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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出 日出 清晨,太阳 ...

  •   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

      深绿而宽大的树冠遮着月光,使得树下辽阔的土地都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因而那道沿着树干向上飞驰的光辉,就格外显眼了。

      羽千岚乘着风骐骥向树冠奔驰,马鞍上挂着的光团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晃晃悠悠地化成一道闪电。清溪坐在他身后,臂弯环着他的腰。

      说句实在的,羽千岚有点紧张。他努力地搜寻过自己的记忆,好像没有发现她乘在身后的时候曾经这样……

      是气身躯的缘故吗,她的温度像阳光……

      羽千岚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心里更乱了。然后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方才他终于得知那个“医生”就是雨一墨。但是,即便有无数问题要问,羽千岚还是决定优先处理七叶的问题。

      “理论上,玄龙造成的伤口是愈合不了的,所以她这样的患者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当时,雨一墨坐在七叶的病榻前,疲惫地解释道,“因此被玄龙袭击的人,几乎无一例外是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办法召集一钞衔尾蛇’的。”

      “可你的术并不完整……”

      “是的,不过我也有办法弥补。”雨一墨欠了欠身,伸手去探七叶的额头,“她失去了翅膀,又失去眼睛,这太残酷了……我想要救她,却被过去所缚……但现在不一样了。”

      羽千岚笑了笑,没有接话。

      “如果一切顺利,她就能重新见到光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现在却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再次病发,而我已经没有体力做第二次大仪式……”

      “我们能做什么?”

      “我在这里照看她,你替我去树顶采药——带露水的仍玉顶叶。”

      “说是要刚长出来的那种,还真是一味奇怪的药啊。”羽千岚取出怀里一个圆溜溜的瓷瓶,好奇地打量着,“用这个东西就能保存吗?怎么做到的……”

      “岚岚,有结界。”清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羽千岚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猛烈的冲击感,好像撞倒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下的风骐骥被弹回去老远,惊慌地嘶鸣起来,差点把背上的两人摔下去。

      “你怎么不早点说……”他揉着额头——刚才硬生生撞到了马脖子——忽然两道白色的闪光截断在他身侧。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闯入树冠?”

      “上面是易家的领地,懂吗?”

      定睛看去,是四翼雪白的翅膀在上下挥舞——是两个白翼剪燕,一脸不屑地拔出佩剑,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他们穿戴着轻便的护甲,胸口隐隐显出一个“易”字阴文,看上去像是结界的守卫。

      “所以我才说仍玉就不该对这些异族人开放,老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低贱……”

      “少说两句。”右边的守卫打断道,“你们两个,请出示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不然将以擅入禁地的罪名被逮捕。”

      “什么叫‘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就是信物、佩符之类,或者是易家白羽啦,白痴。”左边的守卫讥讽道,“反正你们平民也是没有这些东西的,没听说过很正常……”

      “这个可以吗?”

      清溪摊开手心,易渊赠送的白色羽毛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薄薄的璞玉。

      “什么?!这个羽型……居然是直系!”右边的守卫瞬间大惊失色。

      “瞎说什么呢!你以为世界上还有几个易家直系血亲啊?”左边的守卫不以为然地绕到右边来,“绝对是冒牌……”

      接着他愣住了,黄豆大的汗珠开始从额头上渗出来。

      “属下罪该万死!居然对您出言不逊!”他刷地一下把腰弯成了直角。

      “呃……不必在意。”羽千岚有些受宠若惊,“所以我们可以走了吗?”

      “是的!请务必让属下带路!”

      “结界的入口在此处,恕属下还有事务缠身,不能护送二位。”

      “没事没事……”羽千岚看两人说相声似的,心里暗自发笑,“我要去树顶,该往哪里去?”

      “树顶请过入口后右转,不远处的树枝上就有传送术式。”

      “谢谢你们。”他挥了挥马鞭,绝尘而去。远去的时候,还依稀听到后面两人在喊些什么“请您慢走!”“记住我的编号零零三四!”之类的东西。他也因此怀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把马拴在了传送术式边上,解下马鞍上系着的大剑,和清溪一起踏进了术式。

      然而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却有好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一座巨大的神像俯视着两人。

      那是一个收拢双翼的女子,面容清秀,微微笑着,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怪的手势,腰以下的躯体被抽象成了风一样的螺旋。昏暗的月光透过云层浇在她身上,显出惨淡的灰白。

      “她很寂寞吧。”

      清溪静静地说道。

      羽千岚怔了怔,他知道她的意思——神像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身上的金漆已经被剥落了大半,雕纹也受长年风化而模糊不清。岩石的接缝处,甚至有杂草和藤蔓窜出来。她前边,端坐着一口青铜香炉,里面冷灰断香,锈迹斑驳。

      而他竟然什么也说不出。

      抚着神像积灰的台座,他长叹一声,把视线放向远空。

      顺着茂盛的树冠看去,月影之下,是一片汪洋恣肆的云海,灰云在树冠下不远的地方沉浮、翻腾、变幻,像浪涛,又明暗交叠,一如幻境。头顶上压着破碎的夜空,云层仿佛龟裂的岩地,被扯开道道缝隙,露出深邃苍茫的星空一角。

      那一刻,他手里摸到了一行凹痕。低头看去,台座中央歪歪扭扭地刻着:

      “翼神笑着,我却哭了。”

      “清溪,你说这世上真有神明么?”

      “我不知道。”

      清溪闪着迷离的双眸,悄然望着远山绵长的漆黑剪影,像两汪宁静的珊瑚海。

      羽千岚沉默了片刻,就到这神殿般地方的边缘,欠身下去采那些嫩叶了。

      “这里是仍玉吗?”

      羽千岚正在塞上塞子,冷不防听见一个冰冷的女声,差点把瓷瓶摔出去。

      “谁啊?!怎么悄无声息的……”羽千岚转过身,却一下子噎住了。

      面前是个戴着兜帽的女子,一头青丝顺着帽沿流泻出来,深紫色的双眸冷若冰霜。虽然她的容颜被阴影遮住,有些模糊,却还是貌美得惊世骇俗。更让羽千岚惊讶的是,那张脸像极了一个人——他曾经还以为翻遍大辰,也找不出第二人能与之媲美。

      “皇……皇上?!”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此处?”

      那女子却仿佛没有听见这话一样,继续问道:“这里是仍玉吗?”

      是别的人吗?只是长得像而已?还是说……不可能,怎么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的。”羽千岚迟疑地答道,“敢问姑娘芳名?”

      “莫长夏。”

      那女子冷冷地丢出姓名,就面向东方站着,不动了。

      “清溪……这个人你刚才看到了吗?她是从哪儿上来的……”羽千岚挪到清溪边上,小声问道。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她。”清溪答道,似乎满不在意,“岚岚,我们看完日出再走吧?”

      羽千岚瞥了一眼东方,只见上下两层云海把天际线拢了个严严实实,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天气,恐怕是看不成了吧。那个莫长夏也很可疑,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没关系的,她不是什么恶人。”清溪坐到神像的台座上,耐心地看着遥远的天边,“耐心一点,岚岚,我们会看见的。”

      “是吗……?”

      东方的天空正一点点亮起来。羽千岚听见清溪这么说,却莫名其妙地安心了起来。这孩子虽然很多时候非常脱线,但总能看见别人看不清楚的东西。

      正想着,却吹起了一阵大风。

      那风似锐利的大刀,把上下云海生生斩开,竟真的显出一片七彩朝霞。越是接近东方的,越是鲜红,就像女巫精心熬出了魔药,却不小心洒满了天边;而其他的方位,则逐渐变幻着颜色,宛如融化的五色石。

      “还真给你说中了。”羽千岚笑道。

      那抹朝霞愈来愈红,愈来愈亮,就在人们以为太阳要升起的时候,又转而暗淡下去,变成了透亮的白色,似一锅热腾腾的牛奶。接着,一块弓形的红铁从云海深处钻了出来,颤动着,被大气扭曲了外表。直到它露出半身,羽千岚才敢确信那真是一轮朝日——那真是个太不可思议的位置,因为他总觉得,它应该从云的顶端出现才对。

      惨红的朝日把半边天烧了个遍,替交叠起伏的云海烫上了金红的绲边。烫红的阳光有种魔性,把世间万物都染上了它的颜色,像一首壮美的远古祭歌。那尊巨大的翼神像也被照得彤红,仿佛要活过来似的。

      “岚岚,那个人……”

      莫长夏的兜帽被大风吹开了,青丝飞舞。

      她出神地望着那轮红日,神色却还是如冰山般凝止。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像深闺院里的秋千咿呀,又像是千年古刹的老树摇叶。

      让人心里一颤。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两行清泪涌出了眼眶。

      “她怎么……喂,清溪……!”羽千岚见清溪径直向莫长夏走去,压低声音喝道。

      “喜欢这里吗?”

      清溪问道,长发在风中舞蹈。

      那女子竟是一愣。她转过头,却没有说话。

      “你喜欢这里吧。”清溪笑了。

      莫长夏抹了抹双眼,有些疑惑地看着手上的泪花。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让那对紫色的眸子,看上去就像是冰川裂开了一道鸿沟。她漠然地与两人擦肩而过,往传送术式那里去了。光芒闪耀,她的身子渐渐虚化,末了,扔下一句:

      “早点离开这里吧。”

      术式啸鸣,那人影戛然消失。

      那时候,羽千岚并没有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双手触到台座上的凹痕,仰头望着那尊巍峨的翼神像——她沐浴在渐渐变成金黄的艳阳里,浅浅地笑着。

      “翼神笑着,我却哭了。”

      那句铭文在他脑海里回环跌宕,怎么样也消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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