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武少女龙舌兰》羽千落

184、184 镣铐 白棘内部，

　　梦中，夜莺为血色所包围。
　　粗壮的白色棘条将他一层层捆在地上，无数尖刺刺入他的血管，吮吸着他的血液，狂乱的呢喃在血色空间中交叠回荡。
　　他感受不到疼，却能感到那份绝望。
　　他很少绝望。
　　即使置身于必死之境中，大多数时候，他也有战出一条血路的信念。
　　只有那一次——当他手持一把惨白色的巨型棘刃，从天上战到地下时，他感到了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汹涌翻腾。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这么痛苦？
　　——为什么她不理会我？
　　——为什么我一点也帮不了她？
　　那时候的绝望感，变成了噩梦的种子。自那天以后，一刻也未曾摆脱。
　　现在，它又来了。
　　在他面前，白色棘条分芽、抽枝、伸长、爬行，爬向每一个角落，相互纠结缠绕，参差交错。千万根利刺将他卷进棘丛深处，他的身体被棘丛切开，血液顺着尖刺淌下。染血的棘丛因饥渴而呢喃、咆哮。他在棘丛中支离破碎，眼神空洞。
　　——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但，你大概并不需要。
　　——大概，我确实犯了错，我其实不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混乱的思绪在大脑中载沉载浮，血液将棘丛染成了妖艳的颜色。
　　就在这时，棘条上忽然裂开了细缝。
　　细缝沿着棘条迅速扩散，顷刻间就遍布棘丛，又朝四面开裂成更细的缝隙。紧接着，“喀嚓”一声，白棘破碎，惨白的碎片纷纷坠落。
　　白棘内部，露出了蓝紫色的植物嫩芽。
　　那嫩芽的形状就像未成形的刀，刀背和刀刃笔直地向上延伸，于末端弯出一段洗练的弧度，虽还稚嫩，却已初现锐利之态。
　　疯狂的呢喃不知何时停止了。空气中浮荡着植物涩凉的气味，微风吹拂着，血腥气荡然无存。
　　他茫然地移动视线，发现自己躺在沙地上，周围生长着一丛丛高大的龙舌兰，蓝紫色的刀形叶片遮天蔽日。
　　太阳缓缓移过天穹，将一道人影投射在了他身上。
　　晴烈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眼看过去——那道人影伫立在烈日前，略微弯鬈的长发飞扬风沙中，犹如浅紫色的烟雾。
　　在直觉的驱使下，他朝烟雾伸出手。烟雾随之散开，人影也开始淡薄、消散，就像烈日下的一道蜃景。他的手不禁更往前伸，手腕上却开始传来阵阵疼痛。他越用力，疼痛就越剧烈，身体也被禁锢在原地，一寸也无法前进。
　　身不由己的感觉让他渐感恼怒，两只手使劲一挣，剧痛袭来，他不禁睁开双眼。
　　一股霉味钻进鼻子。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坚固的铁栅栏，再往下，破席烂褥铺在黑糊糊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阴湿、腐败的气息。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显得暗淡而凄凉。
　　疼痛仍折磨着他的手腕和肩膀，他偏转视线，看到了镣铐。
　　沉重而结实的铁制镣铐牢牢锁住了他的手腕，另一端通过粗锁链固定在墙上。他下意识地想移动身体，却发现脚踝也被镣铐锁死了。他跪坐在地，四面的铁链和手、脚铐将他呈十字形吊在砖墙前，他只能在铁链的长度范围内活动四肢，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
　　一开始，他的大脑完全空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紧接着，他想起来了——夕阳消失的一瞬，帝释坤倏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一刀，没能用完。
　　而花痕还在试炼窟里。
　　愤怒与担忧“忽”地蹿起，他用力一扯手铐，铁链摇动，发出响亮的声音。立刻，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两个皮肤黝黑、狱卒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们一边朝铁栅栏里张望，一边用某种鸟叫似的语言飞快地交谈。然后，狱卒之一离开了，另一名狱卒背过身，站在铁栅外看守着。
　　“喂！”夜莺忍不住叫了一声。外面的狱卒一动不动，对他的叫声置若罔闻。
　　夜莺还想再问，转念又想，看这两人的样子，好像是留一人看守，另一个去通知别人。这两个只是奉命办事，何况语言不通，说也是白说，还是看看他们叫些什么人来。这么想着，他便暂时按下焦躁，静静等待。
　　不多时，远处果然传来了足音。听声音，那人走得不疾不徐，好像只是散步恰好经过监狱一样。夜莺却是心里着急，听着那人慢条斯理的足音，简直想抽出刀来把对方斩成八大块，却又无法可施，只能咬牙等着。
　　足音渐近，接着，一道影子被侧面的灯光投在了铁栅前。影子像故意要逗他似的，又停顿片刻，才慢悠悠地滑向前。
　　夜莺还没看到那人的真身，先听到了低低的嗤笑。
　　“吃吃吃……我还真没想到，第一次与你私下见面，竟然是这样的状况。”
　　尽管早有预料，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夜莺还是感到了血液上涌的热度。他竭力控制自己，锁着他的铁链却还是发出了隐忍的颤声，就像燃烧在冰层下的怒火。
　　眼睑掀动，沉黑瞳仁映出了铁栅外的人影。
　　苏西洛站在那里，面带诡笑。
　　尽管身处热带，食人魔还是穿着平日里的长风衣，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镜片上幽绿色的反光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显得他的气质更加险恶。
　　他看一眼夜莺，移开视线，用那种鸟叫似的语言对狱卒吩咐了两句。狱卒很恭敬地行了个礼，后退着离开了。
　　“那么……”苏西洛将目光移回牢内，轻笑着说：“开门见山吧，帝释坤好像认为，由我来问你未来备选的武器效果会更好。不过，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他脑子又坏掉了。是吧，愤怒的小鸟？”
　　夜莺咬紧了牙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会去找她。”
　　“令人敬佩。不过，在继续保持这种决心前，请容许我向你介绍，目前容纳着你的这间囚室——”
　　苏西洛后退一步，戏剧性地一扬手臂，兴致盎然地说：“首先，你身后的这堵墙。墙面看上去虽然只是普通红砖，实际上，墙体内部夹着五公分厚的钢板，就算子弹打上去也只会出现几个凹洞罢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找到方法，挣脱了你手腕上那对加起来有二十公斤的铁铐，我倒是建议你尝试着打破钢板。因为，在你面前——对对，就是这边，向前面看～竖立在这边的二十八根铁栅，它们的真身，你在Spiral Arm底下，‘酸蚀吞嚼的地底监狱’里已经见过了。食人树吞噬血肉的模样，相信你记忆犹新，你肯定不想让自己成为那幅画面的一部分……啊，如果你对这一点持有异议，请务必与我联系，我可是非～常乐意替食人树代劳喔❤”
　　在食人魔的“吃吃”笑声中，夜莺的手指一根根握紧，骨节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苏西洛似乎沉浸在了自己构想出的怡人场景中，眯着眼睛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时低时高，一会儿只剩下游丝一悬的气声，一会儿又倏地拔高，刺得人耳膜作痛。夜莺听得表情都开始扭曲，直想用眼神在那个精神病身上刺几百个洞。
　　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消停。苏西洛慢慢地转回来，肩膀与嘴角犹在神经质地抽搐。他带着病态的表情，抬高下巴睥睨夜莺，幽绿光迹在镜片上不安地闪烁。
　　“小小鸟……”
　　尖细嗓门里穿插着止不住的笑音，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刺着夜莺的耳膜，“……有件事，我本来想找个正式的场合对你说。可惜，事到如今，还是摊牌为妙。”
　　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龙舌兰家的幼女啊，她一直都是我的同类。嗤……她本人逃避着的‘本我’——那个贪婪又挑剔的美食家，邪恶而天真的血精灵……吃吃吃……她银亮的皮肤，噬人的眼神，每次落在我眼里，简直让我两股之间都兴奋了起来……吃吃吃……嘻嘻嘻嘻……”
　　“沙拉——”
　　四条锁链一下子绷得笔直，夜莺朝铁栅直冲过去，又被锁链的反作用力扯住，重重摔在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铐勒出了血，拳头捏得“咔蹦”作响，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铁栅外嗤笑不已的青年，恨不能生食其肉。
　　苏西洛的唇角扬得更高，“你看看你，如此愤怒，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啧，帝释坤总是说龙舌兰家的幼女配不上你，我的观点却恰恰相反。小小小鸟，就让我把实话告诉你吧——你配不上她。你浅薄的人格，单调的趣味，傲慢的怒火，无不证明你只是个乏味的人类。你拥有的东西，假以时日，她总会有；她拥有的，你却一辈子也只能梦想。你应该庆幸她已经死了，否则，总有一天，她会意识到你的无趣而将你弃如敝履。到那时，你恐怕就只剩蹲在墙角自怨自艾的份了。”
　　在苏西洛发表演讲的过程中，夜莺一直垂着脖子一语不发，紧握的拳头却没有放松分毫。等苏西洛说完了，他默然良久，才切齿说：“不，她还活着。”
　　“啧，现在开始自我欺骗了吗？鉴于你我都曾在她裙下拜倒，我还是愿意对你略施同情的，吃吃吃……”
　　苏西洛笑了一阵，慢慢放低下巴，眼镜上的反光逐分上移，而后消失。
　　幽绿色的眸子，隔着镜片、铁栅与黑暗，与夜莺静静对视。
　　“可怜的小小小小鸟，你就在这里待到死心为止吧。然后……”食人魔唇角渐扬，眼底却殊无笑意，“……在悲痛里沉沦，或者——苟活在仇恨之中。”
　　语落，他大笑着转身离开，扭曲的笑声在墙壁间激起回音，渐渐远去。
　　夜莺吊跪在囚室中，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自那句“她还活着”后，他再没有说过一个字，两腕的血流顺着笔直的铁链淌下去，又被铁链的震颤抖落在地，斑斑驳驳。