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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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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你又出错了。”
李姐检查着出货单。林森一次又一次的出错,就算是再好说话的人,也忍不住皱眉。
“对不起。”
林森叹了一声,把东西再重新检查、整理。
那个日子越靠近,林森就越是心不在焉。
但还有一个人,比林森更加着急。
能做的都做了,上午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叶昱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女人、一个长辈,在自己眼前哭得这么的歇斯底里。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把自己的皮肉剖开,让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用疼痛换取可呼吸的氧气,洗净心中的压抑。
就像有的人,独处或者发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去撕嘴唇上的薄皮。不是喜欢略带甜腥的血珠,只不过是习惯,习惯找个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比如说痛感。
每个人都需要一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活在这个不怎么美好的世上,而不是单纯的行尸走肉。
叶昱很想把林森母亲已经原谅林森的事实告诉她,但是他找不到一个借口。难道说“我无意中帮助了困扰了你那么久的问题”?
那就和直接告诉她,“我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你希望别人知道甚至你自己都想忘记的”,没什么两样。
“嘿。你好像有什么事呀。其实没事的啦,生活那么多槛,跨过去就好!”叶昱递过去一罐热牛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胡乱扯了点什么。
嘴笨到他差点没想抽自己!
都说了些什么傻话!噢……天……
林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热牛奶。温度可以温暖冰凉的手,却没办法传递到心底。
那个日子一再靠近,自己没有办法不去想,想那个自己想祝福的人,想那个自己想祝福的家——那个在记忆里那么美好,在现实中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的,家。
但是不可避免的,就会想到上一次,不,是每一次,被赶出小姨家的情景。想到那些字眼,就觉得真实得无力反驳。
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一个家了,是吗。
多么羡慕卖火柴的小女孩,起码能在一丝丝的温暖中咽气,能在一个个的美好中再也不睁开眼睛。能带着这个世界的一点美好,去到温暖的天堂。
自己试过在萧瑟中坐在小姨家门口一个晚上。没有合眼,没有火柴,没有美好的光影,更加没有自己想念的那个人。
永远不会忘记,那种似乎是置身于地狱的温度。
上帝已经遗忘我太久,不会再原谅我,一个必须隐藏在阳光下的污迹。
一个往事的囚徒。
“林森!……”
林森被叶昱的呼喊吓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在别人面前流露了情绪。
看着林森不自觉留下的眼泪,叶昱忙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事……”放下暖手的牛奶,林森抬手抹去泪痕,又开始机械地重复着之前的工作。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叶昱看着林森无神的双眼,说不出什么,心里满满的都是难受。到底是什么的事,能让一个人如此在意并为之落魄成这个样子?
眼眸里没有灵动,只有压抑与禁锢,让叶昱觉得如此熟悉。
——是苦行僧。
他曾经在印度出游的时候,看过那种苦行僧。落魄是叶昱对他们的第一印象。认定自己有罪,咀嚼着自己给予的苦难,获得精神的自由和灵魂的解脱。
有罪?
这么个词在叶昱脑袋里闪过,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帮我查点东西。”
……
在魂不守舍了一天之后,林森已经把自己折磨得不像样子。明天,一个那么近的日子,但是自己却注定离爱与原谅那么远。
把手机压在枕边,躺下。她从妈妈出事后,一直开着手机,怕在关机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林森打算就这么沉入梦中——就算是噩梦也好,比自己控制不住乱想好多了。
在合眼的一刻,手机却剧烈震动了起来。
是小姨的号码。
“小姨?”林森握紧了手机,生怕另一边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那边迟迟没有声音,林森的心悬在半空,都快要跳出来了。
“是我。”
林森的大脑,从紧张一下子清空——这把声音,有让自己怀念的温暖,却又像刀子,把自己的心,捅了一刀又一刀。
“……”一个反射性的称呼在脱口而出之前,被回过神来的大脑制止了。
电话另一半的人也不计较,接着继续说:
“明天过来吃个午饭吧,好不好。”
“妈……”声音不可抑止地发抖。理智可以抑制行动,却永远不能完全禁锢感性。
“……我一直以为,把你往外推,离开我,这个包袱,你就可以得到幸福。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当你的快乐在里面的时候,我不断把你往外推,之有让你远离幸福。原谅我好吗,回家吧。”
话没说完,林森已经是泪流满面,只能在喉底勉强发出一个音节:“……嗯。”
她不敢问太多,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经不起询问的不存在的妄想。
“小曼小曼小曼小曼!!!”
小曼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一个飞奔而来差点把自己扑倒的物体,一边抱着自己,一边狂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不是反应迟钝以至于反应不过来,小曼怕是早就被吓得大叫了。
“林……森……?”
小曼艰难地把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撕了下来,困惑地问道——连自己结巴了也不知道。
“嗯!”
听着兴奋的语气,看着大大的灿烂笑容,小曼现在更加确定,林森是疯了。
好不容易等到林森睡下,小曼立马给叶昱打了电话。
“你才我今晚见到了什么?”小曼的语气,像是鬼故事的开头。
“你见鬼了也不关我事好不好。”叶昱语气满是不耐烦。最近能放在公司的时间少了,他不得不抓紧每一秒来处理必须处理的事务。他希望的,不只是在继续前者模式的经营,而是把它按自己的方式扩大。
“没有事我还懒得找你呢。”小曼最讨厌别人认为自己是个大麻烦的语气。
“……好好好,我错,你说吧。”
虽然知道在某些程度上来说不过是一句敷衍,但是小曼太希望有个人能分享自己的惊讶了。
“今天,噢,不,是今晚,林森莫名的兴奋!抱着我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还笑得莫名其妙的灿烂!”
“……那就好。”
小曼觉得,这个晚上就是一个梦,梦里的大家都那么的莫名其妙。
不用深问,叶昱也知道,能让林森疯狂的,除了她字典里的“危险”,就是家。显然,自己一个星期的努力,没有白费。
人生很长,用一段小小的时间来换自己喜欢的人的开心,值了。
……
第二天一早,林森就醒了。清晨的早上昏暗无光,只有时钟能界定黑夜和黎明。
林森已经从昨晚的兴奋走了出来,但是剩下的,不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而是越来越深的担忧。
一直追求的东西已经得到,但是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自己一个罪人,真的值得这些美好吗?
当上帝突然注意到了你,你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应。
对于一个已经冻僵了的人,火焰的温度或者是致命的。
林森突然想逃。
下午。
“得了得了,回家吃个饭需要弄得像去相亲一样么……”
小曼像无骨动物一般软在床上看美剧,对在镜子前摆弄了近一个小时的林森说道。其实林森来来去去也就摆弄那几件衣服——还包括校服。
回家。真的是回家吗?
林森放下手中的衣服。
她还不确定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回家,是真的能回家了吗?
哎。
林森叹了一口气,还是穿着最普通的那件衣服,就出门了。
无论是不是梦,也让自己好好享受醒来前的美好。
在车上林森想着要怎么敲门,什么力度,要怎样说话,要用什么的语气。
想了千百种零零碎碎的东西,唯独没有想到,妈会在车站等着自己。
自己好想把眼前的人拥在怀里,但是又怕,捏碎了美梦。
林森妈妈推着轮椅上前,牵起林森被寒风吹得生硬的手:
“我们回家吧。”
梦里有很多东西,有五彩的游乐园,有理想的乌托邦,却惟独没有触手可及温暖。手上的温度,林森几乎可以感受到了和心跳频率一样的脉搏。
这怎么会是梦?
眼泪忍不住往外涌,把一切的疑惑、不安,扯出了头脑。
“……嗯,回家,回家……”林森再也没有忍住,紧紧把妈妈抱住。
这一天,自己等了多久?
这一年多,似乎比一辈子都长,让林森几乎要死在里面。
虽然说今天是妈妈的生日,饭桌上却都是林森喜欢的菜。
“大多都是你小姨弄的,我腿脚不方便,只能做点小点心……”
“没事,能一家人吃饭,就好。”就算只是和白开水,也是幸福的味道。
林森妈妈伸手摸着林森剪得利落的短发,唯一长的,只有额前遮了半张脸的刘海。
“你不是很喜欢长发的吗,把头发留回来吧,让一切都回到过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林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的能什么都没发生吗?要怎样像以前一样?
“……我不知道……”
“给自己一个机会。你不再会是一个人面对过去,你有我们。”
林森看着握着自己手的妈妈,再看着在一旁感动得眼泪直掉的小姨。
心里被莫名的情绪包围。
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她们。
“嗯。”
……
晚饭过后,林森借口帮小姨洗碗,溜到厨房里:
“妈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了?”林森认为,有的人,是一辈子都很难得到别人的原谅,就像自己。
“这得多亏了你的朋友,天天来这里陪你妈妈,为你说了不少话。”
“嗯?”
“其他的,我就不能说了,别人可是不想被知道的感觉。”
朋友?林森第一次觉得这个词是和“家”是一样的温暖。
林森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