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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出 墨规 ...

  •   【现在辰】

      初秋的暮色总是含着愁情的,羽千岚这么想。

      红日几乎已经要从地平线上落下了,绛黛驳色的昏沉天空中,云低压压地徘徊着,笼罩着菲城渐渐通明起来的灯火。

      西风有些凉意了,却不算凛冽。遥远的空中,依稀有几列雁字逆风而行。那些平缓挥动的羽翼,要比大雁大得多——剪燕们紧随着彼此翼尖挥出的气流,向菲城支部而去。是的,羽千岚也夹杂在其中。他正被一群剪燕吊在空中: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吊着”,几个剪燕各伸出一只手抓出羽千岚,带着他飞行,就像鹰爪狠狠地扭住兔子,把那可怜的东西揪回自己的巢里。

      是的,羽千岚本来是想等下课了再和司炳谈一谈关于“螺旋封印”的事情,想不到这家伙竟直接在课上解开了封印,害得他背上了“杀人魔”的黑锅。不过他转念一想,虽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自己的确对司炳动了杀心,因此也就泰然处之了。

      “没办法,后来才知道清溪会螺旋封印的啊。”羽千岚想着,在心里自己为自己辩解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术平时有什么用啊……难道古代清微也有试图打开螺旋封印的人吗?他又为什么会专门做一个螺旋封印的术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吊着羽千岚的剪燕忽然变了向,牵动了羽千岚的伤口,弄得他胸口生疼。

      “我说,我的肋骨可是还断着。”羽千岚虚弱地说,“你们能不能轻柔一点。”

      “你就忍一忍吧嫌疑犯。”抓住他的一个彪形大汉冷冷地说道,“支部就在前面,到了就给你疗伤,可别死在路上了。”

      “支部?”

      “对,支部,你这个没文化的傻东西。”那大汉粗声粗气地说,他挥动着强壮的藏青羽翼,风声把他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去了,“别告诉我你从没见过【墨规支部】,这东西可遍布大辰呢。”

      【墨规】——是的,羽千岚想着,那个女剪燕逮捕自己的时候也提到了【墨规】。

      “你们所谓的【墨规】,究竟是什么?”

      羽千岚几乎是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就感到后悔了。他周围的剪燕都以一种极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像看着一堆垃圾,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

      “你是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吗?”大汉嘴角一撇,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别这样说嘛。”架着羽千岚右肩的另一个男子说道。他颇有些怜悯地看着羽千岚,解释道,“【墨规】是我们大辰的行政机关之一,行政机关你知道吧?”

      看上去他完全是把羽千岚当成了从小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可怜孩子。羽千岚又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呆在“清微”十年,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误解。

      “我们墨规,是规则的守护者,法律的执行人。”那男子耐心地说明着,“我们维护社会治安,审理诉讼案件,组织全国的情报工作。像今天这样的大规模犯罪行为,自然是要我们出面的。”
      “哼,要我看——就他这副模样,能干掉一个术师就不错了!”大汉用力挥了挥翅膀,一脸不齿,“怎么看都是抓错了人!”

      “兄弟,侦察部的纵师已经探知了这个人的【魂纵】。它的频率和刚才那次冲突中另一方的术纵频谱完全吻合。”斜后方另一个人提醒道,“每个人的【魂纵】都是不一样的,这可不会弄错啊。”

      “呸!”大汉往身旁啐了一口,“老子从来不信这玩意儿!”

      “哈哈,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搞清楚过!”

      众人听得此言,不禁嬉笑了起来。大汉脸色憋得紫红,正要发作,突然一阵嘈杂尖锐的噪音响起。

      “干什么呢?”一个严厉的女声从众人腰间的佩符里传了出来,“这可是在执行任务!”

      “非常抱歉,燕下卿!”剪燕们整齐地回答到。那汉子愠怒地瞪了身后的人一眼,就不说话了。

      “这个能传声?”羽千岚望着剪燕们腰际黛紫色的六角佩符,问,“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大弦石做的。”他右边的男子轻声说道,“大弦石吸收了婉尘以后,就可以传声。说起来多亏了术师们:他们做了巧妙的设计,把它铸成了佩符的形状,还能对指定的大弦石单独传声。更妙的是,不会御法的人也能用这东西。”

      他指了指佩符边缘一些小小的阴文和嵌口。正巧,那符文里窜出一句模糊的人声,把那男子吓了一跳:

      “我们到了!”

      羽千岚向前望去。

      繁华的夜市,阑珊的灯火,清一色的青瓦屋顶,这是菲城里每日如一的夜景。

      然而,羽千岚面前的区域,却有一个深绿的穹顶覆盖在一大片房屋的上方,像撑开了一把巨大的伞。

      “天哪……”羽千岚刹那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这是什么啊……”

      “欢迎来到菲城墨规支部。”那男子微微一笑。

      若不是亲眼看见,你根本不能想象这是怎样一副画面。老树挺立在菲城的中心,粗壮的根部有一部分从地底突了出来,迫使周围的楼宇给他腾出空间。他的树干半径在十米上下,高耸而巍峨,抬头望去,感觉树冠像是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估摸算来,他大约是五六层楼那么高,无数扭曲错杂的枝干擎起深绿的硕大树冠,像是倒举着一口青铜巨鼎,投下暗不见天日的绿荫。人们不得不在白天也点上灯,才能看得清树下的路。

      “这是……树?”羽千岚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的。墨规支部,是由【仍玉巨树】的种子种出来的。”男子解释道,“我们墨规里,大部分都是剪燕。皇上为了方便我们执勤,就下令把全国的支部都统一建成了这样。”

      “那不是剪燕该怎么办?”

      “可以从地面的入口里进去。”男子指了指树底,那儿的树干上被开凿出一个入口。看起来,墨规的职员都是在树干里面办公的。

      羽千岚轻轻“哦”了一声。他随着剪燕们从宽阔繁茂的树冠底下绕进去,沿着粗大的树干向上飞行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为什么和我解释了这么多?我似乎是嫌疑犯吧。”

      男子忽然笑了。他刚张口,羽千岚左边的大汉却粗声粗气插起话来:

      “我们见过杀人犯,可没一个是你这熊样的。”

      “全员听令!押送嫌疑人降落到第一栖木后,从甲子区域开始巡逻!”

      “是!”

      一片柔和的光里,羽千岚的双脚轻轻触到了树枝。呵,那可真是宽阔结实的枝干——仿佛道路一般能让四、五人并行。树干就像粗糙坑洼的墙壁,青苔和藤蔓纠缠在上面,垂落下来。他的面前,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树洞,帷幔和守卫挡住了入口。

      他四下环顾着,树下的青瓦屋顶,宛如小孩子堆砌的积木;黑衣银甲的剪燕战士,有几人一组回环盘旋的,有行色匆匆地落在大大小小的枝头上的,也有一跃而下又扶摇直上的。他身边围着的、里三圈外三圈的警卫,正呈辐射状向四周飞去。羽千岚寻找着这里的光源——是悬在空中的光球,像一个个小型的太阳,发着比日光黯淡许多的暖光,显得高耸的树冠穹顶格外巍峨浩荡。

      “带进审讯室。另外,请一位医生来吧。我可不希望这东西没招供就死在审讯台上。”燕云在众人前方缓缓落下,一头藏青的长发束成一股在脑后翻飞,“还有……”

      “嘎吱——吱呀——”

      一种僵硬尖锐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边响起。那个女剪燕听到这声音,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低头握起腰间的黛紫色的佩符,迅速地摆弄了几下,那个嘈杂的声音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迫的男声:

      “燕云!快让你的部队——还是增援——不管怎么样赶快后撤!”

      “易上卿?出什么……”

      “别管了,快点!”

      “往哪儿撤……?”

      “往、往——嗞嗞——嗞——吱呀——”

      “易上卿?易上卿!”

      燕云藏青的双眼里掠过转瞬即逝的惊慌,然后变为决绝。她的手指在佩符上扳动了什么东西,接着她说出的话,就在四周所有警卫的腰间回放了出来:“全员听令,一级戒备!菲城领空的通讯被干扰,疑似有强烈的‘纵’,侦察部……”

      她的话被一串尖啸打断了,接踵而至的就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的,这种感觉羽千岚再熟悉不过了——

      “是高浓度的婉尘!”羽千岚惊叫道,“怎么……”

      怎么回事?!他是持有了清溪才能释放这么高浓度的婉尘啊!大辰的御法难道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和高度发达的清微文明并驾齐驱了?

      “……燕下卿!正东南空中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那块黛色的佩符像换了口气似的,又开始传出人声。“按当前飞行轨迹看,不过多久就能被视认!”

      “什么东西?说清楚!”

      “呃……频谱表现为‘术’。但是……”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的树冠突然裂开一个豁口,一种浊黑的东西好像光一样流泻了进来。空中的那些光球洒出来的冷光,都被这种诡异的黑暗弄得支离破碎。一团紫黑色的物质像深海乌贼喷出的墨汁,又像纠缠在一起的黑刃,从外面飞驰进来。枝叶的碎片随着呼啸的风声迎面扑来,这情景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纵的狂潮席卷第一栖木,剪燕警卫们禁不住这么强烈的纵,翅膀都几乎动弹不得,要往下坠去,只能凭意志力死死撑着。

      “这——这是——大仪式级别的术啊!”

      “要扑过来了!所有人后退!”

      剪燕们瞬间乱了阵脚,慌忙地向后飞散下去。而那东西越来越近,沿途那些粗壮的枝干几乎形同虚设,被那团扭动着的黑色的利刃,碾成碎片。有些大块的树枝就像断裂的手臂,以一种歪曲的角度弯着落了下来。羽千岚依稀听到上面有人发出的尖叫,像是被卷了进去。它几乎就要逼近这根众人站着的树枝了——

      “喂!你……”

      “唔呃……”

      “锵!”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做作出反应的时候,一道银光从成片的羽翼中穿插而出,撞在那团黑色的东西上面,竟发出金属的铿锵声。一个人影紧随其后,也直挺挺地撞了上去,而后踏在众人头顶上的另一根巨大树枝上。那团紫黑的剑刃样物质,硬是被拦在了半空,像被吊起来的蜘蛛,胡乱挥舞着足肢似的黑色刀刃。

      羽千岚在这一瞬间,神奇地完成了撞开守卫、踢起巨剑、凌空而起的一系列动作。

      “你、你干什么?!”燕云看着那个光与暗冲撞的中心,声音都有些走样了,“你怎么敢……袭击‘墨规’警卫可是重罪!”

      “这种事情等会儿再说!”羽千岚他艰难地用肩膀顶住他的大剑,把它当成一面盾牌,抵着那团利刃。他双手被镣铐缚在身后,气无法在身体里流动,只能凭纯粹的□□抵抗着面前强大的力量。那些弯曲的刃绕过大剑扒挠着,要切开他的身躯。

      “唔!”羽千岚觉得身上猛地挨了几下。他看到鲜血顺着刀锋的方向甩了出去,密密麻麻的黑刃不停挥舞着,在他身上割开深深浅浅的伤口。

      怎么办?羽千岚焦急地想着,这东西可不一般——要是让下面那帮剪燕去挡,简直就是送死。但是自己也被那副手铐限制着,这样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要是他能用气……

      他尝试着把手往后伸了伸,一阵剧痛,是刀刃割开手掌皮肉的感觉。同时也有一下撞击感,似乎是手铐也被砍到了。

      也许能行。

      羽千岚孤注一掷地想着,一咬牙就把手往后送去。

      咔嚓!

      羽千岚痛的两眼一黑,左臂直接失去了知觉。他也不敢往后看,只觉得手铐的束缚瞬间消失了,气如同暖流一般在全身汹涌,那些黑色的刀刃乒乒乓乓地弹了开来。他抽出残破不堪的右手,握住剑柄,纯金的气激荡而出。

      “岚岚,你的手!”刚解除束缚,清溪的声音就惊慌地回响在脑中。

      “我没事!”羽千岚怒喝一声,扳正身躯,挑出恢宏一剑。

      霎时,整团黑刃被震裂了,阳光一样金黄的气驱散了黑暗。尽管其中大部分被羽千岚的气碾得粉碎,但是少数碎片仍然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躲开!”羽千岚大喊。

      几乎是应了他的话,那些弯曲的黑刃螺旋飞着,凡是触碰到的地方无一例外断成两截。几个躲闪不及的剪燕警卫直接被拦腰斩断,利剑和银甲形同虚设。其他人惊呼着同伴的名字,一边躲避那些黑刃。羽千岚见状,立刻挥动手中的大剑,金色的剑气如滚动的新月,把黑刃都切裂炸碎。他胸口开始剧痛起来,让他呼吸困难,但他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只是不停地拦截黑刃,生怕有漏网之鱼。要是那些东西落到下面的民居——

      “糟了!”

      几片黑刃回旋而出,带出一条黑紫尘埃的轨迹。羽千岚心中一紧:这下惨了,这些黑刃可都是极强的术,不知道要造成多少死伤!

      “后退!”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像是从头顶传来的声音。

      羽千岚都没来得及抬头,一道白色的闪光就倏地从树顶被割开的缺口俯冲下来,掀起猛烈的旋风,把下落的黑刃都吹离了原来的轨道。那东西——或许是人——吹开的大片黑紫烟幕中,有几束冰蓝的光芒径直冲向黑刃,撞成一团,炸成星星点点的碎片。

      “剑气?”

      羽千岚心里顿生讶异。他知道,剑气是一种复杂的技能,只有“纵”和“气”都掌握得炉火纯青之人,才能使用它。他不是自高自大,只是想不到这等情境下能窜出如此高人。就这几发剑气看来,“气”怕是不好说,但那人的“纵”绝对在自己之上。

      他挥剑斩碎最后一片黑刃,纵身跃下,落到众剪燕围绕的第一栖木上。似乎因为体力透支,落地时他有些摇摇晃晃。剪燕们惊惧地向后退却,仿佛有一个魔人从天而降。

      “不、不可能!”燕云揪着自己的胸襟,像是透不过气来,“居然只身拦下了大仪式级别的术……你到底是谁?”

      “一个气师罢了……”羽千岚喘着粗气,觉得浑身快散架了。他胸口生疼,料想是先前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里。他左手从手肘开始整个消失了——大概是被砍断了——森然的白骨都露了出来,右手也是血肉模糊。他一咳嗽,吐出的都是脓血。“不行……我怎么能……”

      耳畔一片嘈杂,他辨不清是谁在说什么,只听得清溪不停地唤自己的名字。他真想把气凝起来,看着清溪的模样——可是他没力气这么做了。他体力流失得飞快,连清溪的声音渐渐地也分辨不出了……

      羽千岚昏死过去之前,依稀看到两翼雪白的翅膀挥舞着落到他面前。

      那大概是天使吧。羽千岚这样想着,可是哪儿有这样伤痕累累的天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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