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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出 桐月 大漠,狂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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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狂沙如箭。
孤烟直上,遮着似火骄阳,好似铜槌落在铁鼓边,将擂未擂。
这儿是大辰西部,一望无际的荒凉沙漠。在漫天尘沙里,一座孤零零的金汤铁城无言伫立——【桐月要塞】,它是【四原结界】的西结点,对于大辰来说,是攸关存亡的咽喉之地。
桐月要塞的中央,城楼高耸。站在上面,整个要塞,还有四周的天际线,都尽收眼底。驻守桐月的大将,正是居住在这城楼之上。
“楚上卿,根据‘神眼’预测,‘天裂’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一摆手,夜光杯里,琼浆摇荡。
“慌什么!低贱的魔族……来多少,杀多少!”
上身赤裸,袒露出线条分明的身躯。
“可是连皇上都被袭击了,据说是从没见过的强大魔兽……”
他薄唇一抿,嘴角勾起,笑容甚是邪魅:
“那女人太弱,还拿来说事。真可笑!”
“上卿……这话可说不得……”
“喀嚓!”
碧绿玲珑的玉杯被捏得粉碎,鲜红的美酒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属……属下知错!”。
“你错在哪?”他看上去并没有怒意,只是邪笑,把手里的碎玉和酒滴甩到地上。
“属下不该胡言乱语!”
“错。这只是你尊敬她,而我厌恶她,没有对错之分。”他起身,胫甲铿锵作响,精致的面容写满了不屑,“再让我见到这样让人反胃的劣酒,渣滓,我就把你倒挂在城门示众。”
“是……是!”
移步到城楼的最外端,抚着栏杆上厚厚的积沙,他腰间是明晃晃的阔刃弯刀和金黄佩符。红铜色的眸子,孤傲地凝望天际。猎猎风沙,丹丹艳阳,都没能让他染上粗糙的杂色——他一身白皙皮肤,仿佛高洁的贵族。
他,楚孤笙,与其说是大辰的【金甲上卿】,不如说是这西边荒漠的帝王。是的,长着【妲己】标志性的耳朵——挺拔、尖利的狼耳,他俨然是狼群的领主。
楚孤笙几乎继承了【妲己】一族的所有优点:妖冶俊美,骁勇善战。可是唯独【妲己】的尾巴,他没有继承。
这是要命的。
族人云:“必乱天下!”
但他往往不齿地付之一笑。
西方的天色越来越暗,风云涌动。分明是大白天,却阴沉得像夜幕降临。
“要来了吗……异界的爬虫?”
忽地,天色一暗,飞沙走石。
大漠苍凉的长空被扯开裂口,某种漆黑的东西从里面喷薄而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又不像气流,又不像水流,那黑色的流质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上……上卿!”
他沉默,眼里却闪着光。那是猎杀者的眼神。
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东西从那一片漆黑里奔涌而出,迎面扑来,似一群蝗虫。玄龙黑色的鳞片反着灼灼日华,遮天蔽日。披紫色甲胄的士兵,骑着身下蜥蜴一般的四足生物,挥鞭扬沙,杀喊过来。
青肤紫胄,乘龙御兽。
十载春秋,他们终究还是卷土重来了——
然而,楚孤笙眼里的光,却忽然黯淡了下去。
他轻蔑地转过身:
“哼……就这点杂碎,也妄想打下这【桐月】?”
举起金黄的佩符,拨动旋钮,他用极为淡然、鄙夷的语气说道:“渣滓们听令,二、三、一、丙阵型。半个时辰之内,不把这些虫子赶尽杀绝,全军倒挂城门示众!”
随后,接过副将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他闭着眼,好像在仔细品味。良久,才睁开那对勾人的红铜色眸子,露出那副倾国倾城的妖冶浅笑:
“这才像话。”
身后,短兵相接,暴风狂沙,术光流转,万箭齐发。
羽千岚刚从转送术式里踏出,隆隆巨响就灌进他的双耳。
“什么声音?”他吓了一跳。风沙滚进他的衣衫,像炽热的爬虫。
轰然龙吟声,张弓拉弦声,刀剑相交声。
吼叫声,咒骂声,呼喊声。
羽千岚木然,他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是一篇雄浑的交响,一脉磅礴的洪流,一首悲壮的挽歌。
面前宛如织了一层金纱,他只能看见无尽的沙暴,还有更远处的晦暗天际。身边有疾驰的人影,有闪着各色光华的气和术式,但都只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岚岚,这是哪儿?”清溪扯了扯他的衣角。向来后知后觉的她,自然不会有什么慌乱、畏惧之情,只是静静站在风沙里,一头棕发飞舞。
“我不知道……或许……是‘桐月’吧……”
他被一股又一股强大的“纵”冲撞着,好像落进了暗流错综的深渊,成了茫然无措的沧海一粟。
在瑟城休整了几天,羽千岚和清溪准备搭乘定期传送,从瑟城直接到仍玉。是的,也是应了女帝的建议,他打算去找那个叫雨一墨的人——这恐怕是他解开螺旋封印的谜团,并找出解救那些受累亡魂方法的最短捷径了。但是,听说异界通道即将在大辰西边打开,因此全国上下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定期传送更是被取消了。他们只能通过女帝的特批,走军用传送路线,先到桐月要塞,再想办法前往仍玉。
而眼前这番景象,恐怕是……
身后一声尖啸,刻在石台上的传送术式光芒流转,男子的身影忽然显现。易渊黑衣飘摆,青丝成冠,白羽收拢。他银胫甲寒光闪闪,长剑鞘铿锵作响,缓缓走下石台。
“比想象中还要快!该死的!”他冷冷地骂道。
“易上卿!”羽千岚有些讶异地看着身后这个男子,“你伤势未愈,怎么……?”
“这点小伤,无足挂齿。”易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圣上派我来支援桐月的防守。”
“你说防守……”羽千岚心里一寒,“魔族真的来了?”
“对。”
易渊简短地答道,却仿佛掷出一块巨石,把羽千岚撞得步履趔趄。
十年没回故乡,想不到又是一场腥风血雨。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异族,又想再染指这片大辰净土!今日,烽火燃起;明日,恐怕就要苍生涂炭!
还是有人影源源不断地掠过身旁,冲向城外的西方。这些就是守护大辰的战士吧?他们此番征战,又能有几人回?
羽千岚长叹一声,他耳边的巨响,竟越听越显得苦楚,更让他难以释怀,进退两难。他是该战,还是不该战?
而易渊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呢喃道:“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桐月是结界的‘空穴’所在?”
“‘空穴’?那是怎么回事?”
“所谓四原结界,其实是直接以大辰国土为术式的大型术法。本来,结界的能量中枢就在瑟城,而结界的强度,也会随着离开瑟城的距离变大,而急剧变弱。”易渊解释道,“为了保护远离瑟城的区域,术师们制造了‘结点’,放置在结界四端,增强、平衡了整个国境内的结界能量。但这种方法也是有缺陷的——结点周围反而会完全没有结界保护。”
“原来如此。那魔族想入侵结点,岂不是易如反掌?”
“哼……你太小看桐月的力量了。”易渊冷笑,摇了摇头。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羽千岚刚想追问,却被身后一阵咆哮打断了。回头看去,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长脸剑眉,左眼盖着眼罩,身披环锁战甲,手持利剑,甚是威猛。
“墨规上卿,易渊。这位是拥有者,羽千岚。”易渊举起紫色的墨规佩符示意,“奉圣上之命前来支援。”
“原来是易上卿!失礼了!”那男子还是咆哮着,像怕声音被狂风吹散似的,“属下朱川业达!”
“朱川业达?不像是辰人的名字啊……”羽千岚觉得有些好笑。
“是!属下来自遥远的东方,海的那一头!”
“哦,是那个前不久和大辰争夺海岛,而被灭掉的小国家吗?”易渊有些惊异,“想不到还有活下来的……”
“是的!只剩属下一脉了!”朱川业达大声道,“请二位移驾城楼,楚上卿在那里指挥全军!属下要往前线去了!”
易渊点了点头。只见那男子高举利剑,呐喊着往前冲去,消失在尘埃中。
“真是名副其实的岛国勇士啊。”易渊感慨道。
“轰!”
前面不远处,一声爆鸣,紫红的火光四射。似乎是魔兽的灵息击中了什么,产生了剧烈爆炸。
“朱川!朱川你怎么了!”
“快把他抬走!”
“业达你不能死啊!老婆孩子都等着你呢!”
……
一片混乱中,只留三人默然伫立。
“羽千岚,我刚刚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去城楼吧。”
“嗯……清溪跟紧,不要走丢了,大辰很危险的。”
三人往前走了不远,那桐月的城楼就赫然出现在眼前了。它像一柱擎天的定海神针,高耸入云,俯瞰着这大漠风沙和刀光剑影。
“好高啊……”清溪用手遮着风沙,吃力地抬头仰望。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这位上卿就不怕被流矢、火球什么的打下来吗?”
“也只有楚孤笙才敢呆在这样的地方。”易渊哼了一声,“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这的确是强者的特权。”
“楚孤笙?就是驻守这个桐月要塞的大将吗?”羽千岚重复着那人的名字。
“何止是桐月——他是【金甲上卿】,是大辰四部上卿之一!”易渊带领两人走进城楼,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大概是全军都去前线迎敌了,只有中央一个发光的术阵。
“我所在的【墨规】,负责治安和司法;云上卿所在的【白螺】,监管医疗、教育和研究;另外还有【朱阁】,处理政事和经济;而【金甲】,则统帅了大辰全部的兵力——金甲上卿只要手握圣上下发的虎符,举国上下、千军万马都听他的调配。”
“竟然是手握如此重权的人,为什么会在戍守边疆?”羽千岚更是疑惑了。
“这人性情乖戾。长相俊美,却有一丝邪气。留在圣上身边,迟早有一天要坏了大事。”易渊冷冷地说,“况且他是妲己族人,又骁勇善战,说是大辰最强的人也不为过……”
“有那么厉害吗?”羽千岚笑道,不以为然。
“十年前,那个只身拦下千军的魔族拥有者,你可记得?”
“记得,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对。在折了无数兵力讨伐那个拥有者,却一无所获之后,那人却被区区一人所杀,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会是……”
“正是楚孤笙!他不像你我二人拥有神器,而是凭一柄随处可见的白铁剑,取回了那人的首级!”
传送术式的光芒越来越盛,把易渊的面容都照得失真了。
“可你说……你们付出了‘巨大代价’?”
“不错。这巨大代价,就是按军功行赏,我们不得不……封他为‘金甲上卿’!”
耀眼的光芒散去后,羽千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城楼的最顶端。
这是一个四面敞开的楼台,却有锦缎垂帘,金丝毛毯;雕栏上龙凤飞舞,栩栩如生。抬头是斗拱榫卯穿插,漆着斑斓的花纹。更让人觉得夸张的,是背西向东的巨大扶手椅,饰以玉石宝珠,富丽堂皇。乍一眼,简直让羽千岚误以为入了皇宫。
可是就算是皇上的寝宫,也没有这等繁华的样子。
那椅子上坐了一个男子,妖冶俊美,嘴角一丝勾人邪笑。他披着华美的绸缎衣服,隐隐露出雪白的皮肤——和这沧桑的大漠是如此不般配。
“居然是墨规上卿,真是稀客。”
楚孤笙摇晃着手里的晶莹玉杯,奚落道。
“别搞错了,我是受圣上旨意来支援前线的。”易渊生硬地说道。
“呵……那女人只会做些多余的事情。”
“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我墨规上卿面前,对圣上出言不逊!”
楚孤笙见易渊愤然大骂,只是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这桐月,只有将军和士兵,没有什么柔弱的上卿。”
“楚孤笙!合武律第八十五条,战时,戍边将士不得饮酒,违者杖百!”易渊勃然大怒,长剑出鞘。铮然一声,寒冰裹住了剑身,周围气温陡降。
“你要是能拿下我,可以尽管来试试。”楚孤笙却是面不改色,只留身后晦暗虚空里雷声滚滚,苍茫大漠上杀声阵阵。“可别认为拿了神器,就真能成神了。”
“好了两位上卿!现在是内斗的时候吗?”羽千岚看架势不对,赶忙拉住易渊,示意他把剑收回去。易渊哪里肯,和羽千岚推搡了好久,意识到外边还在两军交战,才忿忿地把剑插回鞘里。
这两个人是怎么了?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孤笙朝羽千岚点了点头,冲着清溪问道,“这位美人是?”
“清溪。”她简短地报上了姓名,就继续抬头观察那些梁上的漆画了。
“呵,可真是一位楚楚动人的美女,我很中意。”楚孤笙笑得更加妖冶,欠身道,“喜欢这些画吗?不如留在本将麾下,享尽荣华富贵,如何?”
羽千岚扬了扬眉毛。
这是什么意思?这男人想做什么?
“不行……我要和岚岚到仍玉去。”清溪头也没有回,静静地答道。
楚孤笙似乎有些惊讶,不久却又恢复了那样邪魅的笑容:“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能这样拒绝本将的女子,真是越来越中意了。”
让羽千岚始料未及的是,这男人身形一动,就到了清溪面前,伸手要抚摸她的脸庞。
那手穿过她的云鬓,竟像是穿过一层金雾,让楚孤笙更是讶异。
“啪!”
羽千岚抬手扼住他的手腕,脸色有些难看。
“请你自重,楚上卿。”羽千岚冷言道,“这是我的神器,可别胡乱碰了!”
楚孤笙笑了笑,抽身回到那椅子上:“原来是气成的身躯,可真是前所未见。”
“你要是在这样放任战局,恐怕你这辈子见不到第二次了。”易渊看着西边的战场,挖苦道,“你的士兵们在往后撤呢。”
羽千岚急忙也向那儿看去。
沙尘飞舞的空中,是他从未见过的魔物——玄龙长着爬虫一般狰狞面容,浑身覆盖着钢铁般坚硬的黑色鳞片,张开双翅翱翔,吐出炽热的灵息。剪燕们手持利剑,挥动藏青的双翼,灵活地躲避着它们的冲撞、吐息,闪电一样地发动进攻。而那些笨重的玄龙几乎没有丝毫办法,只能任刀剑刺穿鳞片,淅淅沥沥地往下淋着血雨。
空中的战局,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而地面上的情况,实在是离他太远,只能勉勉强强看清几排黑点。好像确如易渊所说,靠近桐月要塞的那边在渐渐向后退却。
“你是怎么看见的……”羽千岚眯着眼睛,“怎么在后退?难道是扛不住了?”
“你仔细看看退下来的是什么人,留下的是什么人。”楚孤笙笑道,“我留在前线的,都是戟角族的战士们。”
“戟角?!难道……”
一阵强烈的闪光。在那遥远的战场上,浮现出了巨大的术式。云层里有龙吟一般的轰雷声,金紫色的闪电在灰厚的云层里忽隐忽现。随后,猛地一声爆雷,闪电像倾盆的瀑布,密密麻麻地劈在前线上。一瞬间,人魔交锋之处,雷惊电绕,轰雷声震耳欲聋。
“战局已定。”
羽千岚隐隐约约看见,那前线几乎被紫金的光华点亮了,像是发光的浪潮一样快速向前推进着。是的,利用戟角一族对雷电的耐受,后方的术师直接对前线释放了雷暴,不仅能大幅限制魔族的进军,更是给了戟角最得心应手的战斗环境。
真是漂亮的一仗。
羽千岚由衷地舒了一口气。
楚孤笙腰间的佩符,传来了副将的通报声:
“上卿!魔族退兵!”
“传令,鸣金收兵。”楚孤笙对着佩符道,“再牵一头风骐骥上来。”
“你要风骐骥做什么?”易渊冷冷地说道,“打完胜仗,想弃关出猎?”
“易上卿真会说笑。此去仍玉路途甚远,徒步过去,艰难无比。”楚孤笙接过副官手里,风骐骥的缰绳,牵着这匹马走到羽千岚和清溪面前,“也算是为这位美人饯别了。”
羽千岚望着他一脸邪魅的勾人笑容,无奈地接过缰绳,心里是又喜又气。他飞身上马,而清溪则化成一团光雾,回旋到羽千岚体内去了。
“如此,我代清溪谢过楚上卿了。”羽千岚抱拳行礼。心想:
其实这男人倒也不算坏,只是行事有些不羁罢了,也难怪和易渊呆在一起要出乱子了。只是他那拈花惹草的个性,最好还是给我改一改!
“等一等!”
易渊抬手从身后一对白翼上拔了一根羽毛下来,递给羽千岚。那羽毛仿佛是玉雕成的,雪白通透,柔韧修长。
“这根白羽能代表我们易家的身份。至少在仍玉,易家的名气还是很响的,凭这东西,能保你走遍仍玉。”易渊有些僵硬地说道,“不要会错意啊,绝不是向你救了圣上道谢什么的,也不是友人间的赠礼什么的!是我路见不平,拔刀……拔羽毛相助!”
羽千岚笑了,这男人还是这般别扭!
“多谢易上卿了!”羽千岚接过白羽,“这样珍贵的东西……”
“不用在意,一点不珍贵,每天都会掉很多根呢。”易渊摆摆手,说道。
“可是……你的翅膀在喷血……”
“哪里?你看错了,那是果汁。”
“哪来的果汁?!你敢再假一点吗!”
……
谈笑中,那灰暗的天空渐渐变得明朗起来,风沙也渐渐止了,将士高歌凯旋。艳阳当空,仿佛魔族没有来过这一遭似的。只有满地猩红血迹和断剑残尸,成了这次前哨战的印记。
是的,大漠记得每一场血战。但是大辰的命运如何,恐怕……
连大漠也不甚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