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世》夕宿辰阳

4、第三出 母亲 那声音沙哑

　　第三出母亲

　　【十年前菲城】

　　“苍天裂兮江河回，狼烟起兮群魔出。青肤紫胄兮一当十，乘龙御兽兮驱神龟。”
　　——《辰史》

　　在羽千岚的印象里，他的母亲羽妃颜总是不苟言笑的。

　　母亲嫁进羽家后，就随了夫姓。羽千岚的父亲是普普通通的将士，或许是生不逢时，赶上了连年战乱。羽千岚觉得，母亲以前似乎是温柔和善的一个人，总是在父亲出征时笑着拂去他甲胄上的草屑，祝他凯旋而归。那时，父亲腰间闪烁的金色佩符，在羽千岚的眼里，就是战神的护身符。

　　父亲第三次出征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概是找不回尸骨，前线只寄回了父亲的佩剑。尽管用心擦拭过，可是上面的血污却怎么样也除却不掉，闪着斑斑点点的黯淡红光。

　　母亲从那时起，就变了个人似的。羽千岚记忆里的母亲，也几乎都是这之后的模样。

　　母亲去得最多的地方，除却家里，大概就是术学院的研究所了。她是非常优秀的研究员，有一间单独的实验室。那时，羽千岚还很小，他每次到那间实验室里时，都有种压抑的感觉。书架上塞满了被翻阅得快散架的书籍，整个房间里也堆满了书，山一样地耸立着，勉强让出一条狭窄的小路。母亲的书桌那边，情况就更糟了。草稿和文案横七竖八地躺着，上面叠着几个陶瓷茶杯，似乎随时都有翻倒的危险。

　　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深深的靛青色，在书桌前摇曳的光球下边，像一朵忧郁的花。

　　然而，她总能神奇地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在哪儿。她听见羽千岚走走停停的脚步声，就会用疲惫的声音引他过来，并嘱咐他取来面前第二十三个书堆边上，斜躺着的一叠报告。

　　“对不起啊千岚……”她一头青丝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眼睛半睁着，透过半月形的镜片望了过来，“妈妈很忙，今天你去纳兰姨妈家吃饭吧。”

　　这是羽千岚小时候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她的声音，沙哑、轻柔，稍有倦意。

　　可是这样执着探求真理的母亲，却始终都学不会御法。是的，使用御法是要天分的，她不幸少了这份天资。

　　羽千岚不记得母亲做出过什么杰出的贡献，不记得她发表过什么重要的论文，甚至不记得她跟其他伟大的术师有过什么来往。她始终是一个人，在那间昏暗拥挤的实验室里，奋笔疾书。

　　母亲爱喝很浓的茶。羽千岚尝过一次，几乎是药一样的苦。他一直很奇怪，她为什么喜欢喝这么难喝的东西。母亲总会轻声回答：“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

　　羽千岚的父母都没有施术的才能，羽千岚自己更是对施术一窍不通。因此，他在菲城的那些童年岁月，并不是很愉快的。他整天被那些术师的孩子们嘲讽欺辱，却从不肯低下头。

　　“你的爸爸妈妈才是废物！”幼年的羽千岚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用身体扛下了所有的术法和讥笑，向着那些招人厌恶的术师孩子挥舞着拳头。

　　可是，任凭他怎么反抗，凡人在御法的面前，终究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那天，母亲看到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羽千岚，似乎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欲言又止，似乎是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嗵地一声跪了下来，把羽千岚拥进怀里。

　　“对不起啊……千岚……生在我们家，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颤抖着，她满头凌乱的青丝挡住了羽千岚的视线。一片漆黑里，羽千岚觉得肩上仿佛是有温热的暖流，沾湿了他残破的衣襟。

　　她的声音沙哑、轻柔，稍有倦意。

　　他要变强，变得比什么人都强，强到没有人敢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的父母！

　　从这天起，到那天为止，到底过了多久，羽千岚记不太清了。

　　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湛蓝如宝石一般的天空，忽然像是摔碎了一样，裂开了漆黑的口子。
　　母亲惊慌地抱着他，窗外飞沙走石，杀声震天。

　　羽千岚听到野兽的吼声，听到人的惨叫声，听到金属切割血肉的模糊声音，听到地狱深处的鬼魅哀鸣。他们在母亲的书堆后面，书桌的前边。那个昏暗的光球扑闪了几下，就熄灭了。

　　“妈妈……天空裂开了！是魔族要来了吗？”

　　“莫要胡说！”黑暗里，母亲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却有一丝颤抖。

　　是的，这是辰自古以来口耳相授的传说：在大辰所处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异世界存在——【大赤】。生活在那样贫瘠寒冷之处的异类，觊觎着我们的居所，而在千年之前爆发了战争。他们皮肤青紫，驾着魔兽巨龙，人们畏惧他，而称之为【魔族】。当时的大辰帝王【炎离】，也是御法的创造者，只身击退了魔族大军，却因为使用禁术而灵魂破散。传说，炎离灵魂的碎片啊，将永远留存在大辰的土地上，世世代代保护着人们不受魔族侵袭。

　　“千岚，你听着……”在黑暗中，母亲的声音沙哑而轻柔，还是像往常一样有些疲惫，“你现在就开始跑，从这儿开始，连转三个弯，第十五个书堆下面有一个洞口。你从那儿进去，会看到一个小房间。你就呆在那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要出来！”

　　“可是妈妈怎么办？”幼年的羽千岚直勾勾地望着她。

　　“妈妈过一会儿就来。”

　　“不！我一个人哪儿也不去！”羽千岚倔强地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你去你就去！”母亲厉声斥责道。她的半月镜片反着白光，弄得羽千岚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般严厉的模样。

　　羽千岚委屈地咬着嘴唇，转身就跑。他在黑暗中，却驾轻就熟地走着。这儿他来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也知道要往哪里走。他数着步子，转了第一个弯。

　　“砰！”一声巨响，他身后被书堆挡住的地方，实验室的门被强行轰开。

　　“这是什么地方？乱得跟魔窟似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管他呢！都是下界的糟粕，烧完烧完！”

　　“为了我至高的神！”

　　他身后，有书堆“噼噼啪啪”倒下来的声音，有火光从烫金的书籍缝隙里流泻了出来。

　　那都是什么人，是魔族吗？魔族要来了，像传说里的那样，来侵略大辰了？

　　羽千岚咬了咬牙，往前跑着，转过第二个弯。

　　“哟，还有个女人？”

　　“哈哈哈，你这是要做什么？想杀我们吗？”

　　魔兽凶猛的吼叫着，随后，是母亲凄惨的尖叫声。

　　羽千岚的眼睛红了，他脸上母亲那记耳光还火辣辣地疼着。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着。

　　那是什么东西的叫声？妈妈……

　　第三个弯……

　　“这人真麻烦，干什么啊？”

　　“不能……往前……”

　　母亲凄厉的尖叫。

　　羽千岚摸着凹凸的书脊，数到第十五个，一点也没有犹豫地钻了进去。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母亲的指令，还有一片让他毛骨悚然的混沌。

　　他蜷缩着身体爬行着，身后有书山直挺挺地倒下去，有火苗的爆鸣声，好像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羽千岚重新见到光明时，正身处一个被书墙封闭的密室里。三面石墙正对着他，古代符文扭曲地雕刻在上面，连成很多巨大诡异的圆形术阵，发着黯淡的紫粉色。他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一步，那光芒却更加旺盛了，像是火炉里被添了一块干柴。

　　这是什么……是母亲做的吗？

　　羽千岚不明白为什么，见到这些陌生的符文术式，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轰隆！

　　他背后的书墙背向他坍塌了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羽千岚惊恐地回过头，向后退去。

　　他面前，是坍塌的书籍，灼人的火海。

　　三个披着紫色甲胄的身影在火焰中左右摇摆，他们身边是一头狰狞的魔兽，长得像野猪，獠牙可怖地弯曲着，小小的眼睛里闪着火光和杀气。那些头盔下面的面容，竟是青紫色的皮肤；他们的躯体，看上去极其强壮剽悍；在火焰中，他们手持染血的利剑，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唉哟，原来是小孩子啊。”一个人影抚摸着那野猪样魔兽的毛皮，森然笑了，“枉我们费这么大的力气，还以为是重要人物呢。”

　　青肤紫胄兮一当十，乘龙御兽兮驱神龟。

　　传说在此刻，竟然应验。

　　“你们是……你们是魔族！”羽千岚一直退到了到了那扇刻满符文的墙脚。

　　“你再叫一遍那个称呼试试！”一个身影朝边上啐了一口，亮出他寒光闪闪的佩剑，“恬不知耻地占领‘圣地’的猴子们……真不知道谁是恶魔！”

　　“传说……传说竟然是真的……怎么会……”羽千岚眼睛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妈……你们把妈妈怎么样了？”

　　“哦，你说这个吗，小朋友？”

　　另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个什么东西。他漫不经心地把那东西往边上一丢，它就咕噜噜滚到了一旁，溅了一地斑驳猩红。

　　那是羽千岚的母亲——羽妃颜的头颅。

　　母亲的头发还是像往常一样凌乱地披散着，只是被血污染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她的半月镜片碎了，眼睛和嘴却还是死死地睁着。她大概是要说些什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妈、妈妈……”

　　羽千岚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随着他金色的瞳孔惊惧地扩散、抖动，整个房间的术式像活的心脏一般搏动着。

　　“嘿嘿，别怕，小朋友。”那紫色盔甲的士兵挤出一个恶心的笑容，“你马上就能到你妈妈那儿去了……这是玷污神灵的应得报应。”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羽千岚绝望地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要是他会一点儿御法——母亲就不会——

　　他为什么这么弱小？他难道什么也做不了吗？！

　　他们居然杀死了母亲……！

　　他要变强！他要把这些人都杀得一干二净！

　　刹那之间，墙上所有的术式一齐绽放出耀眼的玫瑰色光芒。那些古怪的符文，就像活了一样，跳起来缠绕到羽千岚的身上，交叠纠缠到一起。狂风从羽千岚周身流泻了出来，逼得三个士兵向后退去。大地在颤抖，天空在悲鸣，一阵阵心脏搏动般的“纵”冲击着狭小的房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羽千岚幼小的身体漂浮了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

　　“你们都得死——！”

　　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身躯，羽千岚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在朦胧中，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轻柔，稍有倦意。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

　　“望用以正途。”

　　像是一段虚幻的梦，一道染着血泪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