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武少女龙舌兰》羽千落

183、183 仇恨 “她是龙舌

　　帝释坤坐在树上，静静凝视着崖壁。
　　自苏西洛离开后，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他也没有再移动。投映在他眼中的景色从繁星渐变成朝阳，又从朝阳变作正午的晴空。接着，太阳从天穹正中逐分西斜。他身下这棵树的影子，由短渐长，由西面转到东面，最后开始在绯色余晖中消融。
　　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没有变过。
　　远处那座崖壁安静地耸立着，不发出一丝声息。
　　夕阳移转，枝叶的阴影落在帝释坤脸上。他的表情静若止水，他的眼睛却淹没在暗影中，晦明难辨。
　　——还有……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响起了灌木丛被拨动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只慢慢地问：“苏西洛，若‘霜降之钢’永不出现，唯一的种子也葬身在试炼窟中，对于夜莺未来的武器人选，你可有想法？”
　　提问之前他就预料到，面对他这回的惨败，苏西洛将幸灾乐祸至少一刻钟，才会用彻底儿戏的态度，提出一个也许只是临时起意，也许已经深思熟虑了好几个月的建议。至于那建议究竟是二者中的哪一种，则完全依赖于帝释坤的判断力。他甚至猜到，苏西洛会在这时踱回来，恐怕就是预料到了他的惨败而来看笑话的。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嘲笑的准备。
　　却没准备好迎接身后的那片寂静。
　　没人说话，没人发出声音。树影静静地落在茂草间，远方的林鸟成群结伴地回巢，振翅声传响四方。
　　帝释坤面朝崖壁默然许久，终于开口：“你果然来了。”
　　语落之时，凉风骤起。
　　风穿过树梢，掠过草尖，万物都在风声中颤栗不已，唯有草丛中的少年身影浑然静止。少年手上缠着的一条黑布，却随风飘起来，飞上了半空。
　　“除了她，我不会有别的武器。”
　　少年的嗓音很哑，也很冷，冷得彻骨。
　　黑布越飞越高，飞过少年肮脏、破烂的衣裤和挂着耳机线的肩膀，短暂地飞过他脸前，又翻卷着随风而去。
　　现在，帝释坤的背影毫不受阻地落在了少年眼中。
　　沉黑凤眼幽暗冷戾，眼中有冰，有火，也有杀意。
　　“如果她真的葬身试炼窟中，又或者，你试图阻止我——”
　　夜莺松开五指，任由遍布缺口的柴刀落在了地上。
　　手腕回转，右臂渐舒，雪银刀光一分分突出袖口。长刃割破夕照，“刷”，刃尖直指帝释坤。
　　低沉的话音一字字坠地。
　　“——从今以后，我的武器就是仇恨。”
　　帝释坤没有说话。
　　在他身后，比刀刃和持刀的少年还更远的地方，夕阳眼看就要坠下地平线了，模糊的光线在空气中氤氲，像雾。
　　在他前方，那面崖壁渐渐化作暮色中一堵巨大的阴影，将天空与林海截成了两半。
　　热带岛屿上为何会有这样险恶的崖壁，确实是一个谜。况且，崖壁上寸草不生，裸露的石质呈现为异常的鲜紫红。残阳抹在崖壁上部，崖壁竟微微颤动、起伏着，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收缩、扩张、收缩、扩张……活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在过去的两天里，帝释坤一直凝望着“心脏”的跳动。此刻，他的守望即将到达终点。
　　“还有五分钟。”他平静地开口，仿佛正对着他脊背的尖刃根本不存在。
　　夜莺不说话，刃尖却一丝不动。
　　帝释坤继续说：“五分钟后，太阳落山，花痕进入试炼窟的时间也就满了四十八小时。没人能在试炼窟里活过四十八小时。”
　　“……！”夜莺瞳孔骤缩。刀光一颤，他收起刀，飞一样奔向崖壁。
　　帝释坤对他的行动置若罔闻，只淡淡地说：“当年，为了到达试炼窟底部，洒家用了三十小时，历史上的平均耗时是三十九小时，有记录的最长破出时间是四十五小时又五十分钟。你真的认为花痕现在还活着吗？”
　　夜莺跑得更快了，衣摆被风吹得老高。
　　低沉话音在树上响起：“你能在五分钟内找到试炼窟的入口吗？”
　　回答问话的只有奔跑掀起的风。
　　“以你此刻的状态，进入试炼窟就是自杀。”
　　没有回答。
　　“五分钟之内，你恐怕……”
　　奔跑——倏地停止。草叶被回旋的靴底碾压，流出了暗绿色的血液。
　　“你听好了。”夜莺转身，直面树上的青年，眼里蹿动着熊熊怒火，声音却冷若冰霜，“我不在乎四十八小时，也不在乎五分钟。花痕在试炼窟里，我要去救她出来。现在，你要么告诉我入口的位置，要么闭上嘴，等我回头来找你算账。”
　　“‘救她出来。’”帝释坤不为所动地重复着，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映出了少年的身影， “夜莺氏，你应该好好听听你言语中的傲慢。正是你的傲慢，将花痕埋葬在了试炼窟中。”
　　夜莺的眼睛眯紧了，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帝释坤盯着他，一瞬不瞬，“你要救她，因为你不信她。”
　　“……”夜莺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帝释坤没有再出言阻止。他坐在树上，静静目送着少年的背影。身边的树影越来越模糊，渐渐与无垠的夜色融为一体。林叶中朦胧着的绯色光斑变得更暗，接着，照在崖壁上的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下。
　　说时迟，那时快。
　　帝释坤身下的树枝微微一晃，陡然上弹。坐在那里的人，竟然不见了。
　　他一闪身，出现在了夜莺面前。
　　电光石火间，夜莺的刀蓦然上朔，防住了身前一百八十度内的所有角度——如果他有时间把这一刀出完的话。
　　诚然，他的刀快极了。从出手到完成，只需一瞬。
　　可一瞬就够久了。
　　帝释坤在那一瞬的空隙里挥起手，一掌切在了他颈侧的动脉窦上。
　　“咣当。”刀坠地。
　　夜莺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夜色宁静，树影摇曳，夏虫在草丛中不眠不休地唱着。
　　帝释坤立在夜下，双眼朝晕倒的少年注视片刻，转身，抬眼。
　　崖壁仍悄无声息地耸立着，像颗巨大的心脏一样收缩、扩张，收缩、扩张……一如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一如过去的数百年。不知饕足，不知疲倦。
　　“她是龙舌兰，不需要你的垂怜，不需要人类的保护，不需要无谓的牺牲，不需要毫无尊严的死亡，温室与水肥只会毁了她的根芽。”
　　帝释坤低声说着，垂下了眼睑，“苏西洛，你可知养育龙舌兰的正确方式？”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隐没在暗影中的食人魔嗤笑一声，讥刺地说：“这次你可真是一败涂地啊，帝释坤。”
　　帝释坤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暗沉的话音回荡在风中。
　　“——它们的生长，只需要沙漠和烈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