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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182 赌气 “在我们奠 ...

  •   岩浆色的眼睛倒映着星空。
      繁星满天,不见月亮。今晚是个好天。
      帝释坤常常希望,每个人都能有机会看看这样的星空。
      如果每个人都肯时常花点时间看星星,这个世界一定会比现在和平许多。他一直都这样相信着。
      但他也知道,这想法不切实际。在这世上,获取和平的方式大多数时候都比看星星残酷得多。
      这世上的人也是如此。不付出血与汗,就不会以正确的方式成长。
      帝释坤是一个对“正确”与“错误”有着截然区分的人。为了贯彻他选定的正义之途,他会用尽自己认为正确的一切手段。
      他也从来不会犯错。
      这次,他选择去做的事,让他从上上次日落开始就坐在这棵树上,没有片刻离开。无边林海在湿热的风中起起伏伏,蚊虫的聒噪一刻也不曾停止,繁星在曙光中隐没,又在夜幕下现身,他安之若素。
      终于,他轻舒一口气,坐起身,视线从星空移到了远处的崖壁上。崖壁黑沉沉一片,不见一丝动静。
      还有十六个小时。
      这时,如他所料地,树下传来一丝轻笑。带着嘲讽,不乏恶意。
      “帝释坤,你真的认为她还能出来?”
      帝释坤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崖壁,沉声说:“苏西洛,纵然她将被试炼窟吞噬,在此守候她的末路也是洒家的责任。”
      “这可真是让人目不忍睹的古板,帝释坤。”环胸靠立树下的眼镜青年面部肌肉不断抽动,像是想笑又要硬忍住,“明天太阳下山时,你恐怕还打算为她写一首离别诗吧?”
      帝释坤神色不变。为了搭档的冷嘲热讽而动怒,于他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反问道:“你又如何呢,苏西洛?”
      “我?”
      “你恐怕比洒家更想看到花痕从片阴影下步出吧?”
      “当然。”苏西洛毫不迟疑地承认,嘴角因扭曲的兴致而微微上扬,“我可是送过她玫瑰呢。她和我会组成一对很~可爱的Couple。你也这么认为吧,帝释坤?”
      “洒家对此深深存疑。”
      “对你的判断力我感到很遗憾。我建议将此事列为待议事项No.2962。”
      “随你。不过,不管你对‘白棘王座’如何着迷,花痕已经是夜莺的女人了。出于人类普遍认同的道德规范,洒家建议你莫要再赠她玫瑰。”
      “啧啧啧,这可还是待议事项No.2813呢。退一步讲,我丝毫不介意和其他人共享同一位迷人的女性。帝释坤,你们人类实在太喜欢作茧自缚了。向你介绍一下先进经验如何?在我们奠柏一族,共妻是普遍实践,只有抢别人盘子里的食物才是值得决斗的大事。”
      这回,帝释坤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两件事,洒家认为有提醒你的必要,苏西洛。”
      “我不太想听,你能闭嘴吗?”
      “第一,”帝释坤置若罔闻,“花痕还在试炼窟里。洒家判断,她未必能出来。”
      “那时要面对夜莺怒火的人可就是你了,帝释坤。”苏西洛的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
      帝释坤用一贯的平和语调续道:“第二,在这世上,能与你共处超过四十八小时的人,即使并非只有洒家一个,那张名单上恐怕也不会有花痕的名字。”
      树下,镜片上闪烁不定的绿光微微一滞。
      接着,苏西洛“吃吃”地笑了起来,“莫非,你担心我会像试炼窟一样吃了她?”
      “并非全无可能。”
      “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哦?洒家倒想听听你的见解,苏西洛。”
      苏西洛嗤笑着站起身,一推眼镜,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悠悠地离开。热带的风扬起了他的鬈发和风衣下摆,也将他的话音送到了帝释坤耳畔。
      “——你守在试炼窟外面,三十二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只固执的树獭,不是为了等着给龙舌兰家的幼女写离别诗,而是为了拦住你的美食家搭档,免得他进去开荤。真是可贵的信任,我感动得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帝释坤的表情罕见地变了些许。他望着石崖,片刻,似笑非笑地反问:“若洒家确认了你的答案,你待如何?食人魔也会为这种事赌气吗?”
      “这回,真的闭嘴比较好。否则……吃吃吃……”
      食人魔的诡笑与背影逐渐没入夜色。
      “……如果你真正操心的那个人现身,你还有多少力气对付他,我可真是……不敢保证……”
      树海起伏的“沙沙”声,湮灭了似威胁又似引诱的低语。
      帝释坤淡淡一笑。目光转动,岩浆色的眼睛,重新映出了星空。

      无数荧光星点悬浮在黑暗中。
      荧光没有温度,无法驱散黑暗,只能让暗显得更冷。
      黑暗虽冷,却不平静。
      “嗡嗡嗡嗡嗡……”
      千百对膜翅扑动的噪音朝着某个点疾速汇聚。
      伴着渐扬渐高的振翅声,蜂针的反光倏忽交错,巨蜂从四面八方袭向一处,黑压压的蜂云一下子聚成一个大球。巨蜂争先恐后地挤压着蜂球内的空间,球体表面不断蠕动,体积则慢慢缩减——
      倏地,一道光轨出现在蜂球表面。光轨两侧,破碎的膜翅“哗”地飞散。
      紧接着,第二道光轨将蜂球纵劈为二。更多的碎翅溅上高空。
      下一瞬——
      数十道光轨像日珥一样溢出蜂球、喷上半空,瞬间撕裂了蜂群压成的球体。随之而起的刀风朝四面扫荡,大量碎翅、断针、复眼、血肉随气流喷飞,变成一大片黑乎乎的渣滓,慢慢散落。
      飘散的蜂群残骸后,站着一名少女。
      她手中紧握着刀,气喘吁吁。颜色各异的虫血溅了她一身,几乎完全盖住了她本来的样子,唯有一只浅紫色的眼睛,在血流中灼灼闪光。
      长时间在黑暗中战斗,她的眼睛和耳朵都比平时敏锐了些。她能看到蜂群的残骸纷纷坠入两侧的深渊,能听到尸骸坠入渊中激起的“嘶嘶”溶蚀声,以及深渊中酸液翻滚、冒泡,“咕噜噜”的声音。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这似乎就是真相了——试炼窟底部,是一大潭深不见底的酸池。而她能立足的地方,就只有一道悬在空中、盘旋着往下的细细土梁。土梁上生满了艳丽的荧光色花丛,花丛深处,恶虫横行。
      一路杀到这里,越来越险恶的环境已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惊讶,她能做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虫来就砍。身体早已在剧痛和疲倦中麻木,大脑也成了多余的器官。全身上下,只有不断更替的刀,是活着的。
      刀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她持刀站在这里,耳膜又捕捉到了草丛异常的响动——敌人又在靠近了。她立即举起刀,朝着草丛摇动之处一步跨出。
      足尖落地的一瞬,她直觉地感到了异常。
      她大吃一惊,想退回时,重心已经挪到了前脚上。电光石火间,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前脚用力一踩,上跃,试图在土梁坍塌前跳到安全的地方——
      失败。
      土梁在异种白蚁的啃噬下猛然塌陷,她前后左右同时落空。千钧一发之际,她一把抓住土梁的断裂处,摇摇欲坠地悬在了空中。
      土块、花叶“哗啦啦”地坠散,装着最后一把刀的口袋沿着她的肩膀缓缓下滑。她努力地耸起肩膀,想阻止口袋的滑动,双眼却被迫看到了中人欲呕的画面。
      就在她眼前,土梁的断面里,数不清的白蚁、幼虫在土层间钻进钻出。她眼睁睁看着坚固的泥土在虫蛀作用下一分分崩解,手中刀越握越紧,却不知该斩向何处。
      时间逐秒流逝。渐渐地,她意识到了事情会如何发展。
      心脏开始下沉,不甘与愤怒在心头鼓荡。她咬紧牙关,破釜沉舟地一抬臂——
      土层哗然倾塌。
      她的刀也在这一瞬深深刺入了土梁。
      然而,土梁已经被蛀得像沙一样松散,没能给她提供一丝固着力。柴刀的刃滑出沙土,随着白蚁、泥土和花痕本人一起下坠,下坠。
      坠向了深渊底部的死亡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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