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僧》土豆球

10、心结

　　“昨天打进去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其实你妈妈的医药费很充足了，现在的花销不用太大了，你留点钱自己用吧。”
　　林森的辛苦，小姨虽然不一一清楚，但是也是知道一些的。这孩子，太苦了。
　　“我能用什么钱，你给自己买点东西吧，天气开始冷了，你们都要注意身体。一直照顾我妈，你也不能出去找工作，我们麻烦你的太多了……”如果没有小姨的帮助，自己根本应付不过来。
　　“哎，你这孩子……”小姨明白，林森是个敏感的孩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下个星期三是你妈妈的生日了，来吃个饭吧……”
　　林森沉默了。
　　上一次见妈妈的时候，她的激动自己还记得，也还记得，无实体的语言比利刃更无情，把自己割得体无完肤，血漫一地。
　　况且，自己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看望而惹她生气，打扰了她养病。
　　“我不去了，麻烦你给妈妈过生日了。”
　　只有林森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心底的酸涩与沉重。
　　挂了电话，林森抬起头深呼吸，把泪意往心里咽，却撞见在自己背后鬼鬼祟祟的小曼。
　　“有事？”
　　林森没有感情起伏的语调让小曼好不尴尬。
　　“没……噢，想问一下你吃不吃宵夜，我下楼去买！”
　　小曼灵机一动，找个开溜的借口。
　　“不用了，谢谢。”
　　林森转身回到宿舍里，继续学习。
　　看着林森摊开桌子上的课本，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小曼连忙拿起手机就跑。
　　平常小曼也会这样没有理由地神经质，所以林森也不太在意。
　　但无意中却成就了小曼的间谍事业。
　　“喂，叶昱吗？”跑到楼下的小曼了压低声音。
　　“林森刚刚好像是在和家里人通电话，好像是林森妈妈生日什么的……但是好像林森和她妈妈的关系不太好。”
　　关系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叶昱突然想起，差点被林森掐死那天似乎听见她和家里人有过对话。上次的资料，好像有林森小姨家的地址。
　　从家里人入手，似乎是个不错的讨好方法。
　　“谢谢你了，我也会帮你留意夏邑的。”叶昱果断的表明自己的价值。
　　夏邑是叶昱的同学，也是小曼喜欢的人。
　　“恋爱间谍统一战线”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在两个人之间形成。
　　挂了小曼的电话，叶昱打通了另外一个电话。
　　“干嘛？”
　　“你怎么对我都没有好语气？”
　　“当你是我的病人的时候，我一定会对你有好语气。”
　　“那还是算了。这次我想问问你，关于林森妈妈的事。”
　　陶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生，立场必须坚定。
　　“我和你说过了，我是一名合格的医生。”
　　不会随便泄露病人的隐私。
　　“我只是想帮她，没有恶意。”
　　“这是原则问题。”
　　“法律也不外乎人情。”
　　陶霖知道，林森需要帮助，但是，外人帮不上什么忙。
　　“她们需要的是时间。”
　　“……就算你不透露点什么，我还是会去找林森妈妈的。不知道一点来龙去脉，我做出一些破坏两个人关系的事就不好了……”
　　听到叶昱半威胁的语气，陶霖气不打一处来——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用这样的小孩子手段。
　　“你得保证做每样事之前都和我说一声。”
　　“行。”叶昱听出陶霖变相的应允。
　　“你应该查出了林森在美国消失过六个月。”
　　“……嗯。”虽然不想承认在背后暗自查过林森，但是叶昱知道自己瞒不过陶霖。
　　“林森妈妈知道那六个月的事之后，没有办法原谅林森为了自己的药费而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一直把林森拒之门外。两个人的关系也很僵。”
　　“到底是什么事？”
　　“说到这里，已经是我的底线。”
　　答案就在眼前了，但是却不能知道。虽然好奇得心痒痒，叶昱还是没办法。
　　结果，是要自己去寻找的。
　　第二天。
　　汽车在一幢红砖房子一百米外的地方停下了。
　　红砖房子，只有郊外才会有了，城市里都是没有温度的水泥森林。
　　“你们在再远一点的地方等着，我给你们电话你们再过来。”
　　叶昱交代好，就走向红砖房子。想到脚下的路林森走过，就有种莫名的温馨感——如果身畔有她，两个人牵着手走同一条路，该多好。
　　“笃笃笃。”叶昱抬手，指骨敲在老木门上，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应门，也没有人开门。
　　敲了好一会，正当叶昱叹息着准备转身离开，两个外出的女士回家了。
　　“请问有什么事？”
　　郊外很少会有陌上人，小姨觉得这个人会是来推销的。
　　“你们好，我是林森的……朋友。”
　　林森妈妈呼吸一窒。
　　叶昱是对着坐在轮椅上的人说的话，但是没有得到回应。小姨忙打圆场：“先进来再说。”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以淡黄色的暖色调为主，茶几上摆放着小花瓣的野花。
　　满满的都是家的温馨气氛。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云丽女士？”
　　云丽，是林森妈妈的名字，云梦，是林森小姨的名字。
　　云梦坐在自己姐姐身边，怕她会做出激动的事情。
　　“你先去忙吧，我没事。”
　　“嗯……”看见姐姐确实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云梦就走进了厨房，不过一直有竖起耳朵留意客厅的动静。
　　“说吧，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说林森的现状。”
　　林森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捧起杯子，吹开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
　　叶昱把林森的近况，从自己为了一篇新闻稿差点被掐断气，说到最近林森的学习、工作状况，还有在游乐园面对旋转木马时的神态。
　　“林森的心里医生是我的表哥，我有问过他关于你们的事，但是他没有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但我知道林森一直想得到你的理解。她一直渴望一个家。”
　　林森妈妈放下杯子：
　　“你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说这一番话。”
　　“我……只是林森的朋友……”被提问的叶昱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这话，林森妈妈推着轮椅回了房间。
　　“她们的事不是一两天的问题了，没那么容易解决。”
　　小姨从厨房里出来，打着圆场。
　　叶昱也预料到今天来不会收获什么。
　　如果是外人的一番话就能解决的矛盾，也不会一直解决不了。
　　“我姐姐她应该是在看书，那你就先回去吧。”
　　叶昱敏锐地捕抓到关键词。接下来的几天，上门拜访时都会带上几本书，送给林森妈妈。
　　有很难找到了的第一版，也有名不经传的优美短文，还有外国各式各样的译本。
　　每天的同一个时间，叶昱都会搬一张椅子，陪林森妈妈一起看书。
　　除了第一次见面叶昱略显唠叨之外，他一直很少说话，只会在每天告别前，有意无意地透露一点林森的消息。
　　直到林森妈妈生日前一天。
　　叶昱没有向平常一样带来各具特色的书籍，而是递上了一个信封。
　　林森妈妈投去疑惑的眼神。
　　“打开看看吧。”
　　打开信封，是几张照片和一支录音笔。
　　课室、宿舍、仓库，不同的场地，同样的主角——林森。
　　每个地方，都只有她一个人，每一个她，都是同样的淡漠的表情。没有朋友，没有欢笑。
　　按下录音笔的播放按钮，传出了陌生的男声，和熟悉的女声。
　　男：最近你的情绪不太好。
　　女：……很快就是妈妈的生日了。
　　男：不去看望一下吗？
　　女：算了吧，我去她不喜欢。我还是不要打扰她静养。
　　男：那你就打算一辈子都鬼鬼祟祟地在房子外面徘徊？
　　女：……工作之后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可能不能去得那么频繁了。趁现在还闲着，多走走吧。
　　男：适当的时候还是要放松一下，你的情绪很容易走进负面的角落。工作上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钱够用就好，要适当放松一下自己。
　　女：未雨绸缪吧。呵呵，今天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连下一刻的事情也无法预知。
　　录音停了。
　　录音笔里面是陶霖和林森的声音——这也暗示了这个事情是陶霖默许了的。
　　“啪。”
　　静默的狭小空间里，泪水打在信封上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
　　叶昱站在一旁，除了递上一张纸巾之外，没有动作。
　　细细的抽泣，隐含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林森妈妈不是不知道林森的辛苦。
　　自己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怨恨的不是林森，嫌弃的也不是林森——而是自己。
　　如果自己死掉了，就不用活在这个世界上成为至亲的拖累。
　　如果不是自己有眼无珠，也不会选了一个抛妻弃女的男人。
　　自己拖累女儿的已经太多，能够做的，只有尽力把她往外推。
　　抛下自己这个包袱，或者她能有更好的生活。
　　只是没想到，自己在屋子里惦记着女儿的时候，她可能也正在外边，默默地为过错赎罪，期待亲人的原谅，渴望着一个接受她的家。
　　是自己执念了，一个愿意牺牲那么多来救自己的人，一个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会狠心地抛下自己，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许久。
　　“你喜欢林森那孩子吧。”林森妈妈擦干眼边的泪痕。
　　“我，我只是想帮她一把……”虽然是事实，但是要在长辈面前承认，总觉得有点别扭。
　　“这会很困难呀。”林森妈妈忽略叶昱说的话，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是却正中叶昱红心。
　　“明天我生日，来吃顿便饭吗？”林森妈妈向叶昱发出邀请。
　　“不，不了……时间不早了，我走了……额，那个，不要告诉林森我找过你们……”
　　林森妈妈微笑着看着叶昱离开——真是个别扭的孩子。
　　拿起放在书柜最显眼的地方的一本相册，打开，把手上的照片放了进去。
　　以前是温馨的回忆，现在是孤独的两个人，以后，一定要有坚强的笑脸。
　　女儿，以后就算有什么苦，都一起去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