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出 清溪 我不是主角 ...
-
【不久前清微】
“哗！”
羽千岚鞠起一捧湖水，泼到自己的脸上。湖面下他的倒影被滴落的水滴击碎，金色瞳仁化作波光粼粼。
十年了。他拜风淤兰阁为师，已经十年了。
羽千岚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深深湖水，映着他头顶一片虚空。没有风霜雨雪，没有昼夜更迭，只有一轮静止的白日。这就是清微的天空，仿佛是凝固的一般，千年来，恒古不变。
这里是【清微】。据他的师傅，风淤兰阁所说，是和羽千岚的故乡“辰”不同的异世界。
身后扑簌簌一阵巨响，是怪禽张开双翅冲向天际。它们苍绿的双翅展开就能遮蔽天空，捕杀的昆虫光是钳子就比羽千岚整个人还高。它们掠过湖面，还有湖边成片的残垣断壁，直飞天际。
羽千岚曾不只一次仔细端详这些湖边的建筑。他想，这里以前肯定是繁华的，因为那些乳白的石雕建筑看起来如此浑然天成，锈迹斑驳的青铜镶嵌在上面竟找不到丝毫接缝。只可惜盛世不再，昔日繁华被厚腻的苔藓掩盖，被滋生的藤蔓层层包裹，让他难以窥见。羽千岚觉得，清微曾孕育了高度发达的文明，远非大辰所能比拟的。他也多次问过兰阁，到底是什么人曾经住在这里，而兰阁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答道：
“也就是和你们人类差不多的种族罢了。”
他伸了个懒腰，运转起全身的气，让身体散发出荧荧金光，然后活动起拳脚，像在热身。
“喝啊！”
羽千岚击出凌空一掌，金色的斗气子弹般射了出去，笔直穿过了最后一只落单的大鸟。那怪禽凄鸣一声，轰然坠落，弄得他面前尘土飞扬。羽千岚正了正他简陋的衣衫，掸掉些灰尘，然后上前探了探那鸟的呼吸——确认它已经死绝了。
“好的，又能吃上好几个月了。”羽千岚左盼右顾，像在寻找着什么，“然后就是帮师傅采烟叶……”
是的，他早不是十年前那个看见虫子都要抱头鼠窜的孩子了。在清微这块仅存的陆地【主岛】上，他度过了十年光阴，磨练自己的气和纵，直到今天，已经没有哪个魔兽奈何得了他了。
想起当年刚被兰阁扔进这片蛮荒之地的情景，羽千岚仍无限唏嘘。这哪里是训练，简直就是在谋杀。这里的魔兽极其巨大，羽千岚几乎处于食物链最底层，而兰阁还严苛地要求他生存一周。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没吃没喝第三天的晚上，他又一次被一群巨大甲虫围攻，手忙脚乱地用掉了兰阁给自己的护身符，才勉强脱身被传送回祭坛。当然，事后免不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你还有没有出息？”兰阁摆出一脸看低俗喜剧的笑容，“被小虫子追到落荒而逃……哈哈哈……”
那是小虫子？你管那叫小虫子？它的眼珠都比我人头大了！
羽千岚心里暗自把兰阁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羽千岚在十年里，不断地重复着“被传送进主岛——回到祭坛接受兰阁的指导——再传送进主岛”的周期型训练，而且他被要求呆在主岛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还会被要求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带回三个雳狼的爪子”之类的）。按风淤兰阁的话说，这是在“磨练一个气师最基本的素质”。
“反应力、爆发力、防御力。”风淤兰阁浑身激射出金黄的闪电，直夺羽千岚面门而去。她仍是那副慵懒的横卧姿态，把玩着手里的细长烟斗，满脸闲散的笑，“气师的精华就在于此，你要把气当作自己的一部分，千岚。它不是武装，而是你躯体的延伸。你要消耗最少的灵魂，达到最好的效果。”
而一旁的羽千岚却几乎无暇聆听这些话。他慌乱地闪躲这些闪电，每次都是几个回合之后，就被击飞出去。
“嗯，好孩子。”兰阁周身金色的气消散了，她叼起了烟斗，吞吐着紫烟，“今天多撑了两回合，那么就教你下一招吧——”
在羽千岚的心里，兰阁一直是强大的、无可撼动的。在和兰阁的相处中，他慢慢了解到，兰阁并不是自己同时代的人，她通过高深的御法，长期处于沉眠的状态，已经在“清微”活了几万年。似乎当时在“清微”发生了大的变故，导致兰阁的同族都死去了。
“哇！那岂不是神仙啊？”小时候，羽千岚听到这样的说法，不由惊叹起来。
“神仙？哈哈！这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兰阁笑了起来，吞吐着紫色烟云，“你要是好好学，也能做得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银白的双眼竟有些错愕。
被当成神明看待而惊讶了吗？
几千年的时光让她感慨了吗？
为自己逃避现实而悔恨了吗？
多年后，羽千岚这样猜想过，却始终没有摸清兰阁那时候想着些什么。
然而，直到今天，羽千岚都没有办法在实战训练里动得她分毫。虽然他不断地学习新的招式和步法，对气的运用更是与日俱增，到今天甚至能使用“气”和“纵”杂糅的高阶招式，但是兰阁在他面前，仍然如神一般强。她甚至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一直是以横卧之姿，仅凭自己的气和他缠斗。兰阁也一直笑着说：
“哪天你能伤我一根头发，大概就能算你毕业了。”
那么多年，兰阁的形象在羽千岚心里竟从来没有变过，还是像他第一眼见到她那时候一样，强大而神秘。
湖水的涌动把羽千岚从回忆里扯了回来。他怀里捧着一大堆紫色的草叶，是兰阁嘱托自己去采摘的。他轻声地笑了，不知不觉中，兰阁在他心中早已经不只是师傅这样疏远的存在了，而变成了他的亲人。
羽千岚估计时间就要到了，他得赶回来时的地方，让兰阁能顺利把自己传送回去。
然而变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他身后的湖水忽然剧烈地翻涌了起来，羽千岚惊讶地转过头，一道雷霆万钧的橘红闪光就拦腰把他捆上天空。
“怎么了！”
羽千岚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他完全没有准备，弄得怀中的紫色草叶四散飘落。他本能地往身后甩去一个手刀，金色的气化成利刃，换得一声尖锐的哀鸣。他觉得腰间被松开，然后开始向下坠落。羽千岚环顾着四周，惊呆了。
他被卷到了湖心上空，而他身边，无数橘红的触手从湖底探了出来，湿漉漉的吸盘扭动着。刚才他是砍中了一只触手：他看见离他最近的一根被血淋淋地剖开，深绿的粘液涌了出来。
羽千岚在空中四面受敌，不禁有些慌乱。加上他刚才被拦腰一捆，胸腹还有些隐痛，不知道伤了哪里，更是紧张了起来。但他身法还是没乱，灵活地闪避触手的攻击。
这是什么东西？以前可从来没见过！羽千岚心想，他应该往下走，这东西的要害应该藏在湖底。
他踩着触手不断向下移动着。羽千岚全身被斗气包裹，像一团金红的烈焰。他透过缝隙，看见那些粗大的、黏糊糊的触手下面，有一小块突出的陆地。那陆地的中央，有什么东西闪耀着金属光辉——是一把剑！
“这里怎么会有剑？”羽千岚自言自语道，很是疑惑，“师傅倒是提起过，清微有一把很厉害的剑来着。难道就是它？”
对，风淤兰阁的确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湖心有剑，锐不可当，被以前活在这里的人奉为圣物。听说，只有有缘人才能拔出那把剑呢。”
噢！难道我就是那有缘人？
不，不太靠谱。
羽千岚几乎是立刻驳回了这个想法。不过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敏捷地落到那小块陆地上。在周围蠕动的触手里，那把剑笔挺地插在花白的岩石中，竟然散发出些许光芒。他伸手握住了那把剑，觉得有种暖流涌进了手心。
难道说……
羽千岚猛一用力，竟然真的把那剑拔了出来！
他激动地把剑举到眼前，端详着它的护手，还有被折断的剑刃——
“被折断了？！”
羽千岚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块岩石，剩下的半截剑刃硬生生折断在里面。
不应该啊！说好的“很厉害的剑”呢？是这样简单地能折断的吗？！
我不是主角吗？！
刹那，又是拦腰一道闪光，羽千岚被硬生生拉进水里。湖水冰冷刺骨，而且幽深晦暗。他试图运转体内的气，却失败了。羽千岚大为慌乱，以为是那触须限制了自己气的流动。而失去了气的帮助，羽千岚在这些触手面前，就仿佛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不断地下坠、下坠。冰冷的湖水倒灌进他的肺里，他不能呼吸了。他看见了两颗硕大如灯的发光眼球，还有一个尖牙密布的口器。羽千岚绝望地四处张望，他不能死在这里，有什么东西吗，有什么东西能……
羽千岚眼前一亮。
那幽深的湖底，盘绕的触须中间，竟有一把巨剑。
那把剑看起来很朴素，剑刃是半透明的，发出幽幽光辉，看上去有一人高。
眼前湖水一晃，那剑竟倏地化成了一个女子的影。
她双眼是柔美的珊瑚色，直直地望着羽千岚，仿佛要勾了他的魂魄。水波里，那女子的样貌模糊不清，像是一个虚像，一个幻影。
“你来了……”
她的声音空灵如梦，在水波里荡漾。
一瞬间，那人影闪现到他的眼前，靠近了他的脸庞。她太近了，近得羽千岚只能看见她眼眸里流转的光华。
怎么……？
两瓣柔软如花的唇贴了上来。
一股温热的魔力清泉般滑进了口中。
羽千岚失神地睁着眼。
一望无际的珊瑚红，宛如仙境之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出 清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