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世》夕宿辰阳

3、第二出 封印 “这可真是

　　黄昏迫近，红日有些西斜。

　　菲城术学院蒙着秋阳。那些精心雕琢的木门，弧度优雅的飞檐，还有鳞次栉比的青瓦都添了一抹黄橙色，泛出古朴的柔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第一讲堂正冒着滚滚黑烟。异色的光辉在浓烟里若隐若现，即使远处的人都能隐约感觉到【纵】的余波，还有爆炸的轰鸣。

　　第一讲堂内，更不用提有多狼藉不堪了。

　　“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冰箭冲开浓烟，撞碎在教室末端的木墙上，一地晶莹的破片。缠着粗布的包裹摔落到地上，在青石地上滑滚着，撞在讲台边缘，停了下来。那两枚冰箭在前一秒应该确实穿透了清溪的身躯，可是现在，眼前却没有了那少女的身影，只有在火光的上方，回旋流变的漫天金雾。

　　“清溪，出鞘！”

　　随着羽千岚一声呐喊，那些发光的金色雾气，像是受到他的吸引，涡旋着涌向他。霎时，以匍匐在地，被两条粗大的铁链死死绑住的羽千岚为中心，掀起了一阵纯金的风暴，周围的术师惊得四散退开。强烈的光辉中，只听得铮然一声暴鸣，两根铁链硬生生被羽千岚挣断开来，沉重的铁块擦着司炳的脸颊飞过，击嵌进他身后高耸的陈列架，木屑和琉璃碎片四散飞射。

　　“怎么回事！那个少女的身体竟然是气构成的？！”司炳用手臂遮住眼前的强光，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种违背常理的事……”

　　金光中，只能隐隐看出羽千岚站立的身影，他不远处那个被重重缠绕的包裹，也被吸引飞向了他的手中。那些粗布被炽热如艳阳一般的斗气瞬间燃尽，露出一个尖锐的轮廓。

　　“这是……！”

　　一声类似凤凰涅槃时发出的凄迷尖叫，一阵眨眼间熄灭所有烈焰的凛冽气浪。强光一时间蜕尽，只有羽千岚一个人站立在众人之中。他上身的衣物都被火舌舔拭干净了,只留下线条分明的浅麦色身躯。他手中握着一把巨剑，剑朝下刺破青砖石，露出漂亮的、半透明的银白色剑刃。剑柄呈现淡淡的金色，没有什么浮华的装饰，只是护手上刻着一小行清秀的古代符文。首先从讶异中回过神来的，是司炳。

　　他咆哮着提醒满教室的学徒：“愣着干什么？！别被唬住了，快……”

　　可是那喊声却像忽然挣断的琴弦，直接被扼回了喉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席卷上众人的心头，像死神冰冷的手正探抚着自己炙热的心脏,像巨兽在耳边呼出腥臭的鼻息。那是死亡的气息，是面对着绝对力量的畏惧。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想撒腿就跑的冲动，但全身又好似灌了铅，根本不能挪动一步，即使想举起术器，身体也像被禁锢一样，完全不能挪动。他们直挺挺地看着羽千岚，可是他只是站在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气包裹着他的身体。

　　“呼……呼……”司炳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惧。他的双眼睁得很大，斑白的两鬓淌出了汗水，脚下的解旋术式寂静地转动着。“这是【纵】吗？不……只是高浓度的婉尘……为什么？释放出这么高浓度的婉尘，你的灵魂早就该涣散了！”

　　“这可都要感谢清溪。”羽千岚反手拔出身侧的巨剑，然后双手握住，高举过头顶，“我没有时间和你废话，司炳。为了这里所有人的性命，你只能死去了。”

　　“那把剑……气身躯的少女……高浓度的婉尘……”司炳张口结舌地望着浓厚的金黄色的气灌注到那把巨剑里，让它看上去像神灵手中的制裁圣剑。“你握的是……什么东西……”

　　羽千岚没有回答，他苍黑色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着，双眸的金色像是要翻涌出来一样。他前踏一步，整个人神似一把张满弦的弓。他双臂倾尽全力挥下，一道金色的、贯穿天地的剑气被他牵引着冲撞出去，直逼司炳的面门。在这磅礴的剑气面前，司炳像是巨人脚下的蝼蚁，显得格外渺小。

　　“不——”司炳惊恐地高呼着，强光掩盖了他的视野。那一瞬间，他脚下的术式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剑气像毫无阻碍一样通过了司炳的身躯，炸裂在高耸入斗拱的陈列柜上。讲堂的穹顶被剑气一割为二，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青瓦簌簌倾倒下来，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在崩塌的陈列柜面前，司炳的左半边身躯微微一斜，沿着肩到腰际，齐整地被割成两段。他的左臂连着头、颈和半边躯干，像泥石滑坡一样滚落到地上，模糊的血肉和脏器啪嗒啪嗒地坠了一地。剩下的身体却令人发怵地直立着，粘稠滚烫的鲜血像瀑布一样喷涌出来，溅在羽千岚的脸上和胸膛上。整个陈列架轰然坍塌，那些珍奇的晶石都像烟花一样，在漫天烟尘木屑中，绽开绚烂的火树银花。

　　精纯的气从羽千岚全身迸发而出，汇聚成一个人型的轮廓。清溪白皙姣好的面容，和瀑布般的棕色长发渐渐从那模糊的气团里显现出来。一时间，周围弥漫着的让人恐惧的压迫感烟消云散，而全部的学生甚至都顾不得张开保护自己的结界，大声惊呼、尖叫起来。惨红惨红的夕阳从破裂的斗拱里泻了进来，弄得整个教室仿佛鲜血淋漓。

　　清溪珊瑚红的眼眸哀伤地望着面前惨烈的情状，双眉浅浅锁紧。她张开了双唇，像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

　　“安息吧，司炳导师。”羽千岚背过身去，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忍，“你若是吟唱成功，恐怕整个菲城都不能幸免遇难……”

　　“请别随便给人盖棺材板，行吗？”

　　雷鸣龙吟一般的尖啸盖过了讲堂坍塌的巨响，血红的光芒飞射在破败讲台的上空，穿插着构成扭曲的古代符文和几何图形。羽千岚惊悚地转身，司炳的断成两半的身躯正以一个扭曲的姿态漂浮在空中，内脏漂浮着塞回腹腔里。羽千岚身上，司炳的鲜血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钢铁，纷纷飞回了讲台那边——司炳的“尸体”正以一种极为令人作呕的方式重新组合在一起，肌肉和经络像扭动的蠕虫缠结到一起，企图回复到未被切开时的状态。

　　“你……”羽千岚惊惧地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啊！复活了……”清溪仍是动乱不惊的淡然神色，反而像是有一丝讶异的欣喜。

　　“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吧！”羽千岚瞬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一道猩红的血柱就猛抽向他的腹部，直接把他甩向墙壁。他手一松，那柄巨剑脱手飞出，斜插到地上。残破不堪的木墙被直接撞碎，羽千岚像脱线的风筝，一头栽到门外的青砖地上。他挣扎着要爬起来，那血柱却像活的一样，扭动着变成了爪子般的形状，把羽千岚擎住，卷向空中。

　　“岚岚！”清溪惊叫道，她一向静如止水的珊瑚红双眼，看到羽千岚痛苦地挣扎，浑浊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竟不由得慌乱地颤动起来。“对了……剑……”

　　清溪灵捷地奔跑起来。司炳残缺的双手一震，两道血柱像挥舞的长鞭，但是却像穿过虚空一样，直接穿透了清溪的身躯。她被击穿的地方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海市蜃楼的浮光微震。

　　“果然是气的身躯。”司炳邪魅地一笑，用一团污血把那柄巨剑包覆了起来。清溪却视若无睹，毫不减速地冲向那团蠕动的血块。令她惊讶不已的是，自己虚无的身躯竟然撞上了那血团，反而被弹了回去，趔趄地后退了几步。

　　“怎么会……”清溪水晶般精致的面容上，交错闪过几丝诧异的神色。但她没有片刻犹豫，双眼一闭，就把全身化成金色的光雾。“至少也得回到剑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同样的污血猛地将那光雾也裹在了里面。讲台的边缘，仿佛多出了两个黑红的软球，而大一些的那个，正猛烈的搏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清溪！咳咳……”羽千岚被巨大的血手扼住了全身，几乎要窒息了。他听到自己肋骨咔啦啦碎裂的声音，尖厉的疼痛冲击着他的内脏。“不可能……禁锢住了‘气’和‘灵魂’？”

　　“哈哈哈哈哈！”司炳此时身躯已经连接到了一起，血肉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着，“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在我被你斩开的一瞬间，解封竟然完成了！那些远古的、失传的术式，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脑海——啊！太美妙了，太美妙了！”

　　他放肆地大笑，全身喷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原状，像展现了一次神迹。他冲着崩塌的教室里，近百个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术师，高声宣布：“这就是‘世间一切的术’！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神，我就是至高无上的王！”

　　“噢——！”

　　在弥漫着腥甜血腥味的空气里，众多的术师们又一次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在他们眼里，讲台上那个起死回生的人，简直是转世的神明，头顶着令人眩目的光环。

　　“不知天高地厚的气师！”司炳怒视着羽千岚，后者正不断地吐出鲜血，双腿在空中踢蹬着，神色极为痛苦。“你虽然厉害，有着一把奇异的武器，但是在我面前，就像是蝼蚁一般！我现在甚至能操纵时间，已经是不死之身！而你，企图违背我的低贱杂种，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司炳身后猩红的术式，明灭变换着。他身下污浊的血泊，忽然就凝出一柄尖锐的长枪，在杂乱的欢呼声里，笔直刺向空中的羽千岚。

　　羽千岚望着那柄飞驰而来的血色长矛，瞳孔惊惧地紧缩了。

　　“咦……怎么……”

　　台下的欢呼突然归于宁静。

　　那柄尖锐的长枪，却凝滞在羽千岚眉心前方分毫之处，颤抖着不向前刺去。

　　下一个瞬间，锁着羽千岚的血手，禁锢着巨剑和清溪的血块，还有那柄长枪，都分崩离析成液态的血水。那些血水就像失去了控制，倾盆泼在青砖地上，遍地都是凄迷的血色。

　　“呜……啊……”司炳身后的红色术式，扑闪着黯淡了下去。他双手按压着头颅，不知道为什么，神色极为慌乱。“怎么、怎么了？这是……什么？！”

　　“咳咳……【反噬】要开始了……”羽千岚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全身浴血，粘稠的血浆滴滴答答地从身上滴落到遍地的血池里。“清溪，快到剑里去。”

　　“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司炳揉捏着自己斑白的头发，仰天咆哮了起来。他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起来，深陷入眼窝的双目布满了血丝。他身后赫然跃出一个漆黑的术式，上面是谁也没有见过的花样，远远看去竟如恶魔的媚笑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不要——呀——！！”

　　那个术式宛如活物，弹射出黑色的触手，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把一位女术师猛拉了过去。两道黑色的锯齿状裂痕在术式正中敞开，里面是一片混沌的漆黑，像深海里某种生物黑黢黢的口器，准备着享用饕餮盛宴。

　　“你要、你要干什……！”

　　“咔嚓！”

　　女术师惶恐而扭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头颅被豁然合拢的裂痕吞食了进去，只留下脖子上歪歪扭扭的血洞，汩汩地涌出粘稠的深红血浆。

　　“咔嚓咔嚓……”

　　那一瞬间，众人都没有来得及摆出任何表情。只有大地颤动的悲鸣，和第一讲堂崩塌的巨响，在这片空间里回荡。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讲台上，一个巨大、诡异的术式，一具四肢还在反射性地挣扎抽动的女尸，还有那格外刺耳的咀嚼声。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呀啊啊啊啊——”

　　“不！我……我不想死……！”

　　“术在吃人，术在吃人！”

　　惊惶失措的学生们尖叫奔逃，相互推搡。不慎跌倒的，就是被百十人践踏得血肉模糊。然而，所有即将靠近门口的人，都被一道漆黑的闪电洞穿，然后急速拉回讲台中心，留下沿途一道血痕。那黑色术式活像一个魔鬼，迅速而无情地捕食教室里的学生，正中那道混沌的豁口飞快地张合，像贪婪地咀嚼着腐肉的猎犬。鲜血如瀑一般从讲台那儿喷溅开来，形成一道血色的喷泉，把还在奔逃的学生身上的术师袍，都染成了腥臭血红的魔道服。

　　“地狱……这真是地狱。”羽千岚双手忿然捏紧了，悲痛和决绝在他的双眸里一闪而过。纯金的斗气把他的四肢照得透亮，他像一道金色的闪光，躲避着漫天黑色的触手和奔逃的学生。他的耳畔，是惨痛凄烈的尖叫，和肉块飞溅的浑浊声音。

　　“现在该怎么办？我怕是杀不了司炳第二次了。”

　　羽千岚疾驰向他的巨剑，反手将它拔出。清溪的身躯化为金雾，旋转着滚进羽千岚的体内。她空灵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直接响了起来：“岚岚，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我身上刻的‘术’。”

　　“什么术？想起来也对现在的局势没什么改观吧！”

　　“螺旋封印。”

　　羽千岚一怔，然后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你救了好多人的命啊，清溪！”

　　“可是……用那个术的话，岚岚你的寿命……”清溪的声音有些犹豫。

　　“别管了，用吧！”羽千岚一边舞动身形，躲闪着触手的袭击，一边紧张地看着台中央的司炳。司炳的双目已经被染得漆黑，口中向外吞吐出污秽的黑气。“我剩下的那点儿寿命，你要多少，就拿多少！”

　　“……好。”脑海里，清溪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淡淡地做出回应。羽千岚猛然有一种奇异而难受的感觉，那是自己的一大块灵魂被猛烈地抽离身躯的感觉。他的灵魂不断地向四周的空气中汲取着婉尘，又不断地被抽离出去。

　　“你得尽量快一点，清溪。”羽千岚忍受着灵魂剥离的苦楚，一边敏捷地用巨剑格挡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黑色触手，“现在还是反噬的第一阶段，要是到了第二阶段……”

　　“啊啊啊啊啊啊啊！”司炳仿佛是回应了羽千岚的预言，大声嘶吼了起来。那些漆黑的触手，开始杂乱无章地扭动起来。而整个教室，现在已经是一片血海，只有零星的学生幸存，在角落里啜泣战栗。

　　巨龙一般的吼声从他身后漆黑的术式里爆发出来，那吼声几乎要把羽千岚的骨骼都全部震碎。强大的冲击像脉搏一样突突地掀起，各种颜色的，异常巨大的远古术式从司炳体内激发出来，投射到教室的各个角落。

　　“我还真是乌鸦嘴……”羽千岚苦笑，把气运转到全身和巨剑，准备抵御强大的冲击。“第二阶段开始了。”

　　地狱的红莲业火，极地的刺骨冰河在教室的东边和西边喷薄而出。然后是穹顶上空，激荡剧烈的雷电从云霄直接穿彻下来，把摇摇欲坠的斗拱轰得粉碎。尖锐暴突的石柱从地底穿插而出，本来就破烂不堪的地板被搅得更加惨不忍睹。爆炸在各处发生，眩目耀眼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把羽千岚折磨的痛苦不堪。他闭上双眼，靠着对婉尘的感知，笔直向讲台正中的司炳而去。各种各样的强烈术法冲破了他那层坚实的、气构成的盔甲，但他不能停下来，只是不断地前进着、前进着。

　　“清溪！好了没有！”羽千岚大吼，他的声音因为大地的战栗而显得模糊不清。

　　“准备好了。把手伸出去，按在司炳的眉心。”

　　羽千岚右手向后拉开，鱼跃而上，翻过舔舐他身体的灼热烈焰，把司炳整个人按倒在地，震开了一个深坑。

　　“开始吧！【螺旋封涌！”羽千岚高声吼道，他全身的气转而化成柔美的珊瑚红，裸露的后背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纹身，乍一看，像是两条交错舞动的龙。红粉的气流转构成一个硕大的复杂术式，和羽千岚后背的纹身相互辉映，竟发出冲破云霄的恢弘气浪来。那些古代的术式都像是错位的齿轮，被卡在远处，停止转动而熄灭了。黑色的噬人术式也旋转着回到了司炳的体内，发出迷幻的尖叫声。司炳口中的黑气，被强行扭转成珊瑚色的红光。而那红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一直到笼罩了羽千岚的全部视野。

　　大到覆盖了整个第一讲堂的珊瑚色术式，傲然旋转着。从上空看去，菲城的第一讲堂，像举行着某种仪式的神圣祭坛。

　　“唔……太惨烈了。”

　　四翼巨大的藏青色羽翼扑簌簌地舞动着。羽翼末端，是一抹耀眼的朱红，和血色的夕阳相映。两个人……恩，姑且称之为人……舞动着羽翼，像降落到湖面的天鹅一样，优雅地落到人群中间，刮起一片轻柔的尘埃。

　　这是【剪燕】一族，整个辰国疆域里唯一能自由翱翔在空中的种族。他们以优越的机动性和绝好的视力闻名，小到偏远乡村，大到皇都【瑟】，没有一个巡逻部队里看不到剪燕们的身影。

　　“同僚，你怎么看？”

　　其中一位女子梳着齐整的藏青色长发，双眼凝视着面前的惨烈景色。她穿着便于搏斗的贴身黑衣，小腿是暗银色的轻质胫甲，腰间有一块黛紫色的佩符，刻着“规”字的阳文。

　　“我还能怎么看？”

　　另一位短发的男子扇着双翼，然后把它们收起。他的眼神很和蔼，头发也是深沉的藏青色，装束和那女子一模一样。他的话音刚落，一片黑压压的藏青色羽翼，就落到他的身后，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是天鹅群优雅的迁徙声。一大群剪燕，穿着统一的黑衣银甲，腰佩紫符，警惕而迅速地降落到菲城术学院的废墟上。

　　他们的面前，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是原来的菲城术学院第一讲堂。像是被巨人一脚踩烂的玩具一样，那座雕琢精致的讲堂已经被碾成了一堆废墟。更让人感到寒毛直立的，是那废墟的颜色——那是血的颜色，凝重而凄迷的血色，比猩红的夕阳更深一点的血色。

　　坍塌的斗拱上，粘稠的鲜血滴滴落下。

　　整个讲堂是从中间裂开的，像被劈成了两半，留出当中一块满是血泊的空地。原本是讲台的地方，更是一地的腐臭尸骸，断裂的四肢和已经辨认不清的头颅堆成一团，血淋淋的脏器横七竖八地挂在突兀的岩柱上。

　　而那唯一完好的尸体，便是穿着鹿皮大衣，神色安详的司炳导师。

　　最让人惊惧的，是那尸体前站着的人。

　　他上身赤裸，染满了猩红的血浆。他一头苍墨色的乱发，被血液浸得贴在脸上。他手里握着一把一人高的半透明银色巨剑，站在在惨淡夕阳的斜照里，活生生是一个从炼狱里踏出来的修罗。

　　而他边上的清秀少女，却是一袭洁净的毛织白袍，和白皙而不染一丝血迹的皮肤。她长长的巧克力色头发随风飘拂，珊瑚色的眸子，空灵地望着渐渐靠近的一大片剪燕。

　　“两位，【墨规】怀疑你们是屠杀了整个菲城第一讲堂，一百三十位师生的嫌疑犯。”那个剪燕的女警一脸警觉地望着两个人，慢慢靠近，她手里握着一柄白铁剑，似乎随时准备迎击，“请你放下武器，把双手举过头。”

　　“天哪……这简直是地狱。”那位短发剪燕望着身边的修罗场，不由脸色发青。他也举着自己的佩剑，跟随着那个女警。

　　“不要企图抵抗，我们的增援部队已经赶到了。”

　　那个少年长叹了一声，咣当一声把剑掷到了地上。他双手举过了头顶，极力摆出人畜无害的纯真表情。他身边的少女也幽幽把双手举过了头顶，双眼像是聚焦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相信我，我是无辜的。”

　　“关于这个问题，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再另行审议。”女剪燕凛然说道，“自报姓名！”

　　“羽千岚。”少年低声说道。

　　这名字一出口，刹那激起千层波涛。

　　“‘羽’……你说你姓‘羽’？”

　　“不可能，那个羽家竟然还有后人！”

　　“真的假的？他就是十年前……？”

　　“肃静！”那女剪燕高喝一声，四周的私语立刻低了下去，“想不到竟以这种形式见面了，羽千岚。你是妃颜的孩子吧？”

　　“是的……”

　　“那么羽千岚……很遗憾，我是燕云，现在以【墨规】之名，逮捕你。”那女剪燕冷冷地说道，掏出怀里透明晶石做成的手铐。“看起来除了这次事件之外，十年前的菲城惨剧，也有必要让你清清楚楚地交代一下啊。”

　　那手铐径直飞了过去，咔嚓一声扣住羽千岚的双手，限制住他全身婉尘的流动。而他身边的少女，刹那间化为金色的光舞，飞旋到羽千岚的体内去了。

　　男剪燕漆黑的眼里，闪过一缕惊讶，但是还是沉着地走上前去，双手托起了那把漂亮而锋利的巨剑。

　　“十年前的事吗……也好。”羽千岚闭上了双眼，长叹一声，任凭剪燕们把自己架住，“现在想来，都历历在目……”

　　数不清的藏青色羽翼忽然张开，拍打着直窜上云霄。

　　残阳如血，青翼成阵。十年前，“菲城惨案”。那段羽千岚不愿回想的往事，又在他脑海里江河般翻滚了起来，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