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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出 七叶 “噗”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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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地一声。
雨一墨小心翼翼地拔出瓷瓶的软木塞子,仔细地检查了很久,才把里面的东西,倒进那锅慢吞吞冒着泡的、青白色的魔药里。他用魔杖尖在锅里转了几圈,又敲了敲锅沿,那药剂就忽然变成清澈的蓝绿色了。
“怎……怎么样……”
“好了,就差最后的药材,只要等我的朋友从漠南送过来。”
“真的吗!那七叶就能看见东西了?”
“不,这个还不好说,要看她恢复的情况。”
羽千岚听他这么说,有些沮丧地坐了下来。七叶现在躺在雨一墨的房间里,双眼蒙着厚厚的白纱,脸色很差,浑身发着冷汗。
“你有多少把握?”
雨一墨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满打满算,大概四成吧……”
“怎么会……”
他万万没有料到,居然这么低。连“大仪式”都用了,魔药也几乎就要完成,却连五成的可能性都没有。
“咳咳……”
“七叶?”
“你醒了?”
众人见七叶醒来,稍许宽慰了些。
“现在……是什么时候?”七叶虚弱地轻声问道。
“快中午了,你昏迷了整晚。”雨一墨说,“有哪里不舒服吗?”
“眼睛有点疼,头也有点……没什么大碍,谢谢你,医生。”七叶笑了笑,“千岚和清溪也在吗……劳你们费心了。”
“不,哪里……”
“怎么样……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羽千岚迟疑了片刻,说道,“医生就是雨一墨。”
“是吗……太好了。”七叶脸微微一红,“那以后,我就叫雨医生……可好?”
“只要你愿意。”雨一墨说着,伸手替她把脉。
“雨医生……能扶我起来吗?”
“怎么?”
“七叶屋……要好好开着……我答应过奶奶和大家……”
“你说什么呢!太勉强了,凭这样的身体……”
“雨医生……我康复的可能性有几成……我自己也清楚……”七叶说着,用力挣扎着撑起身体,“大家喜欢这里,需要这里……至少在最后……”
“……七叶……”雨一墨担心她伤口开裂,想要阻拦。
“不要拦着我……求求你,医生……”七叶两手支着自己,喘着急气,有些颤抖,“我不想再失去……”
她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雨医生……我好害怕……我就快什么也没有了……”
受伤的眼睛流不出泪,只有干涩的抽泣。
他长叹一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羽千岚带着清溪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忽然觉得很悲伤。
或许人始终战胜不了命运,他想。
“岚岚,我们来帮忙吧。”
“啊?”
清溪珊瑚色的眸子闪着光:“帮七叶看店。我们的话一定做得到的!”
羽千岚一时失语。
是啊……他是拥有者,她是神器。
也许能改变点什么的,只有神。
于是,当燕海扛着一麻袋货物来到七叶屋时,就露出了很惊奇的表情: “怎么是你们两个!”
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的羽千岚苦笑了一声,以实情相告。
“原来如此。”燕海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七叶屋白天倒是没什么人,关键是晚上。怎么,你们是想把这件事情告诉那帮家伙吗?”
“难道不应该吗?”
“哈哈,所以说你还不了解那帮人啊。”燕海笑着说,“他们没心没肺的,肯定会直接冲上去的。七叶需要静养,不是吗?”
“那怎么办?”清溪坐在柜台的另一头,手里握着一杯“七叶饮料”。
“就说我陪她出去采树莓,今天不在店里好了。”燕海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燕海平时经常陪七叶出去吗?”羽千岚问道,“第一次见面也是你们在外面啊。”
“也不是经常……我是运货的,有时候忙有时候闲,闲着的时候就陪一陪,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谁放心啊?”燕海叹了一口气,“唉,真希望七叶早点好起来啊。”
善良而柔弱的人,总是让人不放心呢。
“七叶姐姐!”
“七叶姐姐呢?”
燕海离开后没多久,羽千岚只觉得眼前一阵缭乱的旋风,然后三五个人影就穿过门帘窜了进来。原来是几个剪燕孩子,打闹、嚷嚷着到处乱飞。他们好像刚刚结束一场游戏,身上汗津津的,头发里粘着树叶的碎屑。
“七叶今天不在喔。”清溪静静地答道。
“啊?不在吗?我要听七叶姐姐讲故事……”
“好难过!今没有糖吃了!”
“你就想着吃糖!”
清溪看着孩子们落寞的眼神,想了想,弯下腰到柜子里翻找起来。片刻,她抱出一个大坛子,从里面一块一块地取出硬糖来。
“哇!谢谢姐姐!”
“嘻嘻,姐姐和七叶姐姐一样又漂亮又温柔!”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硬糖,又开始像子弹一样满屋子飞窜,好几次险些弄翻花瓶,都是羽千岚眼疾手快上前扶住的。
“喜欢七叶姐姐吗?”清溪笑着问。
“喜欢啊!”
“七叶姐姐很善良的!”
“嗯……要是没有眼睛上的伤疤就更好啦。”
听到这句话,别的孩子都愤然睁圆了眼睛。
“你说什么呢!”
“七叶姐姐的全部都很好啊!”
“妈妈说不能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
“不和你玩了哦!”
面对七嘴八舌的指责,那孩子惊慌失措地垂下了头:“对……对不起……”
“好啦,不要吵,大家要好好相处,不然七叶知道了要生气的。”羽千岚严肃地说道。
“嗯,大哥哥说的对。这次原谅你了!”
“下次七叶姐姐回来了,我们再找她玩!”
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离开,羽千岚笑着骂道:“这帮熊孩子……”
我记得,人们常说——孩子亲近的人,都有水晶一样透明的心灵。
后来,羽千岚又处理了一些住宿的事务——事实上他都以“客满”为由拒绝接客——其余时间都没什么事情,因此白天也就很快地过去了。随着门帘下透进来的斜阳渐渐变红,陆陆续续有些熟面孔进来了,而且这些家伙几乎都是一个反应:
“哎?七叶不在吗!”
“真没劲!又是燕海那个老东西,是不是想对她下手啊!”
……
人越来越多,空座位越来越少,关于这个梗的吐槽也就越来越让人难以直视。
“我说七叶不是和医生有一腿吗!这样燕海岂不是NTR了……”
“别开玩笑,人家可是有家室的人。”
“啊?那就4P。”
“干脆让燕海跟医生算了……”
“你们都够了魂淡们!”羽千岚终于忍无可忍,“有点节操行不行!”
“哈哈,别放在心上嘛!大家都知道七叶和医生两情相悦——”
“嘿!七叶在的时候每次提到这个,她都紧张得要死!”
“是啊,看那脸红得……哈哈!”
“这么说的话,千岚小哥不也对清溪一片忠心……”
“喂!快别说了!”
“哈哈……”
“哎小哥,倒酒倒酒!”
“哦?这个煎饼是谁做的?挺不错啊。”
“是清溪。”
“真的吗,我尝尝……唔,没有七叶的好吃啊……”
“哎,是吗。我觉得还行啊,再来一份!”
“好的,稍等……”
……
店里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着,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太多。羽千岚在到处跑来跑去,而清溪则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煎饼,整晚都猫在厨房里面。他忽然发现,在这间仍玉下层的小酒馆里,那些并不怎么富有的混蛋们却整天笑嘻嘻地,卸下一天的重担,喝酒、聊天、赌博。不论是不是刮风下雨,不论是不是战火纷飞,年复一年,每日如此。
这恐怕就是七叶始终挂念着这里的原因。
真是好笑,一个失去了双眼和翅膀的女子,却给了这里的人一片敞亮的苍穹。
羽千岚这样想着,忙碌着,并没有察觉到七叶屋的气氛正慢慢地冷下去。所以,当他再一次从厨房里端出酒杯来的时候,看到外边一片死寂,着实吓了一跳。
“喂喂……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嘛……总觉得……”
“少了些什么啊。”
“是啊。”
羽千岚轻轻放下托盘。屋子里变得很安静,明明坐满了……人,却只听得见酒杯碰撞桌面的声音。清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说,七叶可从来没有这么晚还在外头呢。”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这话一出,立刻被嘈杂的反驳声淹没了。
“呸呸呸!胡说什么,乌鸦嘴!”
“燕海这家伙啊,别的优点没有,身子骨可结实了!想出点什么事还真难!”
……
众人说着说着,又都沉默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哪个不着急?
“唉,今天这氛围啊,倒像是燕婆婆刚去世那段时间……”
“别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羽千岚听见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具体说说。”
众人面露难色。
“对哦,千岚小哥还不知道……”
“唉,大家都是不想提的。”
“都不愿说,我来说……你听着,七叶小时候啊,是个弃婴。因为她天生就少了一片翅膀……真是造孽。”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女子说道,“这家店原来是一家老婆婆开的,姓燕——哎,也没啥,这里大部分人都姓燕。就是她收留了七叶。”
“燕婆婆可是个好人啊,和七叶一样,又和蔼,又善良。”另一个人接嘴道,“当时这家店就叫七叶屋了,婆婆就用店的名字给那孩子起名了。”
“是啊,大家当时都很可怜那孩子,可她从小就那么乐观,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也不把自己不能飞当一回事儿。那时候,她还有一对清澈漂亮的大眼睛。”
“那段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感觉没多久,异界的大门就打开了。那天,婆婆带着七叶在外头……”
那人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众人也都没有接话,纷纷举起杯子喝起闷酒。过了很久,才有人用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
“等我们找到她们的时候,婆婆已经……”
“妈的!还不是那群该死的魔族!”有人重重地放下酒杯,愤然道,“婆婆拼死保护七叶,可她的眼睛还是……”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众人相互碰杯,几个回合,杯子里的酒都要见底了,羽千岚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吱吱——刷拉——”
尖锐的广播声忽然响起,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这里是仍玉守备军,所有居民请注意。我们刚才收到急报,有玄龙闯入结界。由于它们的‘统率力’特性,周边魔兽开始暴走,请所有人尽可能不要外出!重复一次,我们刚才收到急报……”
听到这则消息,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什么?!”
“喂,七叶岂不是有危险!”
“不行,不能让十年前的惨剧重演了!混蛋们,出去找!”
“等等……等等!”
羽千岚看众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抖着翅膀就要往门口冲,连忙赶上去把门拦住。
“千岚小哥,你做什么?快让开!”
“这可是人命关天,你犯的什么抽?”
“各位冷静点听我说!”羽千岚无奈地喊道,“其实我骗了大家,七叶并没有外出,而是卧病在床。”
“啊?”
“什么……”
羽千岚看他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接着说道:“我是想她需要静养,所以……”
“去你的羽千岚!”
“你也太见外了,居然不告诉我们!”
一群人果真没心没肺地跳了起来,往楼梯那里涌过去,却正好和楼上冲下来的雨一墨撞了个正着。
“怎么这么多人!”雨一墨有些惊讶,但立刻又冷静了下来,“诸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上去探病的话手脚轻一些。”
“医生你放心吧。”
“我们绝对保持安静!”
……
“这是怎么回事,羽千岚?”雨一墨望着他们陆陆续续上楼,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啊……也是形势所迫。”
雨一墨焦急地说:“先不管这些了。听我说,刚才那个消息你听到了,现在魔物暴走,还好漠南城提前接到消息,我那朋友还在城里。但是药材是送不出来了……我现在必须陪在七叶边上,以防万一……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吗?”
“喂喂,医生,我们可听见了!”
楼梯上忽然有人探出头来说道。
“不就是魔物吗,没关系!我们拼死也会把药材带来的!”
“你们开玩笑吗?又不会御法,哪怕身体结实,对付暴走的魔物也太危险了!”雨一墨反驳道。
“瞎操心!”
“跟你说,就交给我们……”
“安静!”
羽千岚高喊一声,他那柄半透明的大剑忽然从厨房里旋转着飞到了手中。金色的气把上面裹着的绷带燃烧殆尽。
就在剑柄接触到手掌的一刹那,所有人的舌头都被硬生生冻在颚上,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一股逼人的压迫感扼住全身。
“不好意思,虽然粗暴了点,但是这件事情请务必交给我。”他唤道,“清溪,可以了。”
那大剑嗡地一声震响了,然后羽千岚身体里飞出一团金光,慢慢化成了清溪的模样。那压迫感在瞬间烟消云散。
“千岚小哥……你到底是……”
羽千岚没有回答,他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是那匹风骐骥疾驰而来的风声。
掀起门帘,那两人纵身跃出,没入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