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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出 圣上 床褥松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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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褥松软,轻烟缭绕。
正是破晓时分,东方已经洒满了鱼肚白。方才还一片狼藉的寝宫,在白螺术师们的努力下,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原貌。
几个人紧张地围着床榻——易渊正奄奄一息地躺着,一对白羽压在身下。他边上是貌美如仙的女子,赤发朱眸,一袭金红罗裳。还有一位专心解毒的老人,周身有术阵闪烁旋转,和手中的白光辉映着。清溪和羽千岚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一言不发。
“怎么样?”女帝轻声问。
“毒已经解了。醒转后再耐心调养一阵子,就能完全康复。”老人垂下手,白光消散,“圣上不必担忧。”
“不愧是白螺上卿云熙真,医术超绝!”女帝松了一口气,“有这样的人才,真是我大辰幸事。”
“不敢,不敢。”云熙真笑道,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这是老朽份内之事。”
“上卿先下去休息吧。这一宿的琐事,等会上朝再议。”女帝也报以微笑,红袖一拂,转身往天井去了,“羽先生,还有这位……神器,朕有些话要对你们说,随我来吧。”
那老人喏了一声,就退下了,羽千岚和清溪也先后进了天井。那女帝轻轻合上了东屋的门,生怕惊醒了易渊。
天井已经恢复了雅致、秀丽的模样。角上一方清潭,潭里鱼影闪烁。老树枝叶繁茂,遮了天井的小半边天,垂下的绿荫里摆了石桌石凳。那树的叶子竟然是乳白色的,被秋风一吹,瑟瑟地落了一地霜雪。
“二位坐吧。”女帝在桌旁坐下,手里红光一闪,桌上就多了个玉壶,三盏小巧玉杯。那玉壶“噌”地跃到空中,斟了三杯清酒,又无声地落回桌上。整个天井顿时弥漫着酒香,叫人闻着就微醺了,“平日里,易上卿总是不让朕喝酒,今天可算是逮到机会了。”
羽千岚在荒芜人烟的清微主岛度过了十年,虽说兰阁也教过他礼仪、处事一方面的东西,但让他面对这样的皇帝,不免有些局促。双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更别提在一桌上共酌了。
清溪倒是落落大方,随着女帝就坐下了。她头稍稍歪着,珊瑚色的眸子映着玉杯清酒,一袭黑衣更衬得她皮肤白皙。
羽千岚看两人都坐下了,也不便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就坐。
“羽先生不必那么紧张,像在家中一样就好。”女帝微微一笑,朱红的眼眸像祭坛的圣火,温和而端庄。
羽千岚干笑两声。
她已经知道自己姓名了,大概是易渊提前上报了自己的事吧。那十年前的事,她也应该知道了。虽说她是个女子,但大辰天子的身份却没有变,自己的生死仍然握在她的手里。唉……恐怕这是最后的宴席了……
“朕先敬羽先生一杯,谢过救命之恩。”女帝端起玉杯,笑道。
“皇上言过了。”
羽千岚举杯一饮而尽,却呛得差点流出眼泪来。
想不到她一个女子,竟喝这么烈的酒。
“羽先生酒量堪忧啊。”女帝倒是像饮了清水一样安然无恙,“看朕,就一点事……”
“扑通!”
话音未落,女帝就一头栽倒在石桌上。
“……一点事……呃!……也没有……”隐隐约约,臂弯里传出来只言片语。
皇上你才是酒量堪忧吧!
羽千岚嘴角一阵抽搐。
“那个……皇上,需要扶你去休息吗?”
“不用……我没醉!东屋不是躺着易……上卿吗?”女帝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她的脸色几乎和头发一样红了,“说起易渊……哼!整天管这管那的……让朕好不愉快!……皇……帝有什么好的!谁要……朕就让给谁!”
“皇上!这话可说不得呀!!”
她是真醉了!堂堂大辰天子,才喝一杯就成这样了!
女帝似乎越来越愤懑,把玉杯往桌上一拍,道:“整天说什么……大辰的威严……还不如拿来下酒!”
“会哭的!大辰的威严会哭的!”
“嗯。应该拿去给树施肥。”清溪认真地附和道。
“你把大辰的威严当成什么了!快别添乱了清溪!”
羽千岚已经觉得一个人吐槽不过了来了。
而女帝全然不顾及两人在说什么,有些昏沉地闭着眼,然后开始扯自己的衣领:
“好热啊……来……来人……替朕脱了这衣裳……”
等等……她是认真的吗?
她的锁骨都快露出来了!
这样下去,大辰的威严已经不是变成肥料的问题了……
会直接腐烂的!
羽千岚见情况不妙,也顾不上什么君民之礼,一下子把女帝的双手按住。
“皇上脱不得啊!你就放过大辰的威严吧!!”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羽千岚都手忙脚乱地应付这样那样的情况,把酒杯从女帝手里夺了去,不让她再沾一滴——天知道再喝下去要变成什么样子,恐怕整个寝宫都要给她掀了。
“难怪易上卿不让她沾酒……”
然而整个过程中,清溪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女帝终于安分地伏在桌上睡去,天井都染满了粉红的晨曦。
“清溪……你也不帮着我一点……”羽千岚有些无奈地说。
“可是,她喜欢喝呀……为什么要拦着呢?”
羽千岚噎住了。
“这个……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吧……”
“……头好疼……”
女帝第二次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怎么回事……已经这个时间了?”
“啊,刚才……”羽千岚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刚才我不胜酒力,醉倒了。醒来,皇上也伏在桌上,大概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有些乏了吧。”
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她的醉态了……
“是吗……果然是酒量堪忧啊,羽先生。”女帝笑了,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朕方才说到哪儿了?”
居然完全没有怀疑!皇上能别提酒量二字了吗!
还有,这绝对是两个不同的人啊我说!
“皇上只是敬了我一杯,没有往下说了。”
“噢。那朕想,先对你十年前那件事情做出审判吧。”
羽千岚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真要判死刑的架势了。
“我只求皇上一件事。”羽千岚咬了咬牙,说道,“求您收留清溪……我不想她流落到恶人手里。”
“岚岚……你又说这种话。”
四目相对。
像是珊瑚海里藏着满箱纯金。
羽千岚顿时有了一种无处可逃的窘迫。
“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不愿你受苦。”
清溪却闭上眼。
她化成一团金雾,钻进女帝面前的酒杯里。她的声音在酒杯里跌宕,显得格外沉闷。
“除了岚岚,我再不愿被谁所用了。”
这话仿佛一颗光洁漂亮的卵石,却直打进他心坎里最柔软的地方,叫他一阵生疼。
听到这样的话,他本该是高兴吧。
可他没有多少日子了,他们注定要分别——不是今日,就是来日。
真是怪了,他在十年前,就已经看淡生死,接受了死亡的宿命。但为什么现在这样害怕,怕那一天到来?
心里暗潮汹涌,到了嘴边,却只有沉默。
女帝一阵清脆的笑声。
“哈哈!你凭什么认为朕就要判你死刑?”女帝笑道,举起酒杯上下晃着,要把里面的清溪倒出来。
“这……这还有不判的理由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羽千岚听到她这样说,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上去,像是没什么大事……真是太好了。
而清溪也发现没有死刑之忧,那光团就飘回了座位上,重新凝成人形,静静地听二人说话了。
“从情理上说,菲城一事并不是你刻意所为。从战局上来说,那时候正值魔族入侵的初期。当年菲城虽然覆灭,却让无数魔族战士陪葬。魔族进攻节奏减慢,才有了反抗的余地。要不然,恐怕军队都没有聚集,整个大辰就被魔族蚕食干净了。而现在,你又救了朕一命。这样看来,算是功过相抵。”
“更何况是现在,魔族又要入侵,朕还需要你的力量呢。”女帝说道,听上去竟是有理有据,“于私情来说,你是神器拥有者,朕是炎离后人。神灵的魂魄把你和朕结在一起,朕又怎么能判死刑呢?”
“皇上所言有理。只是……”羽千岚轻声说道,“我仍然不能对千万亡魂视若无睹。”
“羽先生能这样想,就更好了。”女帝又笑,伸手要招那酒壶,却不见它踪影,眼里有些疑惑,“咦……酒壶去哪儿了?”
“啊!皇上……我其实有一件事想问皇上!”羽千岚慌忙道。本着“决不能让皇上再沾酒”的宗旨,他开始转移话题。
“何事?”
“皇上也认为清溪因炎离魂魄而生?”羽千岚问道,“您的御法造诣这么高,也相信‘神器’这种毫无依据、捕风捉影之事?”
“不,朕并不认为你身边的女子是先帝的魂魄。根据‘裂鼎三角’,灵魂是不能离开□□而单独存在的,因此也就不存在先帝灵魂飞散一事。”女帝浅笑道,“清溪……你是这么叫的吗?她的出现,或许是长期携带着上古术式的缘故。强大的力量,是会生出意识的。”
“那她就不是所谓神器了?”
“也不能这么说。‘神器’是‘内藏人工灵魂的御法增幅器’的俗称。”女帝解释说,“无论易上卿现在拥有的那件,还是你的这件,都有神器的特质。清溪有非常饱满的意识,这是很特殊的,但她仍然是神器的一种。”
“易上卿那把真是神器?”羽千岚虽然早就料到,还是忍不住问了,“皇上是怎么弄到的?”
“人间珍宝,总有一两件会到宫里来的。”女帝有些得意地笑了,“算是缘分吧。”
“那样就更不对了。”羽千岚继续说,“比起清溪,易上卿手里的长剑明显要强大许多。我和清溪一起,甚至都不能动那怪物分毫,而易上卿只用一击——”
“不,清溪和易上卿手里的长剑,可以说旗鼓相当,是羽先生使用清溪的方式不对。”女帝打断了他的话,反驳道,“虽然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确实如此……如何发挥出神器应有的能力来,恐怕要靠你自己摸索了。”
“原来如此……”羽千岚不由叹了口气。
他还是太弱小啊。同为拥有者,比起易渊就差了一大截,更不要说皇上了——她可是手无寸铁,就抵御住了那怪物一波接一波的进攻。
连清溪的力量都不能好好发挥出来,他还要怎么探究母亲留下的术式,搞清楚那条“回廊”的秘密?千万亡魂可都困在那里受折磨呢!
他看见清溪抬着头,端详着零落的乳白色树叶,又是更甚的忧虑。
人们说,她是神器,理应饮魔族的鲜血,理应贯彻人类的正义。
可只有全身染血的他才知道:
杀戮本身就是罪恶的。哪怕举出正义的大旗,也是徒劳。
“皇上,作为拥有者,就有义务和魔族作战,对吗?”羽千岚轻声问道。
女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笑了笑,反问:“羽先生恨魔族吗?”
羽千岚一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不恨?若是没有魔族,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可是恨就能解决问题吗?”羽千岚苦笑道,“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战场杀敌,为父母报仇,为百姓报仇……然而,我手上已经又太多鲜血了,多得我再也没有勇气剥夺任何生命。”
“战场是一个容不下犹豫的地方。现在的你,只会白白送掉性命。”女帝也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望着渐渐变亮的天空。“你的时日也不多。年纪轻轻,就背了那么多包袱,朕又怎么忍心再给你加上一个?”
她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在粉红的晨曦里,像一朵华贵的牡丹。
“朕虽然是一介女子,好歹也算是大辰帝王。”她的声音平和,却有隐隐威严,“无论是否有人相助,哪怕只有朕一人,也绝不让魔族在大辰撒野!”
羽千岚笑了,他觉得有什么强烈的感情从心里一涌而上,像湍急奔腾的激流。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高高地凌驾在大辰所有人之上,成为至高无上的王。
女帝手里红光一闪。
“羽先生,今日魔族敢直入皇宫,明日就敢挥兵大举进攻。下次相见,恐怕是在战场上了。”女帝转过身来,举起手中那东西,祝道,“为了大辰平安!”
那赫然是一个斟满酒的玉杯。
羽千岚差点没咳出血来。
“皇上!使不得呀!”
为时已晚。
女帝瞬间瘫倒在天井里柔软的草坪上。
完了,这下大辰真要不得平安了!
“皇上,没事吧?”羽千岚喉咙一阵发紧,忙上前把女帝扶起来。
“哀……家没事!”女帝醉意朦胧地睁开朱红的双眸,笑了起来。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玉杯,里面又神奇地斟满了酒。她不停地把玉杯往羽千岚面前送,劝他喝两杯:
“羽……先生!你看你……又这样拘束!难得易……上卿这样……还不好好珍惜!”
“皇上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怎么和……易渊一个德性……”女帝似乎有些愠怒地撅起了嘴,之前的帝王风范荡然无存。
羽千岚求救似地转头向清溪使眼色,虽然他知道那只是徒劳——她还在认真观察那些树叶为什么是乳白色的。
“那个小姑娘……清……清溪!”女帝口齿不清地呢喃道,又是浅笑,“羽先生……朕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羽千岚一下子没扶稳,差点把女帝摔到地上。
“啊?!没有啊……”
“那就是……不喜欢?”
“哎……说不喜欢……好像也不是……”
女帝手一抬,一杯清酒就泼到羽千岚脸上。
“喂!皇上干什么呀!”
“泼你!……男人……不要这么支支吾吾的!”女帝不满地把玉杯一抛,转头唤道,“清……清溪!……你喜不喜欢……羽先生啊?”
清溪把视线从树叶上抽了回来,然后用那双空灵、飘渺、珊瑚色的眸子看着女帝,认真地点了点头:
“喜欢。”
羽千岚这下就更加凌乱而且不知所措了。
“你看你……羽先生……坦率一点!”女帝开始出声地笑了,“怎么还……比不上人家……小姑娘……”
“皇上!她只是单纯的……单纯的契约关系!”羽千岚百口莫辩,只觉得脸上发烧,“我才想问皇上是不是喜欢易上卿呢!”
女帝比羽千岚更慌乱。
“不要胡说!”她脸唰地一下通红,也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涌了上来,“不是那样的!……朕和他……只是君臣……可是说不喜欢……好像也不是……哎呀……”
要是羽千岚手里有酒,他一定毫不客气地回敬一杯。
“不……不说这个了!羽……羽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女帝支支吾吾地转移了话题。
“我打算先从我母亲留下来的这个术式开始调查。这是我破解那个‘回廊’的秘密的唯一线索了。”
“噢……那……你不妨……到【仍玉】找一个……叫雨一墨的……”女帝说着,揉了揉眼,像是醉意更甚,让她有些乏了。
没等羽千岚答应,她又把手伸进自己衣领里,摸出了一块玉佩样的东西。那东西是深紫色的,小巧玲珑,晶莹剔透,刻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
“羽……先生要收好……说不准哪天能保你……一命!”女帝又呵呵地笑了。
“这怎么行!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羽千岚有些受宠若惊,当即百般推脱。但他怎么拗得过一个喝醉的王,只能无奈地收下。
“别让易……上卿看见……他要吃……他要和我理论大辰清规的……”
女帝说到一半又改口,然后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张望着东屋那边,生怕易渊已经醒来了。
羽千岚不禁又是一笑。
“皇上,易上卿被你这样随便安置在寝宫东屋,已经免不了一场理论了。”羽千岚笑着说。他脑内已经跳出了一脸严肃的易渊,义正言辞地指责女帝“让臣子躺在圣上龙榻上,坏了大辰的威严”。
“没事……!”女帝一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前天……还……”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扑通一声栽进草地里了。
“哎?前天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规律的呼吸声。
“喂,皇上!把话说完啊!让人好在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