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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出 瑟城 一张媚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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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上卿,还有多久才到啊?”
羽千岚端起铝水壶,却发现里面已经一滴水也没有了,只好默默地放回膝上,手上铁链叮咚作响。
“快了,前面就是瑟城。”易渊清冷的声音在风中更是显得生硬。
两匹栗色碧眼骏马奔驰着,像是两颗流星,在茂密的原野和丛林上空划出迅捷的弧线。正是四更天,夜色有些褪了,马鞍上悬着的光团也没有方才那样醒目了。
乍一看,还以为是眼花了——马竟然在天上飞奔。仿佛空中有风构成的轨道似的,它们踏着空气疾跑,跑得那样快,竟把周围的景色全化成残影。
它们是【风骐骥】。驯化了好几千年,它们已经成了大辰随处可见的坐骑。虽说比【寒翅】要慢不少,风骐骥却奔跑得更加平稳,性子更加温顺,也更加容易驯养。
“清溪,快别闹了。”羽千岚看见清溪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她仗着“气”构成的轻灵身躯,扯着易渊坐骑的尾巴,像一面旗帜一样招展着:
“岚岚,我觉得我快要变成风了。”
“是快要被风吹走了吧!”
她手一松,就化成一个光团滚到了羽千岚怀里,钻进他膝盖上的铝水壶里面去了。
“岚岚,你要是被判死刑了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沉闷地从水壶里飘了出来。
“不要乱想。”羽千岚轻扣几下水壶,安慰道,“易上卿都说没事了。”
壶里那光团转了转,又不动了。
虽说认识没多久,平日里清溪话也不多,羽千岚却渐渐能猜出些她的心思了。同湖底的章鱼相处了几万年,她有时候也沾染上了奇特的习性——比如有些烦闷的时候,喜欢钻到罐子里面……
面前是易渊的背影,一袭黑衣,青丝成冠,白翼有些僵硬地撑着。
“易上卿,你本来就能飞,干嘛还要乘这个?”羽千岚觉得他的模样有些可笑,“这翅膀的阻力很大吧。”
“我也不想。”易渊冷冷地说,“支部出了这样的事,上下乱做一团,不麻烦让他们再抽身做传送阵了。”
这人活得可真累。羽千岚暗自感叹。刚才也是这样,在简单地记下笔录之后,易渊和燕云关于怎么对待他的问题争论不休。燕云说他已经没有嫌疑,而且作为“神器拥有者”,又对菲城支部有恩,应当以礼相待。然而易渊坚持认为他首先是十年前菲城惨案的凶手,所以必须严格按照押送的规程。争来争去也没什么结果,最终易渊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也就是让羽千岚戴上这副毫无实际作用的铁手铐。
要不要这么形式主义啊?
他看在羽千岚衣衫不整的份上,给了他一身黑衣,倒是令人感激。
但搬出“觐见圣上怎能这样邋遢?”的说辞,就让羽千岚格外火大了。
“易上卿!”
焦急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羽千岚刚要回头,却见得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追赶上来,青翼扇动,腰间似有一团明火,定睛一看,竟是墨规佩符隐隐发亮。
“怎么?”
“十万火急,烦劳直接赶赴寝宫!”
“大胆!”易渊双眉一蹙,破口道,“合武律三十七条,擅从空中入城者,酌情罚之;擅从空中入宫者,膑之!身居墨规,竟敢知法犯法!”
“属下不敢!”那两个剪燕慌忙解释道,“事实上,是皇上……”
两人似乎是顾及羽千岚在旁,凑到易渊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遇刺?确实十万火急。”易渊一惊,当即扬起马鞭,“羽千岚,随我来!”
羽千岚听到这话,也是心里一凛。两匹风骐骥疾速越过瑟城城门,直奔皇宫而去。他都无暇看身下的红墙碧瓦,问道:“行刺是怎么回事?”
而易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焦急地挥着长鞭,疾驰向前。
夜色森森,皇宫却一派灯火通明,格外显眼。空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团,是墨规的剪燕们在巡逻。寝宫那边,更是亮如白昼,而寝宫本身却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成了一团不知名的物体。
“这是什么……”
羽千岚还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
那寝宫忽然蠕动了一下。似抖动的布丁,左右荡着,中间压下了一块凹陷,从里面挤出了什么白花花的东西,越来越大。那白东西逐渐显出形状来的时候,羽千岚心里一凉,仿佛看见了鬼魅。
竟是一张媚笑的硕大人脸,像一个覆盖了寝宫天井的小丑面具。
然后寝宫周围,顿时杀声震天。
“吁!”
风骐骥从天而降,两人翻身下马。
直到这时,羽千岚才看清楚眼前是怎么样一副光景。整个寝宫连带着天井都被一团果冻似的胶体缠紧了,在四周的灯光中,显出浑浊的蓝色。而寝宫的大门外,士兵们正和一群人形的异类战成一团。他们身上剑上,都燃着各色光华:朱红、青蓝、雪白……近卫军当真实力强大,每个都是一等一的气师。
“好多果冻啊。”清溪不知何时,已经从铝水壶里出来,站在一旁。
“大概会很难吃吧。”羽千岚双手一紧,把手上铁链生生震碎,“清溪,情况不妙,你回剑里去。”
清溪顿时化作光雾,飞回羽千岚体内。他背上那把巨剑发出微微金光,又熄灭。
那些异类也是浑浊的蓝色胶体,极为高大,而腹部隐隐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像一个抱膝成团的婴儿。士兵们暂时占了上风,看上去那些异物没什么战斗力,且只要挥剑刺向它们的腹部,捣碎那团白色的东西,它们就会化成一滩软泥。然而它们数量极多,正不断地从裹着寝宫的那胶体里分裂出来,杀之不尽。
人群中,最显眼的当属一位白衣老人。他周身闪耀着术阵,一挥手,就是数十道白光,道道直指异物的腹部,干脆利落。他身边有个白袍女子护着,以防那些异物近身。那女子也是抬手一道光,却没什么准头,有些惊慌失措。羽千岚认出了她,是方才为自己疗伤的白螺术师——晏青。
“云上卿,你也在这儿!”易渊一边挥剑斩杀那些异物,一边向那白衣老人靠近,“这是什么东西?”
“老朽也不清楚。收到寝宫警卫的通知赶来时,已经成了这样。刚才还没什么动静,只是它把寝宫包了个严严实实,任凭我们用什么办法都进不去。老朽想来,这恐怕是魔族的阴谋。”
“‘四原结界’没有起作用吗?”
“结界只对魔族有效。对这些从异界招来的魔兽,可无能为力!”
“圣上呢?”
“圣上困在寝宫,生死未卜。”
那白袍老人忙着应付眼前的异类,仓促回答道。
易渊听得这话,当即朝那群胶体异类冲去。
“易上卿!不要冲动!”那老人自己都忙不过来,更没有余力去拦易渊,只能干着急。他瞥见易渊身后的羽千岚,连忙问:“这位小兄弟是气师?”
“老前辈怎么知道的?”羽千岚很好奇。这老人怎么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咳!那还愣着干什么?等会儿再解释!”老人花白的长须有些焦急地颤抖着,“快去追易上卿,他太深入了,容易出事!”
羽千岚刚想答应,却被一声惊叫打断。那些异类似乎越战越强,剑已经很难刺进去,转眼间很多士兵被那异类裹住,吞噬了进去,蓝色的胶体泛出滚滚猩红。
易渊更是已经无视他的存在,张开双翅直向正门飞去。他挥动手里一口白铁长剑,凛烈的冰蓝剑气恢弘而出,却全被那些异类柔软的身体化了去,转眼间,已经被重重包围,看不见人影了,只有剑气的余波四处飞散。
羽千岚当即就想拔剑相助,却生怕清溪放出高浓度婉尘,让士兵们慌张地露出破绽。但是眼看局势危急,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伸手握住了背上巨剑。刹那,金光闪耀,一阵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周围众人都是脸色一变。好在近卫军里个个是高手,勉强还能行动,却难免显得笨拙,险些被那人形胶体吞了。
“小兄弟你、你是……”那老人被高浓度的婉尘一激,竟是动弹不得。大概是身体负担过大,他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对不住老前辈了!”羽千岚万分抱歉,急忙向前移动,一路剑气纵横,居然毫厘不差地全部斩向那胶体异类的腹部,而没有伤及近卫士兵们分毫,引得乱军中一阵惊叹。他像一道金色的闪雷,扑进那一大片蓝色胶体里,掀起一阵暴风骤雨。
“易上卿,你没事吧?”羽千岚大声呼喊道,向那几道微弱的冰蓝色剑气靠拢。他看见易渊在寝宫大门前,又要应对那些异类潮水一般的攻势,又紧抓一丝一毫的机会拼命向大门挥着剑。可那大门裹着厚厚的蓝胶,任凭他再猛烈地攻击,也只有碎片溅了一地。那些果冻一样的碎片像是活物,不慌不忙地挪回门上,并入胶体内,不一会儿就把斩开的凹痕填了回去。
“羽千岚,你怎么擅自拆了手铐!”易渊已经多处负伤,有些站立不稳,语气却仍然冷漠强硬,“你一个嫌疑犯,在皇宫里拔剑出来,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你这男人……”羽千岚运剑如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规上卿,墨规墨规,还当真是墨守陈规!
大剑一挥,两道金色剑气凌空飞出,撞上寝宫大门,轰然巨响,胶体四溅,震开了一个黑黢黢的豁口。然而,那些蓝色的胶体蠕动得极其迅速,那两人宽的洞口瞬间小了一□□千岚也管不了那么多,纵身跃了进去。
他落地的时候,感觉脚下还是坚实的,不是想象中的滑腻模样。他正要环顾四周,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然后洞口就合上了,把杀喊声和亮光隔绝在外,只留下黑暗和寂静。
“谁!”羽千岚伸手不见五指,不免有些慌乱。他浑身倏地亮起了金黄的气,照亮了周围一小块区域。眼前不是那蓝色的胶体,而是一个艰难起身的人影,殷虹的鲜血滴滴嗒嗒淋到地上,雪白的羽翼染着斑驳猩红。
“是我。”易渊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进来做什么!”羽千岚难以致信地望着他,“我身边婉尘浓度那么高,一般人根本不能行动,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少废话……我不是动得好好的吗?”易渊喘着粗气。金色的微光里,他嘴角涌出一片血红,身子却站得笔直。
羽千岚忽然对这个男人由衷敬佩。
“岚岚,后边!”
脑海里,清溪的声音忽然响起。羽千岚回头就是一剑。
那蓝得阴森的胶体异类,竟用它粗大的上肢接下了这一剑。
“居然接下了!”羽千岚疾退两步。那异类的胶状上肢几乎是擦着自己的额头飞过,呼呼生风。它原本平坦的“头部”上,也长出了一幅诡异的脸庞,就像刚才上空看到的寝宫穹顶一样,仿佛一面戴着白色的妖魔面具。胶体一团接一团地从穹顶上垂落下来,变成这些健壮的人型异类,把他重重包围了起来。
“这些东西似乎会成长!”易渊身边也涌出了大量异类。他只能竭力闪躲,似乎已经没了反击的力气,“也不知道外面挡不挡的住……”
“你还有闲心管外边?!”羽千岚大喝一声,全身金光暴涨。那巨剑像金色巨轮,所到之处,那些胶体都被拦腰截成两段。“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羽千岚不断地提升自己的气,而敌人也不断变强。他慢慢接近了自己的极限,剑气的威力已经开始变弱,敌人也越围越紧,越来越多。在他的气无法照亮的黑暗里,那些无穷无尽,星星点点地散发蓝光的,就是不断诞生的胶人。易渊的动作也愈加僵硬,随时都有可能被致命的攻击劈成两段。
然而羽千岚总觉得,易渊似乎是竭力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才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许多。不,或许是他的错觉……
“岚岚小心!”
清溪话音未落,羽千岚两侧的黑暗里,弹出数根黏糊糊的上肢,似锋利的暗箭。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