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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出 研究 深夜的大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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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大漠,弯月如弓。
骏马嘶鸣,风卷狂沙。风骐骥灵巧地闪躲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巨大沙虫。
“快一点……再快一点!”羽千岚紧攥着手里的那颗方块,攥得关节都发白了。
“岚岚,冷静点。”清溪只手扶着马鞍,在羽千岚身侧随风招展,“欲速则……”
“欲速则不达。”羽千岚补充道,他低头看了看那血红的方块,“我知道。”
确实,他离开漠南之后的旅途几乎是一帆风顺——除了那些烦人的沙虫——没有风暴,没有女巫,没有断水断粮。
“但你不觉得这石头又变红了些吗……”羽千岚焦虑地挥动缰绳。
惨白的月光下,那方块红得发黑。
深夜,七叶屋,大堂座无虚席。
“该死的,不是说今天之前一定会到的吗?”
“怎么还不回来……碰见什么事了?”
灯火晃了晃。众人在桌边围坐,不耐烦地敲着酒杯。有的人起来走动,有的人双手掩面。
楼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七叶,七叶!”
众人愕然。抬头的抬头,起身的起身。
“我的天,那是医生的声音。”
“好像……是的……”
相互交换焦虑的眼神,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他们一个接一个涌上楼梯。
等他们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只见雨一墨面如死灰地换了纱布,然后把七叶的手紧握在手心里。她的呼吸很急促,一直在咳嗽,满脸冷汗。
“医生……雨医生……”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神志似乎并不清楚,只是在说着胡话。
“挺住,七叶。”因为连续的熬夜,雨一墨的声音沙哑低沉,“他马上就要回来了,药就要做好了,你就要得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止不住颤抖。但话到嘴边,就变得沉稳、冷静,让她觉得安心。
而他心里明白,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本来,这剂药就是步骤严格的,几乎要分毫不差地按顺序添加药材,时间上也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虽然他用了一切缓解魔药变化的措施,但这极限也快到了,更何况七叶的身体……
雨一墨回头看了眼坩埚里的魔药。微沸,泛着少许乳白色的浊液。
它要是变成完全的白汤,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而身后床上那岌岌可危的人儿,又搅得他心里一阵酸楚。
经了那么多生死场,他早应看淡生死。但就是她,他不能容忍她被死神夺了去。
羽千岚……你在哪里?!
霎时间,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
“雨一墨!我拿来了!”
焦急的喊声混着马鸣。
众人一阵激动。
“是千岚小哥!”
“谁下去……你们这群混蛋把楼梯都堵死了!”
“窗口!千岚,从窗口递进来!”
“医生!千岚小哥……”
几乎是一片混乱。片刻之后,一片黑影遮了月光,一道金光从窗口窜了进来。
清溪在刹那间幻化成人型,伸出手来,赫然是那瓶粘稠的、绿油油的‘千沙液’。
雨一墨几乎是从她手里夺来的那药,使劲拔着瓶塞。
“该死的……打不开……”
“怎么会打不开!”
“医生你快一点啊!”
“你们都别催他,这种时候急不得!”
雨一墨满头大汗,忽然眼前闪出他的乌木魔杖来。
“冷静一点,一墨。”清溪递过他的杖子,双眸平静如水,“你是术师。”
他浑身颤抖地望着清溪,稍微平静了一些:“对……你说得对……”
接着,众人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看着他在坩埚旁忙碌。没过多久,他就端着一碗浅黄色的清澈药汤,快步走到了七叶床前。
七叶纱布上又现了些血迹,嘴唇开始发紫。
“七叶,来,喝了就没事了。”
她几乎是缓慢而艰难地咽下了第一口,似乎是呛到了,猛地咳了起来。
雨一墨慌乱地轻拍她的脊背。
她一勺一勺地喝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众人觉得她脸色变好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缓了。
雨一墨扶她躺平,然后将手伸到她额上,发出微微白光,像在检查着什么。
“怎么样……”有人小心地问道。
“好……好些了吗?”
半晌,他才回过头来,启齿道:
“这恐怕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状况了。继续服药,三天之后,她能重新见到光明。”
“你说……真的?”
“我用我医生的尊严担保。”
刹那间,整个房间沸腾得像灯花夜市。
“哦这简直就是……!”
“太棒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七叶得救了!”
“她又看得见啦——她又看得见啦——她又——看得见啦——”
有人甚至不成调地唱起了歌。
“好了安静些,她需要静养!”雨一墨示意众人保持安静,但是几乎没人理他。
“她又——看得见啦——”
于是,在许久的闹腾之后,所有人都被他赶苍蝇一般轰了出去。
然后一楼的大堂里,几乎是酒香四溢,灯火通明。
直到所有人都醉成一团烂泥。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好不容易把那些人赶了回去之后,雨一墨在七叶屋的大堂里如是说道。
“哪里,都是应该的。”羽千岚笑道,“虽然路上有些波折,还算是运气好,赶了回来。”
“多亏了你。”雨一墨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险些要救不得她了……像以前一样……”
他漆黑的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
羽千岚不由得想起了在白螺第二支部的所见所闻。看了一眼清溪,她照例端着一杯“七叶饮料”坐在柜台的另一头,似乎没在听他们的对话。
“雨医生,我由衷祝贺七叶的痊愈,另外,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有人告诉我,雨一墨是灵魂领域的奇才。我来仍玉寻你也是为了这事。”羽千岚顿了顿,说道,“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道你是否……?”
雨一墨脸上划过一丝错愕,但瞬间又恢复了沉着:“但说无妨。”
“人死后,精神归于何处,你可知道?”
他听了这话,一愣,缓缓答道:
“根据‘裂鼎三角’,灵魂会消散,而精神会去往‘婉尘’内部的空间,获得永恒。”
“所谓‘世间一切的术’为何,你可知道?”
他又是一愣,仍然冷静地答道:
“即是婉尘内部,所有逝者的精神。将他们抽象提炼,就能获得所有御法的精髓。”
“为了探求‘世间一切的术’,破除‘螺旋封印’可是禁忌,你可知道?’”
羽千岚声音忽然一凛。
雨一墨沉默了,他抬起头来。在黯淡的灯火里,他漆黑的眼睛闪着光,像两颗晶莹的甲虫。
“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晏青在做那些可怕的实验。”羽千岚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对妲己做了些什么?”
雨一墨用手掩住了脸,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请你冷静地听我说,千岚。我也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垂下双手,握在一起揉动。他脸色惨白得像纸糊的幽魂,羽千岚从没见过他这般憔悴。
“我并没有对妲己做什么,我发誓,我从不想害他们。”他低声说道,“妲己是大辰最美丽、最有智慧的种族,千岚,你可知道有多少乱世枭雄是妲己之人?天给了他们过多的美貌和才智,自然会有他们的不幸。”
“妲己的灵魂,比普通人要弱小得多。”
羽千岚一下子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他们没有御法天赋吗?这也不是什么……”
“不,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说的是灵魂的寿命——这样说你可能好理解一些。”雨一墨比划着手势,“人有两种死法,一种是□□的死亡,一种是灵魂的死亡,而后者要比前者痛苦得多。”
“因疾病而死,被人杀害而死,寿终正寝……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死亡,都是□□的死亡。□□作为客观实在,它本身有它的寿命,就像木会腐朽,石会风化一般。而灵魂也有它的寿命。”
“普通人几乎不可能是灵魂比□□先消亡的,因为灵魂的寿命比□□远长得多。我们的身体只能撑百年,而灵魂却能活上几万年。当然,身体腐朽了,灵魂失去载体,自然会消散。”
羽千岚的头开始嗡嗡作响:“灵魂先凋亡?这……”
这不就是他的命运么?
“你想象不出也难怪。”雨一墨自然不知道羽千岚的心理,“你去过第二分院,应该看到了那些妲己的样子。一开始,只会间歇地失去意识。”
——“这两天也常常失去意识了,怕是我的时日也到了。”
“后来,灵魂不能给精神充分的能量,于是会陷入昏迷。”
——几个奇形怪状的晶石悬在他们上空打转。
“接下去,精神会处于完全失控的状态,患者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终症区”。
“最后……只有……”
——“死亡时间,十月八日,未时。”
“千岚,你还好吗?”雨一墨看他神情恍惚,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羽千岚整了整呼吸,“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成为你研究的活体材料……”
“不,用他们来探求‘世间一切的术’并不是我的主意。”雨一墨叹了口气,“最开始,我是在研究如何延长灵魂的寿命,让妲己都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而不至于三十岁出头就早早辞世,还是以这么痛苦的方式。他们很信任我,希望能为自己的后人做些什么,甘愿忍受痛苦签下研究协议……你不知道,很多妲己人都会选择自行了断。”
“那怎么会转到这个研究方向去了?”
“你知道,人死后灵魂要回归婉尘,势必会自然开启‘螺旋封印’。有些疯狂的术师,甚至不止于‘观察’,更是想用各种手段‘放大’这个过程,来便于研究……”
“然后你协助了他们?”羽千岚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留下了一百多个术式,就是为了这个?这种实验居然进行了一百多次!”
“我有什么办法!”雨一墨激动地拍案而起,“不支持这个实验,他们甚至要禁止我的研究,那我该怎么面对妲己的期望?!”
“那你逃出来做什么!良心发现了?”羽千岚心头也窜上一股无名之火,“你这样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雨一墨从袍子里甩出一叠纸片,浑身颤抖。 “灵魂……是不能被再充填的……”
那些画满了艰深术式的研究文稿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飞雪。
“你说什么?”羽千岚一把抓住雨一墨的衣襟。
“我说,我一直以来,走的就是死路。”雨一墨低声说,“到最后,理论上就是自相矛盾的……我根本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拿这样让人绝望的研究成果,该怎么向妲己人交代……”
羽千岚颓然地松开双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早就知道这是他的报应,怎么还抱着一线希望?
倒也不怕一死,反正万事万物,都免不了一死。只是还有未偿的债孽,他只想多一些时间。
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
大概是气成身躯的缘故吧,清溪的手在黑夜里发着荧荧光华。
羽千岚轻叹一声。
世上竟也有他们这样的组合。
一个千秋万岁。
一个昙花一现。
“所以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随着木楼梯嘎吱作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上头慢慢走了下来。
“七叶!”雨一墨一惊,要赶上去扶,“你怎么下来了?”
七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一步一步朝众人走来,虽然她眼睛还罩着纱布,声音还是弱如莺啼,脸色还是惨白如纸。
“你都听见了?”
七叶没有回应,只是蹲了下来,一页一页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手稿。
“你要是就这样放弃了,才是真的不能向妲己们交代。”
她近乎匍匐着,极力延伸着手臂,摸索着老旧的地板——因为失明,她看不见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研究文稿。她青丝垂肩,一席白衣,那扇突兀的单翼上,羽毛有些凌乱。
她轻敲了一下手里的文稿,缓缓站起身来,把它往一墨手里一推,浅笑道:
“难道你连光都看不见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柜台上还散着几张没理进去的稿子,几抹灰尘倔强地粘在她的裙摆上。
雨一墨一怔。月光如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却照不透他的面容。
他没有去接那手稿,而是上前了一步,一下子把七叶拥进了怀里。
“啊……医……医生!”七叶慌乱中松了手,又稿子弄得散了一地。“怎么忽然……你看,理好的东西都弄乱了……”
“没关系。你看不见,怎么分得清哪页在前,哪页在后?”雨一墨低声道。
“我……我……”七叶语无伦次。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可我还是……”
七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怎……怎么了……”
他轻柔地松开怀抱,叹息:
“我已经尝试了所有的研究方向……我不可能再……”
“还有希望。”
清溪冷不防说道。
“什么……”羽千岚回过头,望进了清溪波澜不惊的珊瑚色眼眸里,忽然明白了,“雨一墨,你确定你尝试了所有的研究方向?”
“对。”雨一墨痛苦地说,“我所能想到的,所有方向都付诸实践了……”
羽千岚笑了。
“那我再给你一条。”
他说着,转过身去,解开了上衣,把气运向后背。
“这……这是!”
“不愧是白螺第一才子,一眼就能看破它的本质。”
他身后,涌先出一个平时看不见的纹身,发着浅红的光。一个圆环笼着两条斑斓的纹路,乍一眼看去,像两条厮斗的蛟龙。
“对,这是通往婉尘内部的钥匙,是和亡者沟通的桥梁……”羽千岚侧过头,说道,“它是世界上仅存的、完整的‘螺旋封印解封式’。”
雨一墨仿佛看到神迹般怔在原地:“不可能……这是真的?你怎么得到它的?”
“这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羽千岚苦笑,“好吧,这故事我讲了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