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世》夕宿辰阳

7、第六出 归途 “这么多年

　　羽千岚猛地惊醒。

　　他仍然在岸边，手里还捧着那堆紫色草叶。苍绿羽毛的大鸟躺在他身边，一地殷红鲜血。哪有什么触手，哪有什么女子，一切恍然如梦。

　　羽千岚笑了，大概是自己不留神睡了一觉，搞得那么神经紧张。

　　可是他往另一边一看，却如同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

　　那把来自湖底的巨剑，静静地插进了泥土里。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

　　羽千岚伸出手握住剑柄，看见护手上一行清秀的古代文字。他看不懂，却觉得很亲切，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到过。他让气流遍全身，源源不断地滚进那柄巨剑里。那剑也逐渐染上了金色的光辉，像是从内部被点亮的水晶灯。忽然间，羽千岚凝出的气仿佛受了什么力量的驱使，从剑身上被抽离了一部分，化作空气中的光雾，缓慢地转动、沉积。而最后，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的样貌逐渐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少女，皮肤白皙如雪，面容像是静止在时空中一般，没有波澜。她的双眼是一泓珊瑚色潭水，波平如镜。深褐色的长发泛着柔美的光泽，垂落在她裸露的双肩上。然后她的躯体也从那光雾里凝了出来，在朦胧的光里，羽千岚一点点辨认出了她圣洁如
　　仙灵一般的……胴体……

　　羽千岚刷地一下背过身去。

　　“不好意思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能不能把衣服穿起来！”

　　“……为什么？”

　　少女的声音空灵轻柔，留得羽千岚只身在风中凌乱。

　　“你问为什么……正常人不都是穿着衣服的吗！”羽千岚一阵眩目。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破败的遗迹，茂密的丛林，无尽的虚空……对！他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眼前一片虚空！

　　“可是章鱼都是不穿衣服的呀。”少女静静地说，“你不喜欢吗，主人？”

　　羽千岚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她刚才叫我什么？！

　　冷静啊，羽千岚！鼻血可不能流出来啊！

　　说起来章鱼是怎么一回事儿！

　　“总而言之，你先穿上好吗！还有，别那样叫我！我叫羽千岚。”

　　“好的……岚岚。”

　　羽千岚双手紧握。

　　一把苍翠细长的野草被连根揪了起来。

　　这称呼变得也太快了吧？！

　　还有，这里哪来的衣服？连他自己身上这件歪歪扭扭的粗麻衣服，都是他花了好长时间织出来
　　的！她直接回答说“好的”？这是要从哪儿……

　　身后一阵迷幻的光华，是他自己的气的颜色，闪烁了一阵后，渐渐消失了。羽千岚有一种莫名的
　　感觉，感觉他身后的少女已经把衣服穿上了。虽然很不合逻辑，但他就是知道，如同他亲眼看见一般真实。羽千岚转过身去，那少女身上披了一件粗糙的粗麻衣服，乍一看，和他自己身上这件有些神似，只是变成了类似于裙子的什么东西，露出了纤细的小腿。

　　“谢谢你。”那少女珊瑚红的双眼像是望着虚空，“把我带了出来。”

　　羽千岚认出了她。这对空灵而幽静的珊瑚红双眸，也曾在那深深的湖底望着自己。他一下子愣住了，看了看手中的巨剑，又看了看这个少女。他疑惑了，那湖底发生的一切，难道是真实的？

　　“你到底是……？这副身体……？”

　　“灵魂相交之后，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灵魂……相交？”

　　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身形一动，忽而到了他的眼前，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羽千岚又是石化在原地。他愣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他脸上火辣辣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少女在茫茫虚空下，好似笼了一层薄纱，散着光晕。她看上去就像精灵一样，精
　　致、娟秀、灵动……羽千岚这样想着，却更加手足无措。

　　这……这难道是……

　　“你管这个叫灵魂相交？！”半天，他终于憋出来这句话。

　　“不是吗？”

　　“绝对不是啊！”

　　噼啪。

　　闪电一样的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

　　“什么……”羽千岚只觉得脑海中有一阵电流，刚开始非常微弱，后来却变得越来越强。随着电光劈闪，大量的信息开始涌入头脑。来不及思考，那些东西就被强行灌入——就像十年前在【回廊】里的感觉——少女的记忆在眼前重现了。

　　这是什么？

　　一片混沌，青光冥冥。藻荇横斜，怪鱼沉吟。万年来，眼前的景色从未有所改变。

　　这竟然就是眼前少女的全部记忆。

　　羽千岚一时失语。

　　她的灵魂自诞生开始，就在剑里。她有完整纤细的精神，却被困在湖底上千年。连阳光也找不到的深深的湖底，和他人交谈怕是已经变成了奢望，但她却怀着少女般的渴求：她想去看，想去走，想去生活。不是作为一把剑啊，而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清溪……是个好名字啊。”羽千岚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很短，却像有种魔力。他渐渐生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眼前“清微”万年如一的澄明长空——苍茫一片雪白。方才他不小心窥见的，少女的心思，那一刻也在他心里生了根。呵，这便是所谓的灵魂相交吧。

　　那些记忆的闪光逐渐淡去的时候，羽千岚发现眼前的少女正侧着身，非常认真地端详着周身的景色。她看着看着，忽而就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如花，在苍白的虚空下面，俨然是一挑耀眼的亮色。

　　“好漂亮啊。”

　　她抬手挡在额前，遮着艳阳。

　　羽千岚沉默了许久，忽然张口说道：

　　“世上漂亮的地方可远比这儿多呢。”

　　清溪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用那双纯净的珊瑚色双眼望着他。

　　“跟我回大辰吧。”羽千岚伸出了手，“我带你去看。”

　　她又笑了，也伸出自己气构成的手，让它凝聚在羽千岚的手心里。

　　那一天，清微还是一如既往的苍茫澄明虚空，白日如轮，怪鸟一掠而过。

　　羽千岚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要回去？”

　　风淤兰阁挪动了一下自己白皙的腿，把烟斗举到嘴边。

　　她的面前是抱着紫烟叶的羽千岚，还有一个看上去很天然的少女——她在祭坛里到处徘徊，不时
　　蹲下来端详那些断裂的石柱。

　　“那孩子叫清溪吗？我随口一说，想不到还真的有剑啊。断剑倒是有一把……”

　　“这个不能随便说啊！我居然去拔了啊，那把该死的断剑！”

　　“真是拿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啊。等一等……她莫非是？！”兰阁忽然神色大变，“想不到，
　　那家伙真的成功了？不，只是像而已……实质上是不同的吧……”

　　“师傅，你在说什么？”羽千岚一头雾水，“什么像不像的？‘那家伙’是谁？”

　　“你和她……这可真是命数啊！”兰阁没有理睬羽千岚，忽然笑了起来。良久，才恢复了她一贯的懒散、戏谑的样子，“哎……那家伙算是我一个老朋友吧，很早以前就不在人世了。”

　　“这么说……师傅对清溪很了解吗？”

　　“也不能说很了解吧，不过你带着她，倒真是挺不幸的一件事。”兰阁呼出一片紫色云团，望着苍白的虚空。

　　“此话怎讲？”羽千岚心生疑惑。

　　“她原本应该是一件御法增幅器。里面的原理很麻烦，所以我也不明白。总之，就是能让人释放出高浓度婉尘的东西。”

　　“高浓度婉尘？那有什么用？”

　　“一般人处于超高浓度的婉尘里都会动弹不得，但是增幅器持有者的能力会极大地提升。”兰阁
　　有些烦闷地甩了甩手，“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很麻烦，我也不知道。”

　　羽千岚扁了扁嘴。他的师傅虽然是“气”和“纵”的高手，但是对于“术”却一窍不通，号称是

　　“因为太麻烦了”。

　　“然后呢？”

　　“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里面应该会刻着一到两个‘术式’，很强力的那种。”兰阁看到清溪站在祭坛边缘，探头向下张望着深不见底的虚空，补充道，“不过看她那样子大概记不得了吧。”

　　“这样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说是不幸呢？”

　　“你握着剑柄的时候，就没有一种灵魂被抽离的感觉吗？”兰阁忽然径直望向羽千岚，又动了动
　　自己的腿，好躺得舒服些。

　　“这么说来……”羽千岚仔细回忆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那段记忆是不是做梦，“好像的确有……”

　　“你可要小心啊，羽千岚。”兰阁语重心长地说，声音带着一些忧虑，这可是羽千岚记忆中的第一次，“你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要是肆意使用她的话……”

　　“真的吗？岚岚……”

　　不知道什么时候，清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羽千岚的身边，一双珊瑚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你快要死了吗？……是我的错吗？”

　　羽千岚心口一紧。

　　“不会的，不是的……如果清溪自己控制的话……”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羽千岚。”兰阁叹了口气，又是一团紫云，“就像海绵遇到了水，火焰遇到了柴，她吞噬你的灵魂是她的本能，你最好还是把她放回湖底。”

　　“我……”羽千岚回头看了看清溪。她垂着头，深棕色的长发遮住的她的面容。他想，她应该很
　　悲伤吧。那幽深的黑暗，阴冷的湖水又在他眼前闪现了起来。

　　“我要带着她。”羽千岚坚决地答道，“清溪不是什么物品，想拿就拿，想丢就丢。她是个有纤细灵魂的人，是我把她从湖底带了出来，我就应该负责到底。”

　　清溪的身躯顿时一颤。

　　“说出来的话已经像个大人了啊。”兰阁忽然笑了起来，银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深意，“想去就去
　　吧，本来你就不是为了学习御法而学习御法的啊。”

　　羽千岚点了点头。

　　对，他早已经想明白了。他要解开母亲留下的秘密，把受他所累，遭受着无尽痛苦的人解救出来。为此，他死不足惜。

　　一想到要与朝夕相处了十年的恩师分别，他心里不由泛起一阵不舍。他知道兰阁不喜欢那套师生之礼，因而只是轻声说道：“这么多年来，承蒙师傅厚恩。此处一别，怕是无法再相见了。”

　　“说的也是呢。”兰阁低头看着自己的玉烟斗，却还是笑，“你的‘气’已有小成，‘纵’怕是没这个天分了。我还没传授你剑术，接下来就靠你自己摸索了。”

　　兰阁说完，浑身燃起了金色的气，一头银丝飘飞而起。她的气还是像羽千岚刚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璀璨、强大，让太阳都黯然失色。

　　“我会把你传送到你的故乡。菲城有一个叫做司炳的男人，在术学院担任‘婉尘学’讲师。”兰阁说着，把手抬了起来，银瞳里金光熠熠，“最近，他得出了螺旋封印的解法，或许能给你提供一点帮助。”

　　在一片金光包裹里，他看到兰阁挥了挥手，似乎在说些什么：

　　“……这么长时间了，希望你能有所不同……”

　　一袭白纱，几缕青烟。银发如霜，银瞳如月。

　　风淤兰阁的形象就这样在他脑海里定格了下来。

　　羽千岚忽然觉得很悲伤，也许是他潜意识里并没有想到分别会来的那么突然。他想最后再说点什么，竟然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于是在越来越盛的金光里，羽千岚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今以后，便是一个人了吧。

　　他这么想着，脑海里却跳出了一个声音，空灵而柔和。

　　“岚岚，谢谢你。我很开心……”

　　羽千岚不由微微一笑。

　　大概也不能算是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