“下午十三点四十分的,现在就可以去火车站了。”我才看到,爸爸已经骑在了摩托车上。
记得小学时有一次爸爸说好要来为我交学费的,我兴冲冲地坐在教室里等啊等,等到最后心急如焚地望着窗外同学们的家长都回家了、柳絮都快飘散尽了也不见爸爸的踪影,握着彩色铅笔的我将桌上的画纸戳了好几个恐怖的洞,就像动漫里炸弹爆炸时的画面一样。我愤愤地想,等爸爸来了我一定要毫不留情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训斥爸爸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不懂得珍惜时间,外加一句语文老师两天前说过的话:时间就是生命,你知道不知道!然而我的计谋却被他拿捏得稳健的时间给粉碎了,因为爸爸在老师规定的最后三分钟里从容不迫地来到了学校。
手中的火车票是十天前就买好的,而爸爸却在距离火车启程只有一个半小时才将它给我。在时间的洪流前,许多人以逆来顺受的姿容等待原先那些属于年轻的东西被冲刷殆尽。爸爸不,爸爸还是那个能把时间轻而易举逼到角落里仍然胜券在握的爸爸,好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大师在熟稔地把玩手里名叫光阴的木偶。
爸,我什么也不想说,坐上你的摩托车紧紧抱住你就是我此刻的言语。
路过阿东家时,看到阿东正在院子里的榆树下汗流满面打磨他的菜刀。我心里有朵庆幸的花绽放得很灿烂,他没有看见我。阿东,我觉得你那锃亮崭新的刀再打磨一会儿就可以做BUCK夜鹰平刃的兄弟了,还好,我没有机会见证你的菜刀和BUCK夜鹰平刃结义为兄的时刻了。你知道么,上次那件事我还没有告诉我爸爸呢,不然你的刀早就在我家水井里伤心地生锈啦!当然,如果你真的带着你的菜刀混在BUCK夜鹰平刃的队伍里奔赴战场了,我定会每天盼着你早日回来的。
停车,下车。
转角处,爸爸的墨镜背后那双深邃眼我永远记得它的模样,它穿过喧嚣的声音越过层层人群让我感触到一股充满力量的只属于我的温暖,那么澎湃。
——我一直都懂,你要我幸福。
这些,请你一定听得到——
“爸,你说的话我都会听!”
“爸,对不起!”
“爸,我爱你!”
你硬朗的笑在众多纷纷传向你的目光里多了一份少年似的羞涩。尔后,你奋力向我奔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是多么戏剧的场景,相反,你调转方向,在泛滥成灾式的目光里落荒而逃了。
“害羞”的爸爸,你好像还没有对我说再见。
葬送一场恋爱,夏天还是夏天,流过的泪水阳光照旧会为你擦掉。将所有的难过捡拾起来,打包成一个沉重的梦,接着清醒过来,你就如释重负了。
自行痊愈的方法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