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世》夕宿辰阳

12、第十一出 寝宫 蓬松的白羽

　　被魔物包裹的幽暗寝宫里，却被火光照得透亮。

　　羽千岚还没回过神来，靠近自己的那些人形胶体都被烈火焚烧成灰了。在熊熊火焰里，它们“吱呀吱呀”地尖叫。余下的那些仿佛畏惧这火焰，退避在黑暗中，不敢向前。那些朱红烈焰兀自燃烧了一会儿，回旋了起来浮到空中，成了一团火球。

　　“是圣上的阳炎……”易渊艰难地用长剑撑着身躯。虽然早已伤痕累累，他一见这火焰，双眼就重新迸出了光彩，“圣上在附近，快找……”

　　“好了，你先别折腾！”羽千岚把大剑插回背上的剑鞘，扶起易渊往那火焰靠近，“这东西好像有疗伤的能力，先恢复一下。”

　　金色的光团从羽千岚体内飞出，化成了清溪的模样。她长发垂肩，一袭宽松黑衣和羽千岚如出一辙。珊瑚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团火焰，看它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岚岚，它们怕火吗？”

　　“看起来，它们是怕这火的主人吧。”羽千岚虽是这样说，却仍警觉地环顾着虎视眈眈的异类们。

　　确实，这能发出这样火焰的人，实在强得可怕——羽千岚依仗着清溪，才和那些东西战得平分秋色，而那人只凭一个术，就把所有魔物逼得不敢接近。大辰帝王，竟然是这样强大的人？

　　易渊倚剑而立，浑身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有些呼吸困难，神志不清，左手却下意识护着胸口。羽千岚想起他战斗中别扭的动作，问道：

　　“易上卿，你是不是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咳咳……不错……”易渊深吸了几口气，缓过神来，从怀里把那东西摸了出来。那是一柄白玉发簪，饰以宝珠金线，简洁精美，在火光里通透晶莹，似一道虹光。“早知道，就不随身带着了。先是魔族拥有者，又是这怪物，可让我吃苦头了。”

　　羽千岚哑口无言。这白玉簪子极易断裂，在先后两场实力悬殊的死斗里，竟然完好无损。一件饰物而已，倒像是比性命还重要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应该是哪个女子的东西吧。想不到啊，还以为这男人心中只有皇上呢。

　　这话羽千岚没敢说，只是露出一个饶有深意的笑容。

　　正想着，那火球忽然一动，羽千岚手里就亮了一丝火光，一张纸条凭空出现：

　　速往西屋。

　　“速往北屋？圣上在北屋做什么？那里可是摆放兵器的地方。”易渊渐渐恢复了力气，手里也多了一张纸条。

　　“什么？你是北屋？为什么我是‘速往西屋’？”羽千岚疑惑地和易渊对了对纸条的内容，发现两人的纸条真不一样。

　　“确实都出自圣上之手，魂纵是一模一样的。”易渊翻看着纸条，轻声说道，“看来圣上想让我们去做什么。宁愿花那么大的力气做这个，却不和我们见面，圣上怕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轰隆！”

　　响彻云霄的爆炸声，寝宫东边火光四起，一阵极强的纵穿越密密麻麻的魔物，让两人为之动容。
　　“这‘纵’是……”

　　“圣上果然在东屋。”易渊伸手探向那团火球。他手上一道蓝光闪过，一团小火球就从中分离了出来。“我们兵分两路，等会儿在东屋门口汇合。”

　　羽千岚点了点头，准备取了那团剩下的、比较大的火焰。

　　然而易渊举起另一只手，把那小团的火焰送到了他面前，自己带了大的那团转身要走，蓬松的白羽抽了他一脸。

　　“喂！再怎么样也分两份一样大的吧！这种仿佛理所当然的无耻行为是怎么回事？！”

　　“小一点好啊，你比较强不是吗？”易渊挥了挥手，他面前的蓝色果冻们纷纷退让开来。那火焰的确厉害，这么短时间，他就恢复了力量，走得飞快。

　　“易上卿，别走！……易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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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男人真让人火大啊！”羽千岚愤愤地往西边走着，手托着那团小得可怜的火焰。即使这样，那些蓝蓝的魔物仍旧对他退避三舍。走着走着，羽千岚确信了它们真的不会再袭击他之后，也放松了起来，开始端详周围的惨淡光景。

　　那蓝色胶体应该是东边最密集，而其他方位略单薄。整个寝宫成方形，除却南边的大门，其余三个方位各有一间房屋。当中是天井，本应该小潭游鱼，松梅屹立，现在却被那惹人生厌的蓝色胶体占领了。它们封了天，形成了穹顶，也就是刚才看到的面具样东西；又占了地，盖住了如茵绿草，竖了几根晶莹的软柱子。

　　“岚岚，看上边！”清溪扯了扯羽千岚的衣角。

　　他顺着清溪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天井里的穹顶上，凹凸不平地垂着一些肉囊，里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拿火一照，差点没让羽千岚叫出声来：

　　那胶体在火光下，就变得通透。里面竟然是人，还是活人！

　　那些人被腐蚀得露出了花白的骨头，还有血淋淋的经络肌腱，样貌都难以辨认了。一看见羽千岚，那双惊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球就滴溜溜转了，只剩骨头的四肢疯狂地挣扎。下一秒，那肉囊一搅，里面人的脖颈就“咔嚓”一声扭断了，再没了动静。

　　“它拿活人当养料，供自己增殖强化？”羽千岚强压下涌到喉咙口的胃酸。连他这样见过无数生死的人，都无法忍受这样惨烈的景象！

　　“这里，这里都是……”清溪的珊瑚红眸子，忽然暗了下去，溢满了悲伤，“好多人都死了……”

　　“清溪……别看了，我们走。”羽千岚咬了咬牙，穿过大片大片的蓝色肉囊。他知道，以那魔物现在的实力，自己完全不可能切开那肉囊，救出剩下的人——那些大概都是寝宫的丫鬟、内侍之类。唯一的希望，就是赶紧救出被困的皇上。然而他们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怕是……

　　穿过天井，就是西屋的大门了。西边的胶体密度的确小，连大门都没有被封上。羽千岚稍微一用力，就打开了大门，踏入屋内。瞬间，那团火焰自己动了起来，飞到屋中央什么东西上面悬着。
　　西屋像是书房之类的地方，四壁是层层叠叠的书架。清溪到处逛着，像一只轻灵的妖精。屋子正中是一张长桌，上面有砚台、宣纸之类的东西，火球就浮在上面，照耀着正下方一个扁扁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羽千岚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咕咚咕咚”几声闷响。盒子是木质雕花的，很朴素，不像是皇室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两颗深红的丸子。

　　“是我拿走这个吗？”

　　像是答复他一般，手中火光一闪，又是一张纸条：

　　投于天井。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羽千岚还是带着清溪回到了天井。既然是皇上吩咐的，总归不是什么寻常东西吧。羽千岚这么想着，把两颗丸子一倒。一触到那些蓝色胶体，丸子就化了，融进胶体里，殷红一片，像血。

　　“吱呀——！”

　　那胶体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羽千岚赶紧把清溪召回剑中。他身边那些胶体忽然都发起了光——不是全部发光，而是只有一道道弯弯曲曲的蓝光，像是闪烁的血管。那尖叫声转瞬即逝，空留一片死寂。

　　“嘻嘻……”

　　孩童一般的笑声，从幽深的黑暗中传来。此时此刻，却听起来极为邪恶。

　　“什么东西在笑……是这胶体吗？”羽千岚高举着手上那团火苗，希望它能在那东西忽然袭击的时候，帮上一点忙。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可是只有那些诡异的肉囊，还有远处不敢靠近的人形异类。连易渊的手里的火光也找不到了——应该是进了北屋，被门挡住了。

　　“嘻嘻……”

　　又是那个笑声，却近在咫尺。

　　羽千岚猛地回头。

　　那是一张脸。

　　也是那样雪白，却是张极为丑陋的、婴儿的脸，嵌在蓝色的胶体柱子里。他没有瞳仁，双眼里只有血丝和白森森的眼球。五官挤在一起，嘴歪斜地咧开，叫人看得头皮发麻。他居然还笑着！天哪！那是怎样一副扭曲、诡异、恐怖的笑容！

　　羽千岚一剑刺出，却像是刺在坚硬无比的岩石上，剑势到一半，就被生生截断，反弹出去，擦出一串明亮的火花。

　　“怎么……？”羽千岚刚要出第二剑，那脸却不见了，只留下面前一根光秃秃的胶体柱子。

　　“它没有走远。”清溪空灵的声音在羽千岚心中响起，“就在我们边上。”

　　羽千岚点了点头。他看上去仍然镇定自若，心脏却跳得像鼓点。他从没碰见过这么长相可怖、神出鬼没的东西。

　　“嘻嘻……”

　　一道阴冷的闪电从天而降。

　　羽千岚侧身闪躲，却被擦中了肩膀，一阵剧痛。这次是穹顶，那脸在黑暗中狰狞地笑着，耷拉着细长、带着倒刺的舌头，然后又消失了。然而，疼痛却越来越剧烈，低头一看，伤口竟然黑紫一片，而周围的血肉也开始变黑、变紫！

　　“有毒！”羽千岚举起大剑一剜，肩上一块肉应声而落，鲜血淋漓。刚一落地，那块血肉就全部变成了紫黑色，散发出一股恶臭。要是再晚一步，恐怕自己已经……

　　“嘻嘻……”

　　笑声时而在此处，时而在彼处。那张扭曲的脸，在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不断出现，又消失。他带着倒刺的舌头更是快如闪电，逼得羽千岚仓皇闪躲。

　　“怎么办，清溪？”羽千岚在黑暗中闪躲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而面前的火焰也越来越弱。看样子是这个术的时限将至，那些人形胶体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心里慌了，脚下也乱了。羽千岚踏上粘滑的胶体，竟一个趔趄，要栽倒下去。那张脸似乎就在等这个机会，长舌如箭，直夺羽千岚面门。

　　“完了！”羽千岚慌忙举剑要挡，却远不如那东西快。

　　“叮！”

　　铮然一声，那根舌头被什么东西击中，半空中转了方向，穿进羽千岚身边的地面里去了。不知怎么，它像是被钉在地里，动弹不得。

　　“难道是易上卿？”羽千岚稳住身形，刚要转身找那团火光，却觉得全身一阵恶寒，周围的气温骤降至凛冬时分那般。尽管他催动气来护体，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仔细看去，那舌头竟然是被生生冻住，冰封在土里。而羽千岚脚边，也是渐渐结起薄冰。周围的人形异类，更是裹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动弹不得。转眼间，这方天井，竟然已经成了严冬景象，呵气成霜，滴水成冰！

　　“岚岚，已经冬天了吗？”

　　“不。不是的……”

　　羽千岚抬起头。两翼白羽，一袭黑衣。易渊在那张扭曲丑陋的鬼婴脸庞前，挥舞双翅，悬在空中。他手里的白铁剑，不知为何换成了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剑。那剑身是漆黑的金属煅成，却没有剑锋，像一柄黑色的尺。剑上刻着的古代文字，闪着冰蓝色光辉，有节奏地明灭，仿佛脉搏的颤动。

　　“那把剑有灵魂……它是活的……”羽千岚忽然脱口而出，“那是……那是‘神器’！”

　　似回应他的话语，一股凌厉的浪□□涌而出。那是高浓度的婉尘，是纯粹的力量，是死亡的象征。

　　“胆敢吞吃圣上寝宫。”易渊冷傲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他的双手爆发出冰蓝色的气，点亮了手中的漆黑长剑。那剑尖啸一声，剑身周围赫然结了一层锐利薄冰，像水晶包裹着黑曜石——这就是它的剑锋了。

　　那丑陋的脸拼命地挣扎，要抽回自己的舌头，却只是徒劳。

　　易渊冷笑一声，双翅一振，留下一个漆黑的残像。

　　“吱呀——！”

　　脸尖叫。长剑猛地刺进它额头，透明的冰凌从口腔里穿出，溅了一地深蓝黏液。它迅速膨胀，炸开了刺鼻的紫黑色烟尘，仿佛被戳破的真菌团块。

　　“厉害……一击就……”羽千岚不禁愣住了。这就是神器的力量……刚才还陷入苦战易渊，转眼间实力就和自己相当……不，恐怕远在自己之上了！

　　忽然，全部的胶体开始抖动、融化，扭成一团，飞快地向东边涌去。

　　“咳咳……不好！”易渊瞬间被紫烟裹住，咳嗽起来，像是有些呼吸困难，“它要拼死一搏，圣上……”

　　“嘭！”

　　一阵丹红烈焰，如同千万匹奔腾的骏马，势不可挡。

　　那遮天蔽日的漫漫火光，宛如炎魔的拥抱，迎面扑来。

　　羽千岚举着大剑抵挡，又用气裹着身躯，却还是灼热难耐，像是被投进了火焰山、炼丹炉。随着那火光散去，有个人影慢慢从东屋里走了出来。

　　滚滚浓烟，被长袖挥开。

　　发如丹炎，眸似朱玉。一袭金红罗裳，头顶白玉簪子。那是个女子，身姿曼妙，花容月貌，高贵典雅。这般惊世骇俗的容颜，恐怕翻遍大辰，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而遍地的尸骸灰烬中，她更是动乱不惊，沉着地缓步而来，朱眸里火光熠熠。她周身，凌厉而令人生畏的术纵余波，跌宕回环，更让人产生了一种敬畏感——对王者、强者、霸者的敬畏感。

　　想不到，大辰皇帝身边，还有这样美若天仙、修为超绝的女侍卫。

　　羽千岚暗自笑了。

　　真是后宫佳丽三千人。

　　他又看见那白玉簪子和易渊手里的是一对，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易渊吸了那紫气，还没缓过神来，却当即从空中落下，合拢他雪白的两翼，长剑入鞘。

　　然后，近乎虔诚地跪拜：

　　“微臣易渊叩见圣上。”

　　“他在跪谁？”脑海里，清溪的声音回响起来。而羽千岚也是一样疑惑，他探头向东屋里张望——里面只有一片狼藉焦土和干瘪胶体，哪里有什么皇帝。难不成他已经被那异类吃了……不对啊，那易渊在跪谁？

　　“见了大辰帝王，还不快跪下！”

　　易渊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罢了。羽先生从未见过朕，又护驾有功，免礼了。易上卿也有大功，快起来吧。”

　　那女子浅笑，拂去自己肩上的尘埃。

　　咦……

　　咦？

　　咦！

　　这女子、这女子就是泱泱大辰，至高无上的帝王？！

　　“可您是个女子呀！”羽千岚惊讶不已，竟顾不得礼仪，脱口而出。

　　“羽千岚！休得无理！”易渊又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易上卿，罢了。朕要是第一次听说天子是女儿身，只怕比羽先生更惊讶。”那女子却不以为然。她环视着天井里的惨状——那些肉囊裹着的人早已经断了气——长叹一声，“把这些尸骨收了厚葬。他们侍奉朕这么长时间，最后却成了这样。”

　　“臣领旨。”

　　羽千岚看着易渊作揖、起身，总觉得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易上卿，你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脸色却惨白如纸，双唇紫青。

　　回头要走，却双膝一软，整个人栽倒下去。

　　“易上卿！”那女子眼疾手快，一把将易渊揽住，声色煞是平静，但双眸里光华流变。她伸手向易渊心口探去，手上金红的光芒跃动，“你怎么……好厉害的毒！”

　　“怎么能……咳咳……劳圣上用术……”易渊强撑着身子要起来，却喷出一口污血，昏死过去，不说话了。

　　“易上卿，易上卿！易渊！”她语气一颤，手上的光芒就更加耀眼了，把她的火红发丝都照得透亮，“来人！快来人啊！”

　　只听见寝宫外急切的步伐越来越近。魔物被消灭，正门的阻碍也随之解除，门口酣战的士兵当即潮水般涌进来。他们一见女帝，立刻诚惶诚恐地跪拜：“叩见皇上！”

　　“现在是行礼的时候吗？快平身！”女帝龙颜大怒，“云上卿在何处？！”

　　“圣上有何吩咐？”那白衣老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女帝身边。

　　“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把易上卿救活！”女帝似乎余怒未消。怀里易渊脸色越来越差，更是让她说话急躁了起来，“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你试问！”

　　“老朽自当倾尽全力。”那老人倒是不紧不慢，抬手搭上易渊的手腕。

　　一旁羽千岚愣愣地站着，身上窜出一团金雾，慢慢幻化成清溪的模样。

　　“岚岚，你发什么呆？”

　　“我大概是没跟上这事情的变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