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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出 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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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千岚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不断地奔跑着。
他在一个回廊里,周身有些昏暗,他看不清楚。回廊螺旋地转动着,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也回不到起点——他的两侧,无数逼真的面容从墙壁上凸了出来,成了奇异的浮雕。
“你想变得强大吗?”
一个沉郁的男声。
“我想!”羽千岚毫不犹豫地喊道。
“你要付出代价才行。”
“代价……什么代价都行!”
羽千岚咬牙切齿地吼着。
那个沉郁的声音似乎阴冷地笑了。
光从羽千岚的身体里射了出来,两侧墙上的浮雕都活了:他们张开了黑洞般的嘴,悲吟着,呼啸着,如同魑魅幽魂,发出来自深渊的呐喊。
他来不及思考,大量的信息就强行被灌进他的大脑。
“这是什么——”
零碎的画面走马光一般闪烁在他眼前。
他一开始并没有理解那是什么。他看到了不同的人,看到他们经历了不同的事,看到他们爆发出不同的感情。他甚至都不认识那些人,而他们的过往就在眼前闪现了出来。好像他看见了别人的一生……
对!那就是人的一生,这些画面都是完整的人生片段,由生至死。而那些人生的主角,就都在他身边,在这个回廊两侧的墙上,化成了一张张逼真的浮雕脸庞。没错,那些浮雕就是人!他们已经从世界上离开,带着自己的记忆和精神沉睡在这里。是的,他甚至看见了母亲的浮雕,双眼平静地合着……
这到底是哪儿?!
羽千岚挣扎着,身上的光却更强烈了。所有浮雕一齐张开了口,嘈杂不堪地唱成一团。他喊出了声,几乎快要崩溃了,但是渐渐地,有什么东西清晰了起来。
御法……御法!
所有人生前领悟的御法,统统灌注到羽千岚一个人的身体里了!那些跳动的符文图样和切身的使用心得一起,成为了他的一部分。羽千岚狂喜,他渐渐能筛选出那些具有价值的信息了,从凌乱的记忆里,把关于御法的部分剥离出来——他得到了世界上所有的御法!是的,它们变成了本能的一部分,仿佛原本就是自己的。他变成了强者,大概是全城第一,不,全世界最强的人!
“渴求力量的愚钝之人啊……”在那些呼号的浮雕中,那个沉郁的声音清晰可辨地突了出来。
“现在,到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所有浮雕的双眼中,赫然闪出了血红,把羽千岚的视野弄得污浊不堪。
“人们称我御法之源、魔力之祖,也称我世间一切的术……”那些浮雕用不同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我就是御法本身,是低劣的人们妄图占有的东西……”
“贪得无厌的蠕虫啊……来到了这里,理应受到惩罚……”
羽千岚来不及说什么,他一只眼睛的视野忽然变换了。
是他肉身所处的菲城——那里已经残破不堪,如同炼狱。御法不受控地从他身上爆发出去,波及了整个城镇。巨大的黑色术阵在他身后展开,人们喊叫、躲避,徒劳地奔逃,却被闪电一般拉进了术阵,被那个怪物一般的东西吞噬了进去。
“我的孩子!”
“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亲爱的,你快走!啊——”
人们绝望地被一个个拉走,被死神的镰刀割走了生命。
这是他做的?不可能……他已经成了强者,为什么不能自控?
“不……不!”羽千岚尖叫,“快停下来!”
“你是一切的祸根,是罪恶之人……”那些浮雕呐喊着,“屠杀者!魔鬼!”
“不是的!我只是想——”羽千岚哭喊着辩解,却被菲城万千灵魂的尖啸淹没。
他只是想变强而已,变得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救我——救我!”
“求求你!停下来吧!”
“妈妈——!”
“不!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羽千岚痛哭着蜷起了身体。他眼前的人间炼狱,就像一场噩梦。他竭力压制着自己,却如同螳臂当车。他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是掌握了世间所有的御法,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极恶不赦!”
“千刀万剐!”
那些浮雕愤怒地咆哮着。
“对不起……对不起!”羽千岚凄厉地尖叫。极度的悔恨、痛苦、恐惧翻涌在他的心底——他能感觉到,那些亡者的恶意和仇恨,还有对自己最毒辣的咒骂。
他分离的肉身和精神一起歇斯底里地呐喊了起来。可是他越抗争,滚进他脑海里的记忆就越密集,身上爆发出的术法就越多。就像一个狭小的容器,怎么能盛下整个海洋?
楼宇开始崩塌。熊熊烈火,猎猎冰风。大地的颤抖里,人们死去。
所有残忍至极的死状,都忠实地一一呈现在羽千岚的脑海里。
“我不要了!不要了!”羽千岚哭泣着抱紧头颅,“求你了——停下来吧!”
而这场杀戮盛宴却始终没有停止,整个菲城被一点点蚕食殆尽。羽千岚一个劲地道歉:他本可以有选择,他本可以拒绝,可是他接受了这恶魔一样的力量,把自己也变成了披着黑裙的死神。整个菲城,上万条人命,就像染满污血的万丈高山,狠狠地压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羽千岚几乎是匍匐在地,血泪洒落一地。他身后的黑色术阵咧开了狭长的口子,像是满足地邪笑着。
“记住你的罪孽,去【记忆回廊】折磨自己吧,愚钝的人类!”那沉郁的声音说道,像一个刑官。“你已不配活在世上!”
忽然,一道耀眼温暖的白色光芒。那黑色的术阵蠕动着,似在退却。
“你是——”
羽千岚没有力气抬头,只是一个劲地呢喃嗫嚅。那白光就像是神的洗礼,把自己崩溃的精神重新组装了起来。
他感觉那个沉郁的声音,还有黑色的邪恶术阵逐渐消失了;亡者的记忆和御法渐渐从自己体内淡出。可是万千亡魂死前的哭嚎,却不停地回响着,像一个魔咒,一具枷锁。
直到他失去意识之前,记忆回廊里母亲的浮雕仍然在他眼前回荡。
他记不得母亲生前的记忆,可是她最后的嘱托却高出所有亡魂的呻吟,穿彻了他的两耳。
“望用以正途。”
母亲的声音沙哑、轻柔,稍有倦意。
对不起,辜负了您……
我未用以正途。
羽千岚再次醒来时,他以为自己到了神的所在。
他眼前缭绕着烟雾,有一种奇特的香气。他正躺在一片圆形土地上,像是一个祭坛。藤蔓和杂草从花白的岩石缝隙里钻了出来,雄宏的石柱或全或残,竖在这个祭坛的边缘。而祭坛的外面,却是一片不见底的浩荡虚空,和天际线接在了一起,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天空澄明,白日如轮,庞大的怪鸟一掠而过,寂静无声。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儿,似曾相识。
“醒了吗?”
说话的是祭坛中心横卧的女子。
那女子满头白发如霜,却没有显得一丝苍老。她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一只手把着一杆玉烟斗,一袭白衣如纱,一身青烟如仙,满面慵懒,双眼戏谑。她周身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在慢慢流进她体内,更是让她如同一个谜。
幼年的羽千岚挣扎地爬了起来。
“我……死了吗?”
那女子笑了,把烟斗举到嘴边。
“你不幸地活着。”
她吞吐着烟雾,饶有深意。
“你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我叫风淤兰阁,你在【清微】。发生了什么,这要问你了。”自称风淤兰阁的女子懒洋洋地说道,她的眼眸银白如皎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羽千岚,“还真是有几分神似。这样想来,能成功打开螺旋封印,也没什么奇怪了……”
“螺旋……封印?”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风淤兰阁把视线移开,用烟斗敲打着白岩和青苔,抖出了一些灰烬,“这可不能忘记啊:母亲的心血,背负的罪孽,无数人的性命……”
“呜……!”羽千岚感觉头忽然痛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尖叫。记忆的碎片交替闪烁着,绝望、悲愤、恐惧……
“好像记起了一些。”风淤兰阁又笑了起来,“很好,再想想。无尽的回廊,壁画和浮雕,还有赤红的双眼……”
“不要再说了……!”羽千岚痛苦地跪倒在地。他记起来了……他记起来了!
他是杀尽整个菲城百姓的罪人,他是贪图力量,而沦丧人性的恶魔。
“我不应该……我本可以……我竟然说了什么代价都可以……”
羽千岚哭泣着,开始用头撞击祭坛的白石地面。一下又一下,撞得他额头上血肉模糊,花白的粗糙岩石上,一片刺眼的血红。
“是你救了我!为什么?让我去死有什么不好!我还有什么勇气活在世上!”
“你以为死去就能偿还罪过吗?”兰阁吹出一口紫烟,笑了,“你一个人的命,能抵上几万条吗?”
“不……”羽千岚痛苦地瑟缩着,“可我……可我没有别的方法赎罪……”
“你曾经怀有憎恨,所以你渴求力量。”风淤兰阁挪动了一下身躯,伸出了手,“可你真的明白那力量的本质吗?”
羽千岚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祭坛中央,这个神秘而美艳的女子。
“你说……本质?”
两束金黄的光辉猛地窜进他的双眼。羽千岚不由大声惊叫起来,因为他的眼球像是突然燃烧了起来。
“我把气打入了你的双眼。睁开眼睛吧,你应该看一看。”
羽千岚勉强睁开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梦境一般虚幻的景色。
整个视野中,有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明灭闪烁。它们前一刻在这里,后一刻就不在先前的位置了。就像无数飞舞的精灵,闪耀在空气中。它们汇集在一起,却形成了河流一般的光辉飘带,从远方浩浩荡荡地奔涌过来,穿过自己的身躯,又流向身后更远的、未知的地方。羽千岚仿佛置身于浩瀚的星河,被炫目的闪光笼罩着,成了一块灰暗的陨石。
“这是……?”
“这就是婉尘。”风淤兰阁笑着说。她浑身也散发着同样的光芒,却极为耀眼,像是太阳,把周围颗粒的光芒都掩盖了,“是我们灵魂的源泉。”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
“你再看看自己。”
羽千岚垂下头,他的双手也闪着光芒,却极为微弱,如同狂风里飘摇的烛火,在遮天蔽日的流光溢彩中,显得苍白无力。
他心口一紧,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灵魂,就是由婉尘构成的。”兰阁说,“你的灵魂越强,你看到的光就越强,也就是说,寿命就越长。我们使用御法,其本质就是调用自己灵魂里的婉尘,让自己的精神实体化。你踏入回廊,不仅解开了所有亡者的螺旋封印,还并发动大量御法。这期间所消耗的灵魂,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羽千岚如遭到了雷击一样,怔怔地望着自己身上的微光。
“你的意思是……我就要死了?”
“暂时不会,但是也快了。”
羽千岚抬眼望去,他眼前的光芒渐渐地隐去了,视野恢复到了正常的样子。看来是刚才兰阁打入的气渐渐消散了。
“你在回廊里看见了‘那个’吧。他诱惑了你,然后利用了你。”兰阁接着说,“虽然我阻止了他夺走你的灵魂,但是其它万千黎民就不一样了——他们被‘那个东西’吞噬,不但从这世上消失,而且不能长眠在回廊里,得以安宁。”
羽千岚想起了那个沉郁的声音,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阴冷红眼,又是一阵心悸。
“那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
“那些人……”羽千岚惶恐地问道,“会怎么样?”
“他们要受无尽的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话仿佛一道阴冷无比的寒光,逼得羽千岚缄声伫立在原地。他仿佛听见了苦痛的回音,在时间的激荡下,被无限放大。
“如果你当真感到愧疚,那你面前的道路应该是很明朗的。”兰阁放下了手里的烟斗,一双银白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看起来深邃而难以捉摸。“还有人在等待救赎。”
羽千岚似乎耳边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迷茫地开口:
“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要生,还是要死?”兰阁又伸出了手。这一次,她的手上爆发出强烈的光辉。那是神明的审判之剑的颜色,耀眼的金黄。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致她头顶上一片虚空忽而失了色彩,变得灰暗无光,连太阳都不敢与之相媲美。
“你若认为自己的一命能抵偿几万,那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赎罪。”兰阁雪白的长发飘舞了起来,白色的纱裙贴着她的身躯向后翻飞,勾出了她身躯的轮廓,简直就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懒轻柔,像在和羽千岚闲谈。
年幼的羽千岚浑身笼罩在这光芒中,孩童的躯体染满了方才杀戮的鲜血,面前女子强大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身躯。是的,又是这种压倒性的力量。他一度也拥有过这种超越神明的能力,但他离开那条回廊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能带走——那些人的记忆、强大的御法、无尽的力量……而现在,看着面前让人窒息的强光,他也没有丝毫倾慕。但是有些时候,人做出的选择就是如此矛盾。
“您是气师,对吗?”
“是的。”
“请您替我铭式。我……我要拜您为师!”
羽千岚跪了下来,双眼坚决地望着兰阁,似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而他面前的白发女子,只是微微一笑,那利剑一般燃着金光的手一挥而下。
“不过我可教不了你什么。前事不忘,后事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