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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出 漠南 “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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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救救我!”
“不要,我后悔了!”
“让我死了吧,医生……”
明亮,洁净的房间里,病床上的人在挣扎。
“心率……魂纵……”
耳边回响着乱七八糟的声音。
渐渐走近病床,要……要做什么?怎么记不清楚……
啪嗒!
病人挣脱了皮带的束缚,猛地弹坐起来,揪住了他的衣襟。
面容极度扭曲。
“雨医生!救救我!”
羽千岚一下子坐了起来,双手攥住被子,喘着急气。
“呀——!诈——尸——啦——!”
一阵尖叫,然后是乒乒乓乓的器皿碎裂声。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反射性地运出气来,却一下子被抽走了,凝成了清溪的模样。
“岚岚,你醒了。”她笑。
“清……溪?”羽千岚缓了缓神,“我还以为是在做噩梦……”
他望向那噪音的来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白袍女子。她抱着头,身边是一地的碎瓷片,还有色彩各异的药剂。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害你的!找到你的时候就那样了!”
“那个……你冷静点……”
“对不起!对不起!”
……
“原来是晏青医生啊。”
一切恢复平静后,羽千岚终于认出了这个女子。他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上次在墨规支部身负重伤,也是被她所救。想不到才半个多月不见,就已经是漠南的白螺下卿了。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自言自语道:“这样笨手笨脚一惊一乍的,出任下卿真的没问题吗……”
“哎?你刚刚说什么?”晏青刚扶住一个差点弄翻的瓶子。
“啊,没什么……”羽千岚满脸黑线,“话说回来,三番两次被你救下性命,让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不用在意的!我当时就是想救人,才进了白螺。”晏青直摆手,推脱道,“倒是你们怎么在那种地方?”
羽千岚无奈地看了清溪一眼,将被女巫袭击一事告诉了晏青。
“你又怎么会在那里?”
“唉……你不知道……漠南的白螺下卿是很难做的。”晏青叹了口气,“除了负责医疗、研究御法,我还要规划那块遗迹的考古事宜……”
“遗迹?”清溪好奇地重复道。
“是啊!业内人称‘漠南石窟’……哎呀!”晏青说着,手舞足蹈起来,一个可怜的药瓶就又趟在地上了,“对不起……我说哪儿了……哦,你们应该也见到了。我遇见你的地方,就是那遗迹的一小部分。哇,那块石碑真是好大,比现存的任何一块都要大……内容也正好是‘翼神创世’的第一部分……”
“你说‘翼神’,那是什么东西?”羽千岚皱了皱眉。他前些时日,在仍玉树顶看见的,那古老神像的基座上,也提到“翼神”。
“是一种古老宗教的主神。”晏青解释道,“近日的考古研究发现,大约三千五百年前,大部分百姓还是信奉【翼神教】的呢。大概是受了日益发达的御法冲击,这种宗教也就渐渐消失了。”
“反正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羽千岚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这个论调倒是和雨医生一模一样。”
一听到“雨医生”三个字,羽千岚顿时变了脸色。
他在扯些什么?七叶可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呢!
“我睡了多长时间?”
“整整两天。”清溪静静地答道。
“我……什么!?”
羽千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焦急地在怀里摸索,然后取出了那个小方块……
“天呐。”羽千岚轻声惊呼。
它已经变成了耀眼的鲜红色。
“这术式……”晏青也变了脸色,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难道你就是来犬千沙液’的那个人?”
羽千岚愣住了:“你是雨一墨说的那个朋友?”
晏青点了点头:“雨医生算是我的恩师。我能在云上卿手里工作,也都是拜他所赐……噢,上次我再生你的手臂,用的还是他研发的术式呢。”
“此话当真?”羽千岚顿时激动不已,就差没冲上去握住她的手了。
“这还能有假?事情我都听说了,快随我来……哎呀!”
且不提又碰翻了什么,不一会儿,羽千岚、清溪就随着晏青一道,走在漠南的街上了。
所谓漠南,大漠之南也。然而真的站在漠南城里,却没有大漠那种肃杀、萧条的感觉。这里是大漠之中的绿洲,是沙海明珠。风沙都被绿树治得服服帖帖,酷热也被流水赶走。沙石凝成的房屋显得有些古旧,却宁静地挺立在茵茵绿草之中。
“就像仍玉是剪燕的故乡一样,漠南是妲己的故乡。”晏青解释道,一边和街上各种各样的人打招呼。
确实,街上到处都是穿着轻薄纱衣的妲己族人——一对勾人的媚眼,两只毛茸茸的兽耳,身后蓬松的狐尾。一眼扫过去,几乎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让人不由一阵目眩。
他忽然就想起了楚孤笙。
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和那个男人比起来,其余的妲己族人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妲己的人都很快乐呢。”清溪感叹道。
是的,几乎所有人都一直在笑。笑着摆摊砍价,笑着喝酒聊天,笑着朝晏青点头致意。
“是啊。”羽千岚应道,却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街上那么多妲己,竟连一位年迈的老人都没有瞅见。
不过就算是长生不老,对于这样美丽的种族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他这样想着,也没往心里去。
而晏青听了他们的话,表情却有一瞬间暗淡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说道:“第二支部就在前头了。”
说是“第二支部”,其实看上去也和第一支部没什么区别——毕竟漠南的建筑也没什么特别的样式。就是里面没什么人,很多病房都是空置的,大厅里也只有三三两两,相比起来,略显得冷清了些。不过,羽千岚也是走过了许多城镇的,却从没听说过白螺在一个城市还会有“第二支部”。晏青也只是说了“有特殊用途,所以千沙液这样的珍稀药材是放在第二支部的”。
让人有些在意。
“晏下卿,三十三号床的病人……”
“我就来。那扇门修好了没有?”
“还没有。”
晏青对着的佩符答道,然后告诉两人在这里等她,就跑了起来。当然,不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白螺第二支部的大厅虽然空旷安静,但是呆久了确有些恼人的。晏青也不知怎么地,一去就看不见人影了。
而平日里一直很淡然的清溪,看上去比羽千岚更坐立不安。
“我不喜欢这里。”她扯着他的衣角,脸色有些发白。
他决定往里走走。
走廊其实很宽敞。漠南的白天,阳光也很明朗,照在雪白的墙上、光滑的地板上,更是平和悠远。可他就是觉得瘆人。
因为太安静了,几乎是一片死寂。
路过的绝大部分病房,要么是空置,要么是躺着一个昏迷的人。几个奇形怪状的晶石悬在他们上空打转。他上过几次楼梯,路过了十几间病房,没有例外都是这个样子。
直到他遇见一个坐在阳光里的女子。
那女子是个妲己人,紫红的长发凌乱地垂着。
“你……你好。”
羽千岚脱口而出。
那女子缓缓地转过头来。她算不上年迈,充其量也就刚进入中年,容貌还是美艳地让人窒息。
“感觉怎么样?”
羽千岚毫无逻辑地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觉得很压抑,压抑到让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这里有种很浓烈的悲伤气氛,和外头阳光灿烂的喧嚣集市一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女子浅浅一笑:“这两天也常常失去意识了,怕是我的时日也到了。”
刹那,他无言以对。只能点头示意,然后匆匆往前走去。
他觉得那女子一直在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这里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地方?”羽千岚压低声音问清溪。而她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他又往楼下走,想回到一开始那间大厅,却有些迷路。而他经过的病房越多,就越是觉得诡异:
那些病床上躺着的,无一例外都是那女子一般年纪的妲己。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然后他停在一扇半开的拉门前。上头有锁,却没闩上,门上歪歪斜斜地写着“终症区”三个字,下面还注着“责任医师”……被刮花了看不清楚。
“是想写‘重症区’吧?”羽千岚试着拉了拉门,似乎是卡住了,推不开也拉不上。他依稀听见里面有什么模糊的声音。
“砰!”
“啊啊——”
“救救我……”
他一惊,侧了个身,带着清溪穿过门。里面还是一样的宽敞走廊,就是所有的病房门都合得严严实实,也没有开向走廊的窗户了。
那些吓人的碰撞声和呻吟声,都是从那些房间里传来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有一条方形的卡口,应该可以打开来往里窥视。他缓缓伸出手。
金属的滑动声。
里面赫然是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那人见了羽千岚,就失去理智般疯狂地砸着铁门,大声惨叫。然后又往后跳开,拼死往周围的墙上撞去。还好那些墙上都铺着软垫。
羽千岚依稀看见他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像是被自己抓破的。
接着他听见了晏青的声音,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
“为什么不行……不可能……”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间病房,然后把卡口拉开了一条细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所见之景,却让他无比震惊。
“求求你……医生!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一个妲己女子被皮带捆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拼命挣扎着。那地面上,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术式。四个戴着兜帽的白袍术式围住了中间的病床,手里的术器熠熠生辉。晏青则站在墙角。
“下卿,魂纵的频谱剧变,是甲型。”
“继续吟唱。”
对话冷酷地进行着,医师仿佛没听见那女子的尖叫。
“这都是第157号术式了,已经是雨医生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了。”其中一个术师无奈地说道,“还是没有起色,只有一些没用的数据。怎么可能解开‘螺旋封印’啊!”
“少说两句,至少对生命敬畏些!”边上另一个人斥责道。
“哼,那雨一墨就敬畏了?也不知道得出了什么惊人的结论,竟然卷着资料逃走了。想必是能卖大价钱的东西吧。这可是最接近‘世间一切的术’……”
“别说了!”晏青似乎情绪很激动,“快报告情况!”
“是。魂纵衰弱……超过临界值。”
“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数据呢?”
“都记录了。”
晏青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死亡时间,十月八日,未时。”
羽千岚合上卡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世间一切的术?螺旋封印?……人体实验?……雨一墨也参与其中吗?他就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逃走的?
他心头猛地窜起一阵怒火。
医生,他可是医生!这是行医之人该做的事情?不去救死扶伤,反而草菅人命?
想着,他却忽然有种异样的疲惫感,双腿发软,又感觉整个人都仿佛要烧起来似的。后背开始隐隐作痛。
“岚岚,你怎么了?”
羽千岚没有力气回答清溪,只觉得浑身的气都往背后涌去。然后他的精神被整个抽离了身体,到了一个漆黑一片的地方。一个发着光,但从来没有见过的妲己人转过神来,朝他微微一笑。
“你是谁?”
羽千岚只来得及问出这一句话,就被一种剧烈的情感强行冲击了大脑。
……
“岚岚……岚岚!”
等羽千岚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跌坐在那扇半开的门外,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清溪?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拭去额上的汗珠,有些虚弱地问道。
“你背后的式子发光了……你解开了螺旋封印。”清溪忧虑地说,“我还以为你又要受反噬……”
“什么?不可能!”羽千岚怔怔地说道,“我并没有看见回廊,也没有接受谁的记忆……”
然后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确接受了类似于记忆的东西——
“我们被发现了吗?”冷静下来以后,羽千岚轻声问道。
“没有,他们还在病房里。”清溪迟疑了片刻,“我们怎么办?”
“先回到大厅吧,我觉得不应该让晏青知道我们发现了这里。”
一路上,羽千岚始终在想刚刚看到的景象,还有那所谓“螺旋封印”里头,被解开的那段情感。应该是哪个像这样死去的妲己吧。
那是强烈的痛苦,却又有宽慰和感激。
然而任凭羽千岚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取出怀里那个血红的方块,决定先做完最紧急的事情。
“羽千岚,你要的东西。”
他回到大厅没有多久,晏青就手握着一瓶粘稠的绿色液体,一路小跑而来。
“走慢点,走慢点晏下卿!算我求你……小心!”
羽千岚见晏青脚下一个不稳,连忙赶上去扶:“天呐,你是怎么在白螺活下来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好了,没关系。”羽千岚一脸无奈地看着手里那瓶子,“这就是‘千沙液’?”
“对。千年沙虫的□□,也叫‘千沙液’。”
“我真不该问这个问题。”
“羽千岚,替我转告雨医生。”晏青确认四下无人,才轻声说道,“这里还没有查到他的所在,让他不必担心。”
“好的,你放心吧。”
“哦,还有,你似乎丢了坐骑,我牵一匹来给你吧。”
“多谢……记得小心些,不要弄疼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